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安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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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國疆域,北境腹地。

  大安王朝都城大安城,青瓦連綿,文風鼎盛。

  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書肆、學館,即便是挑擔的貨郎,口中也能吟兩句詩文。

  城南曾府,管事房內。

  「劉管事,老爺喊您過去。」

  一襲青布、眉心一顆痣的中年男子微微頷首,起身而去。

  「砰砰砰。」

  劉管事輕敲書房門:「老爺,您找我?」

  「嗯,進來吧。」

  劉管事推門而入,書房內檀香裊裊,書架林立。

  曾墨白端坐於紫檀案後,手中把玩一方古硯,見他進來,淡淡抬眼:「坐。」

  「站著回話便是。」劉管事垂手而立。

  「後天便是夫人忌日,我的弟子們也會回來,七日素齋,你提前備好。」

  曾墨白將古硯輕輕擱下,又補了一句,「東廂那幾間屋子不必打掃。雖說地方腌臢,終究是他們當年住過的地方。」

  「是。」

  劉管事垂首應下,躬身退出書房。

  門在身後合攏,他眸光微抬,掠過窗欞上那道端坐身影。

  曾墨白。

  這個名字,可以說在整個三十九界都名聲在外。

  寒門出身,六十歲前只是一介尋常教書先生。

  花甲之年高中狀元,卻自請末等,以「才疏學淺,不敢居前列」辭讓魁首,被安王賞識,入內閣群輔,授六品。

  此後五十餘年,他修為一路高歌,官途亦是平步青云:歷任城主,晉四品;遷禮部侍郎,至三品;安王親書太傅之聘送到門前時,他卻毅然辭官,轉任大安學府祭酒。

  若僅止於此,他的聲名至多只在大安流傳。

  而他因一件詭異引發的事件聲名鵲起,更以一身清名,證得下階天地果位,受天地氣運庇佑。

  此後百年,四方求學者絡繹不絕,真正稱得上桃李滿天下。

  即便如此,他也未曾再正式開壇收徒,只以夫子之身,廣授眾人才學。

  而他未成名時所收的九位弟子,如今早已遍布大安朝堂,各居要職。

  陳鈞,便是此刻的「劉管事」。

  他收回目光,緩步向東廂走去。

  第一站,他便選在了這裡。

  大安是雲上宗唯一一家王朝,而曾墨白,更是他早已列入收服榜單的人物。

  是以他易容潛入曾府,化身管事,伺機接近,尋找收服之機。

  後院那幾間屋子他早已看過。

  所謂「腌臢」,不過是陳設簡陋:土牆斑駁,木榻窄小,被褥洗得發白,窗紙破了幾處,初冬寒風絲絲漏入。

  曾墨白並非作偽。

  這半個月,他以管事身份在府中行走,親眼所見曾墨白每日膳食:糙米、素菜、一碗清湯,連半點油星都少見。

  下人們說,老爺常年如此,只道夫人當年在他微賤之時陪他吃苦,如今他富貴加身,也享不得獨福。

  夫人。

  陳鈞踱步至後院,那裡藏著一座破舊小院,是曾墨白與亡妻舊日居所。

  他後來特意挪至府後,偶爾親自前來居住,不許下人擅入,清掃打理也向來親力親為。

  府中老人說,曾夫人是病故的,那時曾墨白剛入內閣不久,尚未來得及讓她過上一日好日子。

  小院外幾株蘭草在風裡輕搖,據說,那是夫人生前最愛的花。

  陳鈞望著那抹清瘦綠意,心中暗忖:

  這人,倒真是個至情至性的情種。

  三日一晃而過。

  忌日這天,天剛蒙蒙亮,曾府大門便已敞開。

  陳鈞一身青布管事袍,垂手立在門側,望著青石長街上陸續駛來的車馬。

  第一輛馬車極為樸素,青帷素頂,不見半點紋飾。

  車轅上老僕鬚髮花白,趕車卻穩如磐石。

  車停府前,簾幕一掀,下來之人讓陳鈞眸光微凝。

  裴承剛。

  當朝刑部侍郎,權柄赫赫,身上卻只著一件半舊灰袍,腰間僅是一條尋常布帶,全無高官氣派。

  他下車後並未入內,反倒側身立在一旁,似在等候他人。

  緊隨而至的馬車更顯簡陋,車廂狹小,拉車的不過是一匹青驢。

  簾動,先下來的是劉珩,戶部尚書,一身素白麻衣,神色肅穆。

  他轉身欲扶車內之人,卻見一隻素白手腕輕搭而出,身姿清瘦的女子緩步落地。

  正是曾墨白獨女,曾清禾。

  劉珩的手本要扶上她肘彎,曾清禾卻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那隻手便落了空。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府門,中間隔著三尺距離,形同陌路。

