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鋪天蓋地的爭論和這是上帝的安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06章 鋪天蓋地的爭論和這是上帝的安排

  關於在克里米亞戰爭時期連載一部以普通士兵為主角的批評戰爭的小說究竟有何意義,從文學的角度來說,這或許是普通士兵第一次作為主角登上了歷史的舞台。

  在此之前,戰爭文學的主角往往是國王、將軍、貴族騎士,士兵只是英雄背後的群演,是報告裡面被統計的字數。

  對於後世人來說,以大眾作為敘述主體簡直再正常不過,但在如今這個年代,人類社會的敘述中心無疑還是聚焦在少部分人身上。

  這種敘述中心的變化無疑是要靠經濟和文化的共同發展才能將其促進下去,而現在的話,米哈伊爾正用一種全新的視角讓這些普通士兵得以被看見。

  在克里米亞戰爭前,英國中產階層心目中的士兵比一群烏合之眾好不了多少,他們酗酒、不守軍紀、殘忍、粗鄙、來自社會上最窮困的階層,但他們並未想過探究其中的深層次原因。

  而現在,米哈伊爾正用一種對他們來說十分陌生的視角來重新審視這場戰爭、重新審視這場戰爭當中的人。

  這或許會推動公眾對一些事情的觀念上的變化————

  從底層出發、從大眾出發,這也正是米哈伊爾一直以來秉持的一個視角。

  值得一提的是,托爾斯泰接下來在克里米亞戰爭中所寫的《塞瓦斯托波爾故事》也提供了一定程度上的普通士兵視角。

  第一篇為《十二月的塞瓦斯托波爾》。這時的托爾斯泰剛上前線不久,作品尚且充滿高昂的愛國熱情。他將普通士兵塑造為真正的英雄,頌揚他們的自我犧牲精神,這完美契合了沙皇政府的宣傳口徑。據說皇后亞歷山德拉·費奧多羅夫娜讀後激動落淚,沙皇也大為讚賞,甚至下令將作品譯成法文。

  但僅僅幾個月後,第二篇《五月的塞瓦斯托波爾》就徹底激怒了沙皇。

  原因在於,托爾斯泰在真正見到了戰爭的殘酷和俄國軍隊的腐朽體系之後,他便將他的筆觸從戰場轉向了後方。他不再歌頌,而是開始揭露貴族軍官的虛偽與無能。

  他第一次真實、多面地描繪了俄羅斯士兵和軍官,既寫他們的勇敢、責任感和無畏,也寫他們的渾噩、膽小和缺點,使其形象栩栩如生。

  這種真實無疑是對整個沙俄軍隊指揮體系的諷刺,也觸碰了沙皇最敏感的神經。然後書報審查委員會認為這篇故事諷刺了塞瓦斯托波爾的軍官和保衛者,要求進行大量刪改。

  只能歌頌不能批評這一塊————

  但嚴格來說,批評確實是一把雙刃劍,相較起來還是歌頌更加輕鬆和省事。

  而在如今這一整個英國都陷入了戰爭狂熱的大背景下,米哈伊爾的小說既然完全出乎大眾意料地發出了批評的聲音,那麼自然會受到所謂愛國報紙和愛國人士的指責。

  幾乎就在小說發售的第二天,倫敦各大愛國報紙炮轟米哈伊爾的文章就已經紛紛出爐:「————我們懷著複雜的心情,讀完了一位俄國流亡者在《文學旬刊》上連載的那兩章小說」。

  這難道就是他對不列顛軍隊的觀察和描繪嗎?這就是他對那個收留他、庇護他的國家的回報嗎?作為一個被沙皇迫害過的人,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這場戰爭的意義,但他表現出來的樣子顯然並非如此。

  我們不禁要問,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我們不知道這究竟是無心之過,還是他再次想起了他那個野蠻的祖國。但不列顛的士兵不需要他為他們發言,他們只需要他閉嘴。等戰爭結束,等他們凱旋歸來,他們會用勳章來反駁他的文章。」

  「————我們承認那位先生的才華。他在倫敦寫過的偵探故事,至今仍擺在我們客廳的書架上。但我們不得不承認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他正在用他的才華,正在用他所謂的真實」,來侮辱我們的軍隊。

