第603章 天子接見,朝廷封賞就這?就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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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3章 天子接見,朝廷封賞——就這?就這?就這?

  「啊……」

  「終於到長安了……」

  巨大的城牆在視線盡頭浮起。夕陽斜照,將半邊城池照得金燦燦的,另外半邊掩在濃重的暮色當中,拉出長長的、疲憊的影子。

  沈樂定定地望著夕陽下金燦燦的城牆,心裡升起的居然不是感動,而是麻木:

  終於……到了啊……

  這一路可太艱難了。翻山,再翻山,在仿佛一眼望不到頭的戈壁灘上行走,頂風冒雪,還要時刻提防馬匪和吐蕃游騎……

  整個冬天,在回紇王帳附近休息,依靠貢獻了大筆禮物,才能得到回紇可汗的庇護,以及派兵護送南下的承諾……

  七月從于闐出發,八月到達龜茲,立刻翻山越嶺前往北庭;

  九月從北庭出發,十一月份到達回紇王帳的越冬地,在那裡休息過整個冬天;

  然後,三月末重新南下,穿越草原,翻過陰山。千難萬險,終於走到河套,來到大唐實控的靈州地區,進入朔方軍的保護範圍……

  這一路,他們足足走了一年。一年時間,最初從于闐一起出來的十個人,只剩下他一個;

  最初從龜茲出發的八十人,損失過半;

  一起從北庭都護府出發的八十人,能活著踏入長安城的,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了。

  沈樂已經累得沒有心情高興了。他遠遠望著矗立在地平線上的城牆,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倒是身邊的將士們群情騷動,個個在馬背上努力直起身子,抬頭仰望:

  「到長安了啊!」

  「這就是長安城啊!」

  「真大啊!阿李,果然和你說的一樣,是比庭州城要大了一百倍的城池!」

  「真是太好了……真沒想到,這輩子還能看到一次長安……」

  就連從靈州開始迎接他們,護送他們過來的朔方軍,也是個個激動。他們催馬向前,再勒馬繞回一個圈子,勒得馬匹不斷踏著四蹄,從嚼口裡噴吐白沫:

  「長安啊!」

  「我從軍十年了,托你們的福,才能來一次長安!」

  「也不知道這次能在長安住多久……我想給我娘子買一根簪子,聽說永明樓的簪子仿文思院花樣,做得最好……」

  「你們這次可有福了,肯定能進宮,說不定還能上含元殿呢!能吃到宮裡的御膳!回頭面聖出來,可一定要和兄弟說說,宮裡是什麼樣子的!」

  宮裡是什麼樣子的?沈樂不知道。他們也沒能立刻進宮:一群人被安頓到驛館,有人來查驗身份,有人來收取文書,有人來教習禮儀。

  沈樂心裡有數,知道一切都過去了,記憶當中改變不了任何東西,並不著急。

  然而,他們這群人的首領,安西都護郭昕的族弟郭顯,卻急得團團亂轉,一天都靜不下來,恨不得今天立刻就衝到皇帝面前去:

  「我們什麼時候能夠面聖?」

  「到底什麼時候能夠面聖?!」

  「陛下什麼時候能聽我們說安西的現狀……」

  「什麼時候能有援軍?!」

  「急什麼啊。」過來教習他們的禮部官員被一天問了十八次,問得煩不勝煩。

  開頭還看在他們關山萬里,艱險歸來的份上,對他們和顏悅色。被問得多了,終於衝口而出:

  「聖人日理萬機,偌大的天下,多少事情擔在身上。要是隨便哪裡來個臣子就得接見,聖人一天到晚不用做別的,光見人了!」

  郭顯被噴了一個趔趄,滿臉訕訕。旁邊,那個禮部官員的副手滿臉不忍,輕聲道:

  「出兵西域是多大的事情,總要朝中大臣再三商量,才能定奪。你們莫要著急,安心學禮,三五日內,必有音信。」

  所以封賞啊什麼的,就是走個過場?

  沈樂遠遠的站在人群後面,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默默吐槽。所以他到底還要折騰幾天?

  一天到晚過來,被人吆喝著練習磕頭下跪,這樣的日子還要忍受幾天?

