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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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芷往藏書閣而去。

  一路上,月色亮如白晝,將行宮照得宛若沉沉浮浮在黑暗中的仙台樓閣。

  裴芷酒意早就消了,腦子清醒無比。一路行去,山風陣陣,清爽中帶著濕漉漉的山間氣息。

  她不用提燈也能看見腳下的路,心裡便覺得歡喜平靜。

  到了藏書閣前,裴芷看見黑乎乎一片,便知並未有人來。

  她拿了鑰匙打開藏書閣的門,便進去點了燭火看起了書。

  不得不說,在夜裡看民俗志怪的確是需要些勇氣。

  裴芷心裡既害怕又想往下看,便看一會兒揉一揉胳膊,再看一會兒起身走一走。若是實在瘮的慌便閉上眼不敢再看。

  不知過了多久,門邊有人低低笑出了聲。

  裴芷正看得入迷,聽得笑聲,渾身寒毛炸,起趕緊站起身。

  「誰?誰在笑?」

  她看向門外。

  過了一會兒,一道修長的人影慢慢從門後陰影走了出來。將俊雅的面容顯露在燭火之下。

  夜風寂寂,外間山風蕭瑟,來人染了一層重露,眉眼都有些濕潤。

  他含笑行禮:「深夜前來,驚擾了女官看書。」

  裴芷見果然是那人,便還了一禮,溫聲道:「大人的書我已收到了,正看到第二本。」

  那人踱進了閣中,依舊不慌不忙將琉璃宮燈掛在閣門邊,然後目光落在裴芷手邊的書上。

  「那三本是在下的私人藏書。想著女官喜歡看此類書,便托人轉交。」他眉眼溫潤,宛若多年好友,「女官喜歡,便是那三本書的榮幸。」

  他嗓音清朗,音色明晰,十分悅耳。

  裴芷想了想,問:「大人還要借書嗎?」

  那人搖了搖頭:「不借了。」

  裴芷想的是明日便要忙碌起來,心裡也有些惋惜閒散時日終將盡了。

  她便道:「那這三本書我若是看完了,怎麼還給大人?」

  那人擺手:「不用還了。若是女官介意,便照舊放在藏書閣中。若有後人願意看一眼,也算是它們的造化。」

  裴芷點頭。

  兩人相對站著。裴芷沒有問他的姓名,來人也似不打算詢問。

  裴芷也不知該怎麼繼續這話題,便要告辭。

  那人似有話要說,又意興闌珊樣子:「女官路上