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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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已經連下了三天。

  青竹村被徹底封住了。

  通往鎮上的路被大雪埋得嚴嚴實實,別說板車,連人都走不出去。

  家家戶戶的門都被雪堵了半截,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鏟雪,否則連門都出不去。

  起初,村里人還不覺得有什麼。

  冬天下雪,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當第三天夜裡,氣溫驟降,連灶房裡的水缸都結了冰,他們才開始慌了。

  「這雪不對勁啊。」

  李老根看著陰沉沉的天空,眉頭皺成了川字。

  「往年冬天也下雪,可從來沒有下過這麼久、這麼大的,這都三天了,一點停的意思都沒有。」

  旁邊幾個來鏟雪的村民也跟著議論。

  「可不是嘛。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雪。」

  「我家那點存糧,撐不了幾天了,原想著去鎮上買點,這下倒好,路都封了,上哪兒買去?」

  「聽說王婆子家昨天就斷糧了,全靠鄰居接濟才熬過一天。」

  「這才三天就斷糧了?她家一點存糧都沒有?」

  「有是有,可她兒子多,三張嘴吃飯,那點糧哪夠?」

  議論聲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焦慮。

  李老根聽著這些話,心裡沉甸甸的。

  他想起沈淮舟前些日子囤糧的事,當時還覺得這小子小題大做,現在看來,人家是有先見之明。

  「李大叔,您家還有糧嗎?」有人問。

  李老根回過神,含糊道:「還有點,夠吃幾天。」

  他沒說實話。

  他家那半袋子糙米,省著吃能撐半個月。

  可這話不能往外說,說了,明天就有人來借糧。

  借了不還,還是小事,萬一傳出去,全村人都知道他李老根有糧,到時候他給誰不給誰?

  李老根老了,可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對了,沈淮舟家呢?」忽然有人提了一句,「他家不是囤了不少糧嗎?前些日子還從里正那兒要了四百斤,還有村里湊的那些……」

  這話一出,幾個村民的眼睛都亮了。

  「對啊!沈淮舟家肯定有糧!」

  「他家就兩口人,四百多斤糧,吃一年都吃不完!」

  「要不……去問他借點?」

  「借?人家憑什麼借給你?你忘了,前些日子你們還罵人家來著。」

  這話一出,幾個村民的臉色都有些訕訕的。

  李嬸子也在人群里,聽到「沈淮舟」三個字,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她家的糧也不多了,可她不好意思開口。

  前些日子她罵沈淮舟罵得最凶,現在哪有臉去借糧?

  「唉,先熬著吧。」有人嘆了口氣,「說不定明天雪就停了。」

  沒有人回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

  沈淮舟站在自家院子裡,抬頭望著天。

  雪還在下,只是比前幾天小了些。

  可這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降下一場暴雪。

  他收回目光,去檢查了一下埋糧食的地窖。

  地窖上面的土層凍得結結實實,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雪,看不出任何痕跡。

  沈淮舟鬆了口氣,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裡,陳嬌嬌正在熬粥。

  鍋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飄出一陣米香。

  灶台邊,那四隻狼崽子擠成一團,正眼巴巴盯著鍋里的粥。

  這些日子,四隻小東西長大了不少。

  原本稀疏的絨毛變得厚實了,圓滾滾的身子也結實了,一雙雙眼睛從懵懂變得機警,越來越有狼的樣子。

  「夫君。」陳嬌嬌忽然開口,「你說,村里那些人……他們能撐過去嗎?」

  沈淮舟沉默了片刻,「有些能,有些不能。」

  陳嬌嬌低下頭,沒有再問。

  沈淮舟心裡明白,前世那場雪災,青竹村死了三十多口人。

  那些平日裡最窮、最沒存糧的人家,幾乎全滅了。

  「阿嬌。」沈淮舟說道,「你是不是覺得,咱們應該幫他們?」

  陳嬌嬌眼裡有一絲猶豫,「我……我不知道。他們罵過我,也罵過你,我心裡怨他們。可是……可是想到他們挨餓受凍,我又覺得……」

  「覺得不忍心?」沈淮舟接過話。

  陳嬌嬌點了點頭。

  沈淮舟嘆了口氣,揉了揉她的頭。

  「阿嬌,你心善,這是好事。可你要記住,糧食是咱們拿命換的,那些人,在咱們最難的時候,沒有幫過咱們,反而落井下石,現在他們遭了難,想起咱們來了,憑什麼?」

  陳嬌嬌沒有回應。

  「我不是說不幫。」沈淮舟表情緩和下來,「但要分人,像李大叔那樣的,幫一把是應該的,可李嬸子、王媳婦那樣的,幫了也是白幫,她們不會念你的好,反而會覺得你欠她們的。」