  講真,如果不是為了看一眼大明宮,如果不是一直在默默安慰自己,這些磕頭下跪就當cosplay,就當門票錢,他早就忍不下來了,果斷要躺倒裝病……

  好在朝廷對他們這一行人確實頗為重視。三天之後,終於到了皇帝正式召見的日子。

  沈樂夾雜在一群人當中,從朱雀門進入,等待了天曉得多少時間,終於在禮官的喝令唱禮之下,緩步而上,踏入金碧輝煌的大明宮,含元殿。

  含元殿!

  古代的含元殿!

  沒有被毀掉的含元殿!

  沈樂一雙眼睛幾乎不夠用了。他竭力控制自己微微低著頭,保持禮儀,以免被當場趕出去,一邊走,一邊拼命四下觀察:

  根據後代的遺址發掘,和考古的復原想像,這座含元殿是一個建築群體,主殿面闊十一間,坐落於三層大台之上。

  先前在外面等待召見的時候,沈樂已經仔細看過、數過,這些特徵都是對的,包括殿前方左右兩側稍前處,那一雙遙遙相對的樓閣,翔鸞閣和棲鳳閣,三重子母闕的形式,下有高大的磚砌墩台。

  包括含元殿兩側的鐘鼓樓,倚靠台壁盤旋而上的龍尾道,整個巨大的凹字形的建築物,整體都和復原模型基本吻合……

  不過,這大殿的高度,寬度,深度呢?

  龍尾道的長度呢?

  為什麼他的本事比導師差太多,為什麼他不能遠遠的看一眼,就估計出大殿的尺寸,為什麼他的眼睛不是尺……

  沈樂一邊懊惱,一邊拼命觀察,拼命記憶。跟隨禮官引導,走到殿前,下拜什麼的,基本上是靠著本能在做。

  好在他並沒有排在第1個,整個使者隊伍,絕大多數都是這種恍恍惚惚的模樣,甚至還有人同手同腳,有人激動得當場哭出來,並沒有顯得他特別突兀……

  拜禮之後,郭顯取出文書,雙手舉過頭頂。大概是怕他殿前失禮,整個流程安排上,並沒有讓他親自向皇帝奏報,而是有一位專門的官員接過去,亮開嗓子,大聲朗讀文書。

  整個含元殿安安靜靜的,只聽到那位大嗓門官員的聲音抑揚頓挫,在正殿內迴蕩不止。

  沈樂就算拼命豎起耳朵去聽,大概也聽不明白這些文言文,何況他這個時候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含元殿的建築結構上:

  屋檐到底是單檐還是重檐!

  屋頂的結構是什麼樣的!

  地磚是什麼樣的,牆壁內部的顏色和圖案是什麼樣的,柱礎是什麼樣的!

  每一樣都要看清楚,一樣都要仔細記下來,等到從這段記憶當中出去,要立刻把它記錄下來,繪製成圖冊!

  雖然這個機會非常難得,但是為了重新看一遍,就故意死出去,然後再重新走一遍回紇道,這也太折磨了……

  能夠一遍完成任務,絕對不要再來第2遍!

  沈樂死命的看著,記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奏表已經朗讀完畢,整個大殿上一片安靜。寂靜中,忽然響起了輕輕的哭聲:

  誰啊?

  誰在這裡哭?

  沈樂好奇的抬頭看了一眼。遠遠的,深深的寶座上,端坐著的那個人正以袖掩面,哭聲越來越大:

  「朕……沒想到……朕真的沒有想到……還有如此忠勇之士……遠在兩府四鎮,堅守多年……朕對不起你們,朝廷對不起你們啊!」

  「陛下何出此言!」

  跪在隊伍最前列的郭顯爆發出一聲嚎啕,以頭搶地。很快,整個使者隊伍,全都爆發出高高低低的哭聲,聽起來像是被皇帝感動了。

  沈樂默默翻個白眼,也只好往地上一趴,用袖子掩住臉,努力研究地磚上的花紋:

  喂,不至於這樣的!

  消息和奏本已經遞上去這麼多天了,我們學習跪拜磕頭,都學了這麼多天了,皇帝不至於第一次聽說的!

  也不至於突然就被感動到,突然就哭成這樣!

  你們這樣陪著他哭,到底是為什麼呀!