  ————我們建議這位俄國作家,回到他的偵探故事裡去。那裡有他可以盡情玩弄的謎題,有無辜的受害者和罪有應得的兇手。但請把戰爭還給我們。讓我們用我們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場必須打贏的戰爭。」

  「一個貴族軍官的抗議:

  ————我讀了報紙連載的那位俄國作家的小說。我簡直憤怒得無法入睡。

  他難道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讀過足夠好的作品嗎?從荷馬到司各特,英雄們的功績激勵著一代又一代年輕人奔赴戰場,為榮譽而戰,為國家而死。他們死得其所,死得光榮。

  而現在,他在教我們的士兵當懦夫————」

  毫無疑問,在整個國家都已經陷入戰爭狂熱的英國,雖然米哈伊爾的小說才剛剛連載了兩章,甚至開頭的序言還類似一個「免責聲明」,但這依舊讓米哈伊爾的小說面臨了仿佛鋪天蓋地一般的指責。

  在這種情況下,英國出版商桑德斯可謂既喜又憂。

  喜的是他的雜誌《小說旬刊》因為米哈伊爾的新小說銷量再次爆炸,畢竟黑流也是流,連英國許多偏遠地區的書商都緊急給桑德斯發來了電報,紛紛表示希望桑德斯趕緊再發一批雜誌,他們手頭上的雜誌馬上就要賣光了!

  即便桑德斯早就做好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但他依舊被這爆炸般的銷量給嚇了一跳,於是只好趕忙多聯繫幾家印刷廠進行加印。

  而等桑德斯拿到這一期雜誌的具體銷量數字後,他頓感心潮澎湃。

  自從英國的文化事業開始興起以來,能將文學雜誌賣到這個數字的,也就只有我和米哈伊爾先生了!

  ——

  桑德斯甚至可以大膽的說上一句,這將是英國有史以來,銷量最高的一期文學雜誌!

  至於說桑德斯憂在哪裡,那自然就是桑德斯的雜誌銷量爆炸的同時,他的雜誌社和家人也在愛國報紙和愛國人士的口誅筆伐下爆炸了————

  你們這些英國人怎麼回事?米哈伊爾先生說上兩句怎麼了?你們怎麼這么小氣?

  你們不是我的兄弟!

  總得來說,桑德斯秉持著幫親的原則————

  況且事到如今,以他和米哈伊爾的深度合作關係,他也壓根不可能跟米哈伊爾進行切割了。

  在這種情況下,桑德斯肯定是積極在社交場和輿論場上為米哈伊爾辯解。

  好在他也並非孤身一人,要知道,米哈伊爾現在名義上可是《泰晤士報》的戰地記者,而《泰晤士報》雖然積極主戰,但《泰晤士報》記者報導的關於戰爭的事情其實很大一部分都是負面新聞。

  還是那句話,批評並不等於反對。

  《泰晤士報》報導軍隊的負面新聞遵循的邏輯就是監督軍隊、批評軍隊的過失和腐敗行為,然後讓軍隊加以糾正,進而讓軍隊更好的運轉起來,從而達成最終的勝利。

  僅就米哈伊爾的小說自前連載的內容來看,《泰晤士報》顯然認為米哈伊爾跟他們站的是同一立場,再加上《泰晤士報》最近的一些批評性報導也遭到了不少愛國報紙的圍攻,於是《泰晤士報》索性趁著這個機會發表了一篇文章:「————連日來,本報收到大量讀者來信,對正在連載的那位俄國作家的小說提出嚴厲批評。有人說他在動搖軍心」,有人說他在侮辱軍隊」————那我們請那些批評者回答一些問題,他寫的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已經奔赴了戰場並且跟我們的士兵相處了好幾個月?

