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巴黎現狀與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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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51年7月20日,法蘭西第二共和國,巴黎,陰天。

  清晨似是下了一場小雨,巴黎的石板路濕漉漉的,塞納河在一種陰鬱的氛圍死氣沉沉地流動著。在過去幾年,這座城市發生了太多太多事,但這一切仍未結束,法蘭西第二共和國,這個本應光輝的稱呼如今卻充滿了嘲諷的意味。它早已是一具屍體,如今只差一個蓋棺定論。

  對於這件事,維克多;雨果要再清楚不過了。

  畢竟就在前些日子,儘管如此的波拿巴總統已經占盡優勢,他身邊的人也都在考慮用武力解決問題,但總統為了穩妥起見,他在布置好一切準備工作之前選擇了另一個合法的解決辦法作為過渡一一修改憲法。修改後的憲法將使他能夠執政十年,獲得一份國家元首的厚俸,這正是他的叔父拿破崙皇帝曾經走過的道路。

  但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的屍體似乎還在微微地跳動,波拿巴總統想要修改憲法的行為並不順利,在七月十七日,維克多;雨果更是發言公開反對修改憲法:

  「你們說什麼光榮的君主政體!讓我們來瞧瞧你們所誇耀的這種光榮!我們想知道,在現政府的治理下有些什麼光榮的業績……什麼!就因為我們有過拿破崙大帝,現在就必須有一個拿破崙小帝?」此話一出,左派鼓掌,右派咆哮如雷,雨果遭到右派分子持久的蔑視、喊叫和經久的嘲笑,但他依然堅持他的看法。最終,修改憲法的動議被否決了。

  而既然合法的途徑已經行不通,這位拿破崙小帝便躍躍欲試地想要動武。

  在這之前,法庭已經不公正地對雨果掌控的報紙《時事報》編輯進行起訴,最終判處雨果的兒子九個月的監禁,判處雨果的那些朋友六個月的監禁。

  現在的話,維克多;雨果每天都到巴黎裁判所的附屬監獄去探望他的兩個兒子和兩個朋友,共飲從小賣部買來的劣質紅葡萄酒。

  毫無疑問,不久之後就要輪到雨果本人銀鐺入獄了,因為他已經完全站在了如今大權在握的波拿巴總統的對立面。

  就像他對的兒子和朋友說的那樣:「痛苦和聲望一樣到了盡頭。」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糟糕的處境令雨果的內心產生了一種辛酸的快慰。一方面,他的良心終於可以因此從「甘心屈從的悔恨」中解脫出來。

  另一方面,他個人早就認為流放是命運安排的一種天意,他的作品中出現過很多這種形象,最近兩年他更是發現了一位活生生的光輝的形象,以至於他在自己的作品當中頻頻提起的同時,也對流放這一處境產生了一種頗為浪漫的想像。

  就像他跟自己的兒子和朋友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的那樣:

  「來吧!來吧!!最好讓他們把我抓起來關進監獄,判我死刑!但在死刑之前,我會像那位俄國文學家逃出西伯利亞一樣逃出法國的監獄!那位拿破崙小帝和他身邊的所有人都會為此蒙羞!」

  雨果的兒子和朋友:「?」

  開開玩笑就好了,你可千萬別跟那位俄國文學家學啊!

  這是能學的來的嗎?

  我們法國自有國情在此,還是早日撤出巴黎為妙……

  事實上,已經有相當多的人在勸雨果早做打算了,但雨果依然固執的想要堅守到最後一刻。而在談到那位俄國年輕人時,雨果也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件令人悲哀和感慨的事情了。

  就在去年,雨果的老熟人、老朋友也可以說是老對手的巴爾扎克生病了,並且病的相當嚴重。雨果得知消息後自然是去看望了他這位老朋友,而巴爾扎克當時身穿睡袍半躺在一張巨大的扶手椅中接待了他。雨果到的這一天,巴爾扎克不知為何競然感覺良好、心情愉快,甚至說稱得上滿懷信心,以至於雨果都以為巴爾扎克還有機會痊癒。

  在那一天他們聊了談了很多,還爭論了政治問題,而最令雨果感到印象深刻的,無疑還是巴爾扎克拿著一封信得意洋洋地對他說道:

  「瞧!那個從西伯利亞逃出來的了不起的年輕人在逃出來後,竟然專門給我寫了一封信然後托人給我寄了過來!他直接稱我為法蘭西最偉大的作家!向我問好……

  只不過他那裡因為身份問題,最近正在試著搞到一些正規的身份文件,短時間內恐怕是來不了法國了…」

  雨果當時還笑著說說不定還有再見面的機會,但巴爾扎克的病突然之間開始惡化,毫無挽回的希望,據說巴爾扎克在失去知覺之前,曾喊上這麼一句話:「只有畢安訓才能救我!」(巴爾扎克的故事裡有人生病,畢安訓就會冒出來)

  在這個時候,巴爾扎克似乎已經完全生活在了《人間喜劇》的世界裡。

  雨果在巴爾扎克臨終前又去探望了一下,並且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德;巴爾扎克先生躺在這張床上,頭被高高的枕頭墊起,枕頭底下加了幾個房間裡長沙發上的紅色錦緞靠墊。他的臉呈醬紫色,近乎發黑,頭向右側傾斜,鬍子零亂,頭髮灰白,剪得很短,眼皮睜著,瞳孔發直。我從側面看他,那樣子真像拿破崙皇帝。

  ……那天是星期日,回到家裡,我發現好幾個人在等我,其中有土耳其代辦里扎;貝,西班牙詩人那瓦雷特,流亡中的義大利伯爵阿里瓦貝訥。我對他們說:「先生們,歐洲將要失去一個偉大的天才。』」就在當晚,巴爾扎克與世長辭了……

  在巴爾扎克的葬禮上,雨果這位巴爾扎克的老熟人、老朋友乃至老對手,懷著無限痛惜的心情,在他這位他再了解不過的友人的葬禮上發表了致辭:

  「在最偉大的人物當中,巴爾扎克屬於頭等的一個,在最優秀的人物當中,巴爾扎克是出類拔萃的一個……他所有的著作匯成了一部書,一部活生生的、光輝燦爛、意義深遠的書。

  我們當代全部文明的來龍去脈、其發展及動態,都以令人驚駭的現實感呈現在我們面前。這部奇妙的書被作者命名為《喜劇》,其實也可以說是一部《歷史》……」

  維克多;雨果的又一位老朋友就這樣走了。

  維克多;雨果就這樣悲傷了好一陣子,但無論如何,生活總歸還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而如今,雨果在巴黎已經稱得上岌岌可危。

  值得一提的是,在法國,有一件事令雨果感到相當的意外。

  簡而言之,當初自從米哈伊爾從西伯利亞逃出來的消息在法國傳開後,法國頓時就有一批人借題發揮,重申自由、平等和博愛的精神。

  而法國政府無疑是以很快的速度查封了這些言論,但查封歸查封,據雨果所知,如今在位的波拿巴總統似乎已經不止一次在一些半公開場合聲稱道:

  「我很歡迎這樣一位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先生在巴黎住下,法國不會對他做出任何不好的事情。」這話雖然說的很好聽,但以雨果對這位波拿巴總統的了解,這位總統先生大概率沒憋什麼好屁……事實上,波拿巴總統確實想要藉助一些東西來轉移國內矛盾以及鞏固自己接下來即將得到的位置……目前的話,雨果當然已經通過英國的一些報紙得到了那位年輕人已經正式抵達倫敦的消息,他在高興和振奮之餘,也難免思索起了這位年輕人會不會再來法國,會不會希望得到那位波拿巴總統的庇護。就在雨果這麼想時,在巴黎的另一處,瑪麗亞;卡斯帕羅芙娜;賴謝爾正在過著還算平靜的生活。即便如今的巴黎早已經是暗流涌動,但這一切跟她這種寓居巴黎的俄國貴族並無太大關係。瑪麗亞;卡斯帕羅芙娜;賴謝爾跟赫爾岑一家人的關係極好,當初她正是隨赫爾岑一家一起離開俄國。只不過當1848年歐洲大革命到來後,赫爾岑面對俄國政府的徵召選擇拒絕回國,他也因此被剝奪了身份和繼承權。