  沒辦法,身在這種場合,只好演戲。沈樂耐心地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周圍的臣子們,此起彼伏勸說,求皇帝不要悲傷,以免傷了龍體。

  又等了好一會兒,皇帝總算哭完了,又陷入了一種亢奮的激動狀態:

  「這樣的忠勇之臣,朕要封賞!大大的封賞!要給他們封王!」

  「陛下!陛下三思啊!自古非軍功不侯,非同姓不王,封外臣為王,不祥啊!」

  一個沈樂不認得的大臣又開始乾嚎。皇帝在上面怒吼,臉頰潮紅,口水亂噴:

  「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賞!此臣子遠隔西域,耿耿孤忠……」

  接下來又是一大通沈樂不太聽得懂的話。皇帝不但反駁,還親自走下來,一個一個把西域過來的將士親手扶起。

  被他扶起來的將士,幾乎每一個都臉色脹紅,雙目含淚,差一點就要再次跪下去磕頭:

  皇帝老爺親手扶我了!

  這是多大的光榮啊!

  這雙手,可以一輩子不洗了!

  沈樂也只好努力裝出激動的樣子,趁機左看右看,偷看含元殿的各種細節。

  皇帝的衣著,臣子的衣著,殿上的陳設器皿等等,其實也很值得一看,奈何他是古建築方向,這個時候只好全力顧好自己的專業:

  所以你們能不能多拖一會兒?

  多吵一會兒?

  非常可惜,這場表演的時間還是有限的,或者說,皇帝寶貴的時間當中,留給這批西域來人的,就這麼點兒。

  好一會兒,激動的皇帝和忠心勸諫的大臣們終於達成了一致,有詞臣出列,文不加點,開始飛快草詔。

  幾個大臣通過,皇帝通過,沒多久,禮官再次吆喝他們聽候封賞:

  又要跪了,好煩啊。沈樂默默跟在隊伍里跪下,豎著耳朵聽禮官的抑揚頓挫:

  「二庭四鎮,統任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國朝以來,相奉率職。

  自關、隴失守,東西阻絕,忠義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遵禮教,皆侯伯守將交修共理之所致也。

  伊西、北庭節度觀察使李元忠可北庭大都護,四鎮節度留後郭昕可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觀察使。」

  後面又是長長長長的一段。沈樂拼命辨認,終於聽明白了,他們吵什麼東西:

  安西大都護郭昕加封武威郡王!

  北庭大都護曹令忠,哦,皇帝給他賜了國姓,改名叫李元忠,加封寧塞郡王!

  所有的安西將士,全部連升7級!

  然後呢?

  沒了?

  確實沒有了。長長長長的一篇詔書讀完,眾人謝恩,退出,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離開大明宮。

  沈樂一步一回頭,戀戀不捨的走出朱雀門,只恨不得住在裡面畫一天的圖。

  一回頭,郭顯卻是臉色焦急:

  「那麼,我們的援兵呢?」

  不好意思,詔書上沒有提到援兵這種東西。

  能夠調多少人過去參與。安西北庭的守護?

  不知道。

  能夠掉多少馬匹,多少軍械,多少盔甲,多少物資?

  不好意思,也不知道。

  或者朝廷什麼時候能夠發兵攻打吐蕃,能夠收復河西走廊,能夠把安西四鎮和隴右連在一起?

  這個嘛,就不是他們區區一批使或者說區區一批小兵配知道的了。

  郭顯在兵部,戶部,各個部門來回輾轉,不知道拜託了多少次,不知道問了多少人,一次一次都是失望:

  「不知道。」

  「相公事情繁忙,恐怕沒有時間接見。」

  「要不然你們先回去多等等?」

  「朝廷最近恐怕無力動兵。」

  「兵凶戰危,對吐蕃發大兵攻打,此乃國家大政,不是倉促可以決定……」

  沈樂很想勸他不要去問了,也不要去托人想辦法了。

  歷史上,安西四鎮和北庭都護府就沒有得到過援兵,他們就是慢慢衰竭,慢慢死掉的。

  但是,看著郭顯急得嘴唇上一片又一片大泡,眼睛通紅的模樣,他又不忍心說,只能輕輕嘆氣:

  「要不然,先讓他們幫個忙,把這些家書送到?送到各家人家手裡好歹弟兄們能夠有個慰藉……」

  不等送完家書,朝廷的賞賜已經下來了。沈樂看著那些郡王袍服,印信,金腰帶,金頭盔,欲哭無淚:

  這些東西,能幫忙打贏吐蕃嗎?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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