  任何一位對英國陸軍略有了解的人,都無法否認這些事實。部分批評者不是在維護軍隊,你們是在維護謊言。我們的軍隊不需要被謊言包裹。我們的士兵在前線流的血是真的,那些枯燥的訓練和精神上的痛苦也是真的————如果連這些都不敢面對,我們憑什麼打贏這場戰爭?」

  在米哈伊爾並沒有很清楚的闡明自己的立場和創作初衷的情況下,一部作品當然是有很豐富的解讀空間。

  而對一個國家來說,最受不了批評的言論的往往是這個國家的統治階層,英國的許多中產階層的讀者雖然覺得米哈伊爾的這部作品出人意料乃至令人感到不快,但他們的反應並沒有太激烈,甚至還有許多人支持《泰晤士報》的看法和觀點。

  但對英國的統治階層來說,這樣的批評言論顯然格外的刺耳,就像在米哈伊爾的小說發售的那一天,維多利亞女王可謂是懷著期待乃至有些激動的心情,專門抽出時間翻開了米哈伊爾的小說。

  但當她真的翻開這部小說後,她也先是仿佛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一樣感到渾身不適,隨著而來的便是巨大的憤怒。

  為什麼這部小說會是這個樣子?

  她壓根沒有看到任何她想看到的東西!

  或者說,她看到的是一次對她的軍隊和政府的嚴重背叛!這部小說完全就是在挫傷民心、侮辱軍隊和瓦解士氣!

  但時至今日,在英國的輿論場上,米哈伊爾並非孤身一人,而英國王室一般也不可能完全不在乎民意或者刻意針對某部作品,那未免顯得過於小氣和刻薄。

  就在莫名感覺自己被背叛的維多利亞女王準備直接放棄看這部小說接下來的內容的時候,她的丈夫阿爾伯特親王雖然同樣不滿意這樣的視角和筆調,但他卻有著一個此時跟倫敦很多讀者一樣的想法:

  後面應該會有反轉吧?

  想到這裡,阿爾伯特親王便輕聲安慰了維多利亞女王幾句:「這畢竟只是開頭,我相信這部小說肯定不會全是批評————依我看,隨著戰爭局勢的變化,這部小說後面肯定會有反轉,也必然有我們英勇無畏的戰士和光榮的勝利————」

  「嗯————」

  雖然維多利亞女王在剛看完米哈伊爾的小說的前兩章時格外的憤怒,但既然她心愛的丈夫阿爾伯特親王都這麼說了,她的怒氣頓時就消了大半,轉而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可能確實是我太心急了,畢竟這只是開始。後面我還會再看看的————」

  」

  與此同時,在倫敦的另一處,弗洛倫斯·南丁格爾正看著一部雜誌上的小說陷入了沉思。

  就在去年也就是1853年,這位年輕的女性迎來了她人生當中的一個重要的分水嶺。

  從這一年的年初至年中,她頻繁奔波於巴黎等地醫院,尤其師從巴黎的「仁愛修女會」,系統地學習並汲取著不同的醫療護理經驗和教訓。與此同時,她還將倫敦、都柏林和愛丁堡的各大醫院及衛生狀況考察了一遍。

  等到了1853年的8月份,她的父親終於答應給她援助,在她父親的點頭下,她成為了倫敦哈利街1號「上層女性患病收容所」的無償總監。

  在缺乏設備和人手的情況下,她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比如用廢舊窗簾改制床罩,拼接地毯,甚至著手對醫院的伙食進行改革,還引入了呼叫鈴。

  困難有很多,但她在救助病人和改善醫療環境這條路上獲得的感謝和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無疑要更加珍貴。

  而在她沉浸於她的醫院改革計劃的這段時間,有一件事給她的印象非常深刻。

  大致來說她所在的醫院某種意義上屬於慈善機構,因此他們的醫院自然會號召社會上的知名人士進行募捐,在這種情況下,大概在1853年末,南丁格爾所在的醫院從一位她相當欣賞的文學家那裡拿到了一筆數額相當不錯的捐款。

  南丁格爾還趁此機會跟對方交流了好一段時間,令她感到十分驚訝的是,這位文學家在護士、醫療這一領域同樣有著許多相當獨到的看法,並且給她提了很多不錯的建議、也帶給了她很多啟發。

  對方竟然連這些事情都懂嗎?

  正因如此,在那次愉快的交流之後,她依舊通過信件跟這位奇特的先生保持著聯繫,並且一次又一次的為對方那先進的醫療理念和方法論感到驚嘆乃至進行借鑑和應用。

  而在跟對方的第一次見面中,南丁格爾還詢問了對方為何給她們的醫院捐款,當時那位文學家只是淡淡的笑道:「這是上帝的安排。」

  南丁格爾本來以為這位文學家指的是愛與奉獻,但現在————

  看著手上的小說,南丁格爾的心動了動,並且萌生了一些想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