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張須陀要讓我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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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6章 張須陀要讓我參軍?!

  張須陀……

  哦!

  張須陀!

  沈樂一個激靈。

  之前說什麼什麼郡丞之類,他毫無概念,完全沒有辦法弄明白這是誰。但是,說到張須陀,他可就不困了!

  這是一位隋末名將啊!

  雖然是站在朝廷這一邊的,雖然是鎮壓當時農民起義的,但是,並不能否認他的戰績,也不能否認,他是一位令當世英雄,都不得不敬畏的名將!

  沈樂深吸一口氣,細細打量面前這位。如果不知道「郡丞」這個官職,沈樂必定會把他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武將,完全不會往文官方向去想:

  他身材魁梧,所謂膀大腰圓,一米八的身材,至少也能有一百八十斤——

  而且看他穩穩披著那身鐵甲,拱手時動作流暢,說話中氣十足,大概那鐵甲下面,滿滿都是肌肉,絕對不可能都是脂肪。

  鬚髮濃黑,目光凌厲,看上去有四十來歲模樣,也可能更老一些。沈樂不敢確定,也許是軍務倥傯,太過勞累,憔悴了?

  「久仰將軍大名。」沈樂向他回了個道揖:

  「貧道玄真觀道人明德,朝拜泰山府君,遊歷至此。敢問將軍,這是……」

  他伸手向戰場上比了一比,畫了個大圈子。只見張須陀的目光立刻黯淡下來:

  「還不是王薄那幫賊子!逃避徵發,嘯聚山林,甚至聚兵擄掠地方!某家不得不帶兵征討……唉……」

  他順著沈樂手指的方向環顧四方,面色神情當中,不見得意昂揚,滿滿都是痛惜。沈樂無奈搖頭:

  「怪不得貧道方才在山上遙望,見山下殺氣之中,有太多怨氣升騰,凝而不散。將軍稍待,容貧道再做法安撫一下——

  這戰場若是放著不管,怕是將成鬼域,到時候別說在此耕种放牧,就算百姓路過,都會沾染疾病瘟疫的!」

  張須陀欲言又止,目光在沈樂腰間的玉牌上打了個轉,到底還是一轉身,一跺腳。揚起手,叫來一個親衛:

  「調一百人跟著這位道長,他要什麼東西,你就替他備辦!道長是來超度戰場亡魂的,爾等要盡心竭力,不得有誤!」

  沈樂其實……也並不需要什麼東西,畢竟他也不能讓士兵們現場給他造一口瓷窯,然後燒些瓷劍來用:等他燒制出來,黃花菜都涼了好麼。

  他只有招呼士兵們,把戰場上的屍體儘量分開,擺好,哪怕是反賊(沈樂心底:起義軍!起義軍!)的屍體,也不要侮辱過甚;

  給他清理出一一小片稍微平坦的土地,上面搭一層矮矮的木台,主要目的是避免他直接坐在泥水、血水裡;

  周圍按照黑、白、紅、青、四色,插上一圈旗幟,每一面旗幟都著人看守,看得士兵們滿是敬畏,以為他要做法,其實只是為了避免有人衝撞;

  然後,在木台上盤膝坐定,膝上按劍,慢慢溝通周邊,輕聲誦唱起往生神咒。

  漸漸地,身邊的風漩再一次湧起,細密淡薄,卻漸深漸黑,又漸漸被高舉騰起,星星點點,飄向蒼穹。

  一陣清風吹來,所有的光點都飄向泰山,墜入山林,消失不見……

  「啊……」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守衛在台地周圍的士兵們仰望這等異象,都覺得心神一清,像是從開戰到現在積累的恐懼、悲痛、各種壓力,都隨著這些光點飄蕩而去。

  不知道哪個士兵,輕聲唱起了送葬的歌謠。一傳十,十傳百,很快,這首悠揚哀傷的葬歌,就在戰場上飄蕩開來:

  打了勝仗歸營駐紮的精銳,戰場上翻動屍體的普通士兵,被押送著踉蹌行走的降兵,無不翕動著嘴唇,喃喃而唱。一邊唱,一邊望向泰山:

  不管是誰,不管生前是什麼身份,不管是因為什麼而死。

  都歸去吧,歸去吧,泰山府君聚斂魂魄,只有在這件事情上,是人人平等,不分賢愚的……

  甚至,戰場上的黑氣都形成了波動,嗚嗚呼嘯,一團一團就地捲起,形成禽鳥、猛獸之形。

  有個翻動屍體的士兵離得太近,被黑氣一撲,猛然倒了下去,雙手掐住自己咽喉,在地上來回滾動。

  哪怕沒有開啟靈眼的人,也能看到他身上籠著一團黑影,扭動不停,看著像是拼命往裡鑽。

  同袍們慌忙趕過來,扶人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拔刀橫砍過去,鋼刀橫掠過氣團,如刀分水,並沒有半點用處……

  幸好此時沈樂看著雙目微閉,卻忽然駢指一點,膝上瓷劍飛出,在作亂的氣團當中只是一絞,當場絞散成碎絮亂絲。

  被絞散的黑氣發出一聲悽厲咆哮,卻被捲入氣旋,漸遠漸高,消失不見。被氣團裹挾的士兵長長吐一口氣,鬆開手,眨眨眼睛:

  「我好了?我沒事了?!」

  「仙長!」

  他身邊,趕過來的幾個同袍,已經按著他拜了下去:

  「多謝仙長救命!」

  你們……唉,我也沒法救你們救到底。沈樂雙眼微開一線,立刻又緊緊閉上,指揮飛劍,不停地絞殺那些氣團。

  這裡一團像黑狗的,那裡一團像黑貓的,再那裡一團特別大的,已經分出了四肢和頭顱,隱隱約約帶上人形,卻在飛劍之下散成碎片。

  直到月上中天,附近所有的氣團全部絞殺完畢,戰場上的黑氣也基本上送走,他才睜開眼睛,長長嘆了口氣:

  「唉……」

  累死了累死了!

  這只是一場小規模戰役,就把他累成這樣,要是碰到大戰,要是碰到大戰之後太久沒人收拾,已經凝成了死地,他一個人怎麼收拾得過來啊!

  他雙手撐膝,嘗試起身。一按,沒能像他見過的軍訓教官那樣,很漂亮、很利落地起來;

  再一按,還是沒能起來;

  想要認命改變姿勢,從盤坐改成跪坐,再撐地爬起來的時候,旁邊已經伸過一雙手臂,在他腋下輕輕一托,把他直接提起,放落地面。

  沈樂扭頭,就看見張須陀風塵僕僕,明顯也是從哪裡巡視完趕過來的,向他拱手:

  「多謝仙長超度我軍將士。如蒙仙長不棄,能否隨某家到得營中,略用一杯素酒?」

  「素酒就算了——」沈樂脫口而出。他又不喝酒,再說素酒這玩意兒是葡萄酒,這年頭隋朝有什麼好的葡萄,有什麼好葡萄酒?

  天下大亂,絲路都斷了吧!葡萄美酒夜光杯,要到盛唐時期,才能流行開來呢!

  話音未落,肚子裡長長地「咕」了一聲。沈樂僵在那裡,完全說不下去。張須陀也愣了一愣,哈哈大笑:

  「仙長還是請進營用餐吧。軍中倉促清苦,沒有太精緻的宴席,還是能吃飽的——仙長有忌口嗎?」

  「沒有!我不吃素!」

  都已經餓成這樣了,他也就不推辭,被張須陀請進軍營。踏進營門的那一刻,沈樂就感覺肩膀一沉,整個人的氣機都被封鎖:

  果然,軍氣,王氣,天生克制他們這些修行者啊。這才剛進軍營,還沒到核心地帶,他的法術就有一大半使不出來了!

  如果不是張須陀,他已經拔腳就溜了。幸而是這位名將,他還敢坦坦蕩蕩,進去吃一頓飯。

  確如張須陀所說,軍中倉促清苦,沒有什麼大宴,也沒有特別精緻、特別貴重的菜餚。

  捧到沈樂面前的,是一整隻雞,剛剛從燉鍋裡面撈出來,帶著淋淋漓漓的汁水;

  一陶瓮,應該是羊肉?切成大塊,煮熟,浸在乳白色的湯水裡面。

  一迭餅子,厚厚的、乾乾的,沈樂不用拿起來咬就知道,大概率是咬不動的……

  至於張須陀面前,只有一隻比沈樂面前大一號的陶瓮,裡面的肉塊色作深紅,看起來不像羊肉也不像牛肉,不甚軟爛的樣子……

  「仙長請用。」張須陀伸手讓了一讓,拔出腰間短刀,從陶瓮里刺了一塊肉上來,切成小塊,咬牙切齒地嚼。

  見沈樂好奇望過來,他直著脖子吞下一塊肉,苦笑道:

  「這是馬肉,粗得很,仙長大約吃不慣。唉……」

  沈樂也跟著長嘆了一聲。馬啊,戰馬啊,哪怕是把馱馬當戰馬用,死掉一匹,也多麼心痛啊!