  陳嬌嬌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沈淮舟知道,阿嬌從小在村里長大,心軟、善良,見不得別人受苦。

  可正是這份善良,讓她前世受盡了委屈。

  這一世,不能再讓她吃虧了。

  ————

  翌日的清晨,雪還在紛飛,只是風小了些。

  沈淮舟推開門,院子裡的積雪已經齊腰深了。

  從灶房裡找出木鍬,開始鏟雪。

  一鍬一鍬,從屋門口鏟到院門口,清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剛鏟完,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開門!開門!」

  沈淮舟眉頭一皺,放下木鍬,走到門後,「誰?」

  「是我,趙大河。」門外的人聲音急促,「沈獵戶,出大事了!李嬸子家又遭熊了!」

  沈淮舟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五六個人,為首的正是趙大河,身後跟著幾個村裡的青壯,一個個臉色發白,眼裡帶著驚惶。

  趙大河棉襖上全是雪,嘴唇凍得發紫,顯然是跑過來的。

  「遭熊?」沈淮舟眯起眼,「你親眼看見了?」

  「我、我沒看見。」趙大河咽了口唾沫,

  「可李嬸子家院牆外又有那東西的腳印!比上次的還大!而且她家的雞窩被扒了,雞全沒了!不是熊是什麼?」

  沈淮舟沉默了片刻,「去看看。」

  他回屋跟陳嬌嬌說了一聲,帶上弓箭和普通柴刀,跟著趙大河一行人往村東頭走。

  雪很深,走得極慢。

  一路上,趙大河絮絮叨叨說著李嬸子家的慘狀。

  沈淮舟沒說話。

  他心裡有數。

  熊?

  那頭黑瞎子已經死在他手裡了,屍體現在還在溪谷的亂石堆下。

  雖然這山里不止一頭熊,但熊的領意識極強,一頭熊死了,另一頭熊不會這麼快就翻過山脊來填補空缺。

  更何況,雞窩被扒、雞被吃光,這不像是熊的做派。

  熊吃雞,但不會把雞窩扒個底朝天。

  這種行為那更像是......狼。

  想起自己從山裡帶回來的那四隻狼崽子,又想起那晚逃走的那幾頭狼。

  狼群是記仇的,他殺了它們的狼王和十幾頭同伴,不會善罷甘休。

  只是他一直以為狼群會來找他,沒想到它們先找上了李嬸子家。

  到了李嬸子家,院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李嬸子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哭天喊地,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先是大雪封門,又是畜生禍害!這日子沒法過了!沒法過了啊!」

  旁邊幾個婦人圍著她勸,可勸著勸著,自己也紅了眼眶。

  這場雪把所有人都困住了。

  出不了門,打不了獵,買不了糧。

  家家戶戶的存糧都在一天天減少。

  現在又來了畜生,連最後的雞都保不住。

  這日子,確實沒法過了。

  沈淮舟沒有理會那些哭鬧,徑直走到院牆外。

  雪地上果然有幾行腳印,被新雪覆蓋了一半,但輪廓依然清晰。

  他蹲下身,撥開,露出底下熟悉爪印。

  果然是狼。

  而且不止一隻。

  從爪印的大小和間距來看,至少有五六頭,都是成年狼。

  爪印從山腳方向延伸過來,繞過李嬸子家的院牆,在雞窩附近停留了一陣,然後又往村子深處去了。

  沈淮舟的心沉了下去。

  狼群進村了。

  不是衝著他來的,而是衝著整個村子來的。

  大雪封山,山裡的獵物死的死、躲的躲,狼群找不到吃的,只能冒險下山。

  而村子裡,有雞、有鴨、有豬,還有人。

  「沈獵戶,咋樣?」趙大河湊過來,緊張問,「是不是熊?」

  「不是。」沈淮舟站起身,「是狼。」

  「狼?」趙大河臉色一變,「狼群?」

  「嗯。五六頭,都是成年狼。」沈淮舟看向村子,「它們往那邊去了。」

  趙大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更難看了,「那、那邊是王婆子家,還有趙大爺家……」他猛地一拍大腿,「壞了!王婆子家養了一窩豬崽!」

