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臣做不到,臣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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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趕到的,是工部尚書杜明義。

  準確地說,他是被他兩個弟子架著拖過來的。

  他的官帽歪在一邊,露出花白的頭髮,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縷黏在額頭上,被汗浸濕了。

  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點血色,整個人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般被弟子架著,兩條腿軟得像麵條,鞋尖在地上拖著,「沙沙」地響。

  他脖子卻梗著,仍舊仰著頭,看著天幕上那些東西,嘴裡喃喃地念叨著什麼。

  聲音含混不清,靠近仔細聽,才能分辨出幾個字——

  「怎麼做到的…怎麼做到的……」

  接著趕來的,是大理寺卿程硯。

  他氣喘吁吁地跑進廣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官袍的前襟濕了一片,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從踏進太和殿廣場的那一刻,腦袋就低了下去。

  下巴快戳進鎖骨里,眼睛死死盯著腳尖,不敢抬頭,不敢往旁邊看,更不敢往台階上方舒靖薇站的位置看。

  回府路上看到天幕,程硯就知道要遭。

  他才跟陛下說完那妖人的妖力耗盡,甚至說的篤定、自信,覺得自己真是絕頂的機智。

  結果轉眼天幕就再現了……

  現在想起來,那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扇得他臉頰發燙。

  被通傳來的路上更是差點嚇哭,怕極了舒靖薇會找他算帳。

  程硯找了一個離舒靖薇最遠的角落停下來,彎腰喘著粗氣,但又不敢發出聲音,死死憋著。

  他兩隻手撐著膝蓋,全身都在發抖。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抬起來,也不敢往台階上看,仿佛那裡懸著一把刀,隨時會落下來。

  他小心翼翼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動靜。

  餘光偷偷往上瞥了一眼,見舒靖薇目光始終不離天幕,壓根就沒看他。

  程硯那顆快從嗓子眼蹦出來的心,終於往下落了半寸。

  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這才敢慢慢抬起頭,也看向天幕。

  然後是禮部侍郎溫仁、工部侍郎吳用……

  一個接一個,踉踉蹌蹌地跑進廣場,然後一個接一個跟隨著舒靖薇的目光,一同看向天幕。

  沒有人說話。

  上百人的廣場,安靜得像一座墓園。

  只有風從廣場入口的門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墳。

  舒靖薇站在最前面,面對著所有人。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落針可聞的靜默里,每一個字都讓人聽的清清楚楚:

  「諸位愛卿,都看到了?」

  沉默。

  沒有人敢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在翻湧著同樣的問題——

  那是什麼路?

  那用的是是什麼材料?

  那用的又是什麼工藝?

  那都是怎麼建出來的?

  舒靖薇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個朝臣臉上刮過去,最後落在廣場中央坐在地上的杜明義身上。

  「杜明義。」

  杜明義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慢慢地、艱難地移開黏在天幕上的目光,低下頭。

  「臣……在。」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舒靖薇看著他,目光冷厲:「朕問你,那種路——你能不能修出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近千隻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杜明義。

  杜明義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他嘴唇不住顫抖張合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如同漏了氣的風箱,又像累極了的老牛在喘。

  緩了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艱難擠出幾句話:「陛……陛下……」

  「臣…建不出來……」

  「臣修了三十年路……臣以為自己是天下最懂路的人……可臣連那條路是什麼做的都不知道……臣…臣……」

  他說不下去了。

  嗓子像被掐住,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般的聲音。

  一滴渾濁的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緩緩滴在漢白玉廣場上。

  舒靖薇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轉向工部營繕司的鄭同:「鄭同,你說。」

  鄭同「撲通」一聲跪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最後他咬咬牙,如實說道:「陛下……臣、臣修不了…臣連那條路是什麼材料鋪的都不知道……」

  舒靖薇的目光又轉向工部侍郎管岳:「你呢?」

  管岳跪下來的時候,膝蓋磕在漢白玉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疼得齜牙咧嘴,但顧不上揉,只是伏在地上,小心開口:「陛下,臣…臣連那白線是怎麼畫上去的都看不明白……更別說那條路本身了……」

  舒靖薇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幾乎看不見血色。

  她的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每掃到一個,那個人就像被燙了一下,猛地低下頭,「撲通」一聲跪下,然後說一句——

  「臣做不到。」

  「臣不知道怎麼修。」

  「臣連想都不敢想。」

  「臣……臣真的不行。」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跪下去的人越來越多,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最後,整個太和殿廣場上,站著的只剩下舒靖薇一個人。

  她站在最高處,俯瞰著腳下跪了一地的朝臣,忽然覺得好冷。

  那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冷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的手縮進袖子裡,袖子裡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她是皇帝!

  是天子!

  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

  她腳下的漢白玉廣場,她身後的太和殿,她身上的龍袍,她頭頂的冕冠——

  哪一樣不是天底下最好的?

  哪一樣不是萬民仰望的?

  可此刻,她站在這漢白玉台階的最高處,仰望著天幕上那條路,忽然覺得自己好渺小。

  渺小得像一隻井底的青蛙,坐在一口枯井裡,看著頭頂那一小塊圓形的天空,以為天就那麼大。

  她的眼睛猛地紅了。

  密密麻麻的血絲,像蜘蛛網一樣爬滿了眼白,紅得嚇人。

  她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下頜線像一把拉滿的弓,隨時會崩斷。

  牙咬得「咯咯」響。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下,又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橫衝直撞,要破開她的胸膛衝出來。

  ……

  「都起來吧。」半晌,她才繼續開口,聲音低沉,像是要沉到肺里去。

  朝臣們慢慢站起來,有人腿軟了,扶著旁邊的人才能站穩。

  「都給朕看著!」

  舒靖薇猛地抬起頭,重新面朝天幕。

  聲音猛地拔高,變得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劃破了空氣:

  「好好看!看清楚了!看仔細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一個字一個字地撞在太和殿的牆壁上,撞得粉碎。

  「朕要知道,大焰國的路,比這條路——」

  她話沒說完。

  卻突然愣住。

  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嘴巴也張大了,合都合不攏。

  底下聽她的話抬頭看天幕的大臣們,有一個算一個——

  全都張大了嘴。

  大的能塞進兩個雞蛋。

  像是看到了什麼足以把他們嚇死過去的東西。

  那——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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