  一仗打完以後,能有馬肉吃,對於常年吃不著肉的普通士兵,大概是能幸福地打一頓牙祭;

  但是,對於高階將領來說,吃一口,心裡就是被割一刀吧?

  他默默地開始吃飯。舀一勺湯,撕開一塊餅子泡軟,再撕下一隻雞腿,塞進嘴裡嚼嚼嚼。

  風捲殘雲,勉強填了個半飽,小心詢問:

  「將軍今天,討伐王薄軍,算是大獲全勝了吧?」

  「沒有。」張須陀陰著臉哼了一聲。他想要說什麼,目光在沈樂臉上、腰間的玉牌上打個轉,又吞了回去,只是憤憤道:

  「他們為什麼要反!為什麼要反啊!那些百姓,那些百姓……今天殺的一個小頭目,是睦里村最棒的小伙子,幹得一手好農活,還會做木匠活;

  還有一個,是袁莊村的鐵匠,某家下去巡視的時候,他給我送過水,還說他女兒明年就要出嫁了……他拿著錘子朝我掄……」

  沈樂一口餅子梗在喉嚨里,上不上,下不下。好半天,他用力伸了幾下脖子,終於把那口餅子順了下去,猛錘兩下胸口:

  「也許……是因為活不下去了?」

  張須陀的氣勢一下子就蔫了。他垂下頭,又刺了一塊馬肉來吃,把粗糙的紅肉咬得咯吱咯吱響,仿佛在撕咬仇人的屍體:

  「我明明放糧了!去年大災,我明明放糧了的……」

  那語氣里的悲憤與無力,簡直要浸滿整個營帳。沈樂輕輕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只能小心道:

  「這邊放糧,那邊徵發……那也沒用啊,家裡沒了青壯年,耕犁都拉不動,老弱婦孺要怎麼活?」

  「可是——」

  張須陀寬大的手掌緊緊捏起了拳頭。好半天,他才哀傷地嘆了口氣:

  「等陛下回軍就好了……陛下還是聖明的,我去年擅自開倉放糧,事後奏報,陛下也沒有怪我……」

  啊這,隋煬帝這個皇帝,腦子還是明白的,明辨是非,不怪罪做了正確事情的大臣,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

  但越是這樣,越是讓對他有期望的大臣受傷更深: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本質——

  所謂「文足以飾非,智足以拒諫」,他不是不聰明,他是太聰明了,不把人當人看,做事情一抽一抽的!

  沈樂嘆了口氣,又不好當著張須陀吐槽隋煬帝——他怕被張須陀直接跳起來砍死。

  想了想,小心詢問:

  「那將軍您……以後……」

  「我身為臣子,自當盡忠竭力。」張須陀慨然道。沈樂欲言又止,再三張嘴,又再三咽了回去。

  眼前這位將軍,在討伐王薄之後,被升為討捕大使,南征北戰,最後,好像是死在征討瓦崗寨的某次戰役當中。

  其實,就算他那次打贏了,還有下一戰,再下一戰,再再下一戰……

  三征高句麗,開鑿大運河,下江南……隋文帝時刻積累的國力徹底耗空,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烽煙四起。

  這樣的局勢,怎麼是一兩個忠誠清白的名將,可以挽回的呢?

  這些話在心裡連續滾動了幾個圈子。最後,沈樂終於道:

  「將軍,滔滔大勢,不可逆轉。身為良將,有些時候,也要隨分從時,才能保全自身,進而保全百姓……」

  「我怎麼能不知道呢?」

  張須陀沉沉地回答。他凝視遠方,臉上肌肉輕輕抽動兩下,又低頭開始啃咬馬肉,啃得汁水四濺。

  好半天,陶瓮里的馬肉下去了一半,他霍然起身,掀簾而出。

  高大的身軀挺立在帳篷門口,微微側頭,傾聽著外面嗚嗚的風聲,仿佛也是在凝視著泰山深黑的輪廓。

  風聲呼嘯,黑雲漫捲,深邃的山林當中,仿佛仍然有無數黑色氣團,收斂成不祥的模樣。

  等沈樂填飽肚子,晃晃悠悠地慢慢出來,他猛地轉身過去,向沈樂深深一揖:

  「仙長,可否請您入我軍中,容吾朝夕受教,也能隨軍超度亡者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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