  沈淮舟目光微動。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等狼群嘗到了甜頭,就會一次又一次地來。

  今天是一窩雞,明天是一窩豬崽,後天呢?

  等村子裡的牲畜被吃光了,它們就該吃人了。

  圍觀的村民也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瞬間慌亂。

  「狼?狼群進村了?」

  「我的天!這可咋辦?」

  「完了完了,大雪封門,狼群進村,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里正呢?里正怎麼不出來管管?」

  「管?他拿什麼管?他連刀都拿不動!」

  嘈雜的議論聲中,有人忽然提了一句,「沈淮舟不是獵戶嗎?讓他去打狼啊!」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沈淮舟。有期盼,有哀求,也有理所當然的索取。

  「對啊!沈獵戶,你箭術那麼好,連熊都能打死,幾頭狼算什麼?」

  「就是就是!你幫李嬸子家把狼趕走吧!」

  「光趕走哪行?得打死!打死才能絕後患!」

  沈淮舟聽著這些話,面無表情。

  他早就習慣了。

  這些人,用得著他的時候就是「沈獵戶」,用不著的時候就是「沈淮舟那個白眼狼」。

  前幾日罵他欺壓寡婦、敗壞村風的是他們,現在求他去打狼的也是他們。

  「打狼可以。」沈淮舟淡淡道,「但我有個條件。」

  眾人一愣。

  趙大河小心翼翼地問:「啥、啥條件?」

  「從今天起,村裡的巡夜我來安排。」沈淮舟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每家每戶,出一個壯勞力,輪流值夜。

  值夜的人聽我調配,不得擅離職守,不願意的,可以!我就只顧著我家那口子。」

  話音落地,眾人面面相覷。

  巡夜?值夜?

  這大雪天的,誰願意大半夜不睡覺在村里轉悠?

  可要是不答應,沈淮舟就不去打狼。

  沒有沈淮舟,萬一狼群真進了誰家院子……

  「我答應!」李嬸子第一個站出來,「淮舟,只要能把那些畜生趕走,你說啥我都答應!」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答應!答應!巡夜就巡夜!」

  「總比半夜莫名被狼叼走好!」

  沈淮舟點了點頭。「行。今晚開始,趙大河,你負責排班,每家出一個壯勞力,分成上半夜和下半夜兩班,每班三個人,在村子外圍巡邏,發現狼群蹤跡,立刻來報我。」

  趙大河連忙應下,又問,「那、那今天呢?那些狼還在村里……」

  「今天我會在村子外圍布陷阱。」沈淮舟道,「狼群剛吃飽,白天不會出來活動。它們要再來,也是今晚。」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又是一陣虛假的感謝。

  沈淮舟沒有多留,轉身往回走。

  身後,李嬸子的哭聲漸漸小了,反而是其他聲音擠進來。

  「這沈淮舟,還真是有本事……」

  「有本事有什麼用?心太狠了,打個狼還要講條件。」

  「就是,都是一個村的,幫個忙怎麼了?」

  「噓,小聲點,別讓他聽見……」

  沈淮舟聽見了。

  心裡泛起冷笑。

  這些人永遠不會變。

  你幫他們是應該的,不幫就是罪大惡極。

  他不指望他們感恩,只需要他們服從。

  狼群進村是一個契機,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把村裡的武力掌握在自己手裡。

  巡夜的人由他來調配,就等於他掌控了村子夜間的防衛。

  而掌控了防衛,就掌控了話語權。

  里正趙德茂不是想靠人脈拿捏他嗎?

  那就看看,誰拿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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