  陳鈞垂首行禮,餘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日頭漸高,曾墨白九位弟子已到七位。

  餘下兩人,一在邊關、一使外邦,皆遣人送來書信與奠儀。

  午時正刻,曾墨白領眾人入祠堂祭拜。

  陳鈞立在廊下,隔著窗欞縫隙,靜靜聆聽內里聲響。

  「你們師娘走的那年,我尚在內閣當值,連最後一面都未曾趕上。」

  曾墨白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澀意,「她托人帶話,讓我好好做官,莫要記掛她。我應了,可每夜批完摺子,對著燭火,總覺得那火苗里,能看見她的模樣。」

  祠堂內一片寂靜,唯有香火輕響。

  「你們師娘不識字,道理卻比誰都通透……」

  陳鈞微微偏頭,從縫隙中瞥見那道背影。

  老人跪在蒲團之上,脊背依舊挺直如松,花白髮髻在香菸中若隱若現。

  「師父,」裴承剛聲音低沉,「師娘在天有靈,見您如今安好,必能安心。」

  「是啊,爹,娘定然不願見您如此傷懷。」劉珩連忙接話。

  眾弟子紛紛出言勸慰。

  陳鈞心中卻微生疑惑。

  身為女兒,曾清禾反倒最為平靜淡漠,有些不合常理。

  祠堂內沉默片刻,曾墨白輕嘆一聲,再開口時已恢復平日沉穩:

  「這些年我總在想,若是當年再爭氣些……罷了,都過去了。你們如今各有前程,不必掛念我這老頭子。只一件事——」

  他語氣一沉:

  「在外為官,該儉則儉,該守則守,莫忘了當初在這小院裡吃過的苦。你們師娘若在,也定會這般叮囑。」

  屋內響起一片低低應諾。

  祭拜既畢,便是素齋。

  曾府的素齋是真素:糙米飯、煮豆角、醃蘿蔔、一盆清湯豆腐。

  七位弟子圍坐舊木桌前,面前海碗甚至帶著小缺口,卻個個神色如常,顯然早已習慣。

  陳鈞親自布菜,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席間。

  裴承剛坐得端正,碗中飯粒吃得一粒不剩。

  劉珩坐在曾清禾身旁,偶有搭話,曾清禾卻只淡淡點頭,目光從不與他相接。

  反倒是裴承剛。

  舉箸間隙,一道視線不經意掠過曾清禾,快如驚鴻。

  曾清禾恰在低頭撥弄豆角,似有所感,抬眸輕望。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便各自移開,快得仿佛錯覺。

  陳鈞將湯碗輕輕擱在裴承剛面前,垂著眼帘,心底已將這一瞬牢牢記下。

  有意思。

  素齋將盡,曾墨白放下碗筷,緩緩開口:

  「你們如今都出息了,可我仍要叮囑一句。官位再高,莫忘根本。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話我幼時教過你們,今日再講一遍,莫嫌我絮叨。」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裴承剛率先頷首。

  「岳父放心,女婿在外,一日不敢忘本。」劉珩亦應聲。

  曾墨白目光落向曾清禾,語氣溫和:「清禾,你在夫家,過得可好?」

  曾清禾垂眸,輕輕「嗯」了一聲。

  劉珩連忙接話:「岳父儘管放心,我定會好好照顧清禾。」

  曾墨白看著二人,眼底有什麼一閃而逝,最終只淡淡點頭:「好,好。」

  撤去宴席,天色漸暗。

  曾墨白看向陳鈞:「劉管事,帶他們下去歇息吧。」

  「是。」

  陳鈞引著眾人往後院而去。

  穿過月洞門時,他回頭一瞥。

  曾墨白仍立在正房廊下,負手遙望,暮色沉沉里,那道身影孤孑如一株老樹。

  陳鈞收回目光。

  曾墨白此人,愛妻之名不虛,節儉之行不假,對弟子嚴厲卻也真心。

  只是裴承剛與曾清禾之間……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

  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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