  但瑪利亞不同,她在1849年與德國音樂家、作曲家兼指揮家阿道夫;賴謝爾結婚並在巴黎定居,也正因如此,她有合法的理由待在國外,並且還能跟俄國的那些朋友正常通信。

  在今天的話,瑪麗亞本來正像往常一樣在家裡過著平靜的生活,但當她收到赫爾岑寄過來的一些文章和信件後,她瞬間就像被閃電劈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她幾乎是驚叫著看完了赫爾岑寄過來的那封公開信,然後還看了赫爾岑對於這件事的說明:……他和我一樣,覺得我們不應該沉默。但他又無意傷害我們祖國的大多數人,因此他希望能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一些情緒和他對一些事情的看法和建議。

  我想應該讓俄國更多的人了解這件事。而且據我所知,他已經通過威脅俄羅斯駐倫敦大使館大使布魯諾夫男爵的方式,將這封信寄了出去……這件事遲早是要傳開的……」

  瑪麗亞:「?」

  什麼叫威脅大使布魯諾夫男爵?

  正常來說,他好不容易逃出來後就算不是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但也不至於以更加勇猛和更加激進的姿態跟沙皇作對吧?!

  他竟然還想教訓沙皇!

  他就不怕……

  不對,他現在好像還真沒什麼好怕的……

  但看到這樣一封讓沙皇改悔、並且還在教訓沙皇的公開信,寫的人不怕,但瑪利亞確實有些害怕了……儘管瑪利亞已經開始猶豫究竟要不要把這些東西寄回俄國,但由於她心底也有一些朦朦朧朧的願望,再加上赫爾岑在信中的言語是如此懇切,瑪麗亞終究還是決定將這封有些過於刺激的信件寄往俄國。當然,肯定不能完全原封不同的來,事實上,赫爾岑已經給了她解決方案,基本上就是將沙皇的名字暫且替換成了另外一個人名,然後又在另外一封信里進行了澄清和暗示。

  這樣一來,即便出了什麼意外,應該也不會有更加嚴重的後果了………

  可俄國真的能像赫爾岑想的那樣做出廣泛的響應嗎?

  瑪麗亞覺得以現在的形勢,應該是不太可能的………

  當瑪利亞正在有些憂慮地做一些事情的時候,巴黎已然來到了黃昏。

  天色晦暗,黃昏的涼氣襲人。

  有一對男女在手挽著手走了很長一段路後,他們終於來到了位於巴黎市郊的拉齊士神父墓園。此時此刻太陽漸漸西斜,巴黎在落日的霞光中顯得很遠很遠,這兩位年輕人在墓地走上一陣後,很快就在一座似乎平平無奇的墓碑面前停了下來。

  那年輕的男人是如此沉默,他的眼中流露出了許多複雜的意味,他看著墓碑下的死者,他看著許多人,他看見了自己。

  終於,他忍不住出聲念了一段即便是過了很多年,但他依舊感到念念不忘的段落:

  「天色晦暗,黃昏的涼氣襲人。他望了望墳墓,灑下了年輕人最後一滴眼淚,這是一個純潔的人出於神聖的情感灑下的熱淚,這樣的淚水灑落在土地上,又會飛上無垠的天空。他緊抱雙臂,仰望雲天;克里斯朵夫見他這樣,逕自走了。

  拉斯蒂涅獨自呆著,他向墓地高處邁出幾步,遙見巴黎蜿蜒曲折地橫臥在塞納河的兩岸,開始泛出星星點點的亮光。他的貪婪的目光停留在旺多姆廣場的柱子和榮軍院的穹頂之間,這個地帶生活著上層社會的紅男綠女,他曾經一心想打入其中。

  他向喧囂紛繁的「蜂窩」掃了一眼,仿佛想搶先吮盡裡面的蜜汁,並且夸下了海口,說道:「現在,讓我們來拚一下吧!』

  說完,拉斯蒂涅克便上紐沁根夫人府上吃飯去了,作為向這個社會的首次挑戰。」

  他一直記得他看完這部後的那個午後,記得他如何在懵懵懂懂中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悲傷和激情。「真是一段幸運的旅程啊!」

  他忍不住笑了笑,他將手上的玫瑰放在了墓碑上。

  在玫瑰即將接觸墓碑的那一刻,他如此說道:

  「晚安,奧諾雷;德;巴爾扎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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