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何進?那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迦南蹲在屋頂上,借著微弱的火光看去。

  火光忽明忽暗,是何進手裡舉著的一支火把。

  火把可能是受了潮,燒得不太旺。

  橘黃色的火焰在寒冷的空氣里不安地跳動著,一縮一脹,仿佛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對著它一口一口地吹氣。

  而它每跳一下,就會突地把何進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身後那面斑駁的牆壁上。

  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泥胎,何進的影子就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牆面上扭曲著,時而抻長,時而摺疊,在明滅不定的火光里晃來晃去,宛若厲鬼。

  膽子小的看一眼就可以直接享福去了。

  何進就那麼站在殿中央,不見其他動作。就像是一根被釘在地里的木樁般,紋絲不動。

  手中的火把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濺出幾顆細小的火星,在黑暗裡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亮弧。

  也不知是不是在聽周圍的動靜,以確認無人跟蹤。

  迦南趴在屋頂上,大氣不敢出。

  他把自己貼在瓦片上,胸口壓得低低的,就像一張攤在屋頂的餅。

  夜風從空氣的每一處吹過來,嗚嗚地響,風掠過瓦面的時候,甚至帶起了一陣輕微的嘯聲,貼著迦南的耳廓擦過去,冷得如同刀刃刮骨。

  他的膝蓋硌在幾片碎瓦上,又硬又涼,這套太監服有些小,為了能穿起來自然一些,他就套了最外面那一件。

  這會兒涼意透過薄薄一層布料,順著骨頭縫往上鑽,他感覺膝蓋都要凍掉了。

  迦南也不敢換個姿勢,就這麼過了半晌,麻木感開始從他的腳趾往上蔓延,先是腳踝,然後是小腿。

  頭頂的夜空是一片沉沉的墨色,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只有一層壓著一層的雲,把整個天幕封得嚴嚴實實。

  山下的村落里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聲音被風拉扯得又遠又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在他整完兩條腿膝蓋往下徹底沒了知覺,變成了兩塊沒有知覺的木頭的時候,下面終於有了新的動靜。

  何進突然開口了,聲音從瓦片缺口處飄上來,經過收攏之後變得有些發悶。

  迦南精神一振,把耳朵往瓦縫上又貼緊了幾分。瓦片邊緣的粗糲感刮著他的耳廓,冰涼刺骨。

  只聽何進禿嚕禿嚕說了幾句他完全聽不懂的鳥語。

  那發音帶著一種黏連的喉音和捲舌音,像是被嚼碎了又重新拼起來,在迦南聽來宛如貓叫春。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到底是什麼語言,就看到何進面前那座破敗的佛像後面,突兀地走出了兩個人。

  佛像只剩半邊身子,另外半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塌了,斷口處的泥胎在火光里泛著暗黃的顏色。

  殘留的那隻眼睛半睜著,眼角的金漆早已剝落,只剩下一層灰撲撲的白底,空洞地望著前方,無悲無喜。

  那兩個人也是大焰人裝扮,粗布短襖,襖面上打了好幾個補丁,針腳粗大而潦草。

  腰間繫著麻繩,麻繩的尾巴隨意地塞在腰帶里。

  腳上是沾滿了泥的厚布鞋,踩在碎石瓦礫上沙沙作響。

  兩人一出來便對著何進行禮,五指併攏交叉舉到胸前,腰彎得極低,動作利落而恭敬。衣料摩擦間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他們面帶敬畏,低聲稱呼「何進」為——

  「那顏」。

  這聲稱呼在空曠的破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兩個字穩穩落下,就像是兩塊石子投進了寂靜的水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隨後又被黑暗吞沒幹淨。

  何進點了點頭,沒說話,三人一起重新進了佛像後。

  高大的石像隱在黑暗裡,只剩下一個黢黑的輪廓,把三個人的身影挨個吞了進去。

  之後,便再也沒了動靜。

  這處破廟安靜得只剩下夜風搖著破窗框的吱呀聲,還有何進留在原地的火把上火焰被風拉扯時發出的呼呼輕響。

  迦南趴在屋頂上,吹著冷風,似乎都能聽見自己耳朵里的血流聲,轟隆隆的,聽的他恍惚間感覺到了一陣耳鳴。

  就在迦南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後面有什麼密道,而這幾個人已經順著密道跑了的時候,三人終於出來了。

  何進已經換了身衣服,身上不再是宮裡的內侍服。

  他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長袍,外面罩了件半舊的羊皮坎肩,袖口扎得緊緊的,腳上蹬著一雙高幫的厚底布靴。

  那身內侍服則被他隨意地捲成一團塞回了神像後面。

  那二人的其中一個人肩上扛了一桿旗子,旗面松松卷在旗杆上,隱約能看出來一個「商」字。

  三人扮做了一個小商隊,

  隨後那二人中的另一個人又跑到牆邊扒拉那裡稻草。

  稻草堆得老高,在牆角摞成一座小山,表面那層已經發了霉,長出一層灰綠色的絨毛。

  他伸手在稻草堆里摸索了一陣,然後「蹭——」地拽出了一輛板車。

  板車的木輪碾過凹凸不平的地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板車上還放著一些皮草貨物,皮毛被捲成一捆一捆,用麻繩扎得結結實實,在火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看的迦南目瞪口呆,準備這麼齊全。

  跟他們相比,自己這偽裝簡直就是個新兵蛋子。

  隨後這幾人就趁著天黑下了山。

  何進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穩,肩上背著一個包袱,裡面是一些錢財物資。

  另外兩人則一左一右推著板車,車輪在山路上顛簸,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幾人的影子被何進舉在身前的火把投向身後,在崎嶇的山路上被拉得忽長忽短。

  夜風從山的深處灌過來,颳得路邊的枯荊棘嗚嗚作響。

  他們下了山,便繼續一路向北去了,幾道模糊的人影被黑暗漸漸吞沒。

  迦南下了山也沒再跟了,那兩個人一看就是練家子,再跟下去風險太大。

  而且他覺得,如今這些情報,也夠用了。

  他趁著這會兒天已經黑透,除了京城,其他地方百姓大多都睡下了。去最近的城鎮偷了身百姓晾在外頭半濕半乾的衣服。

  那衣服掛在竹竿上,被夜風吹得晃蕩來晃蕩去,布料還帶著沒幹透的潮氣,貼在他皮膚上涼絲絲的。

  但也沒時間再換了,還是早些離開要緊。

  迦南就此踏上了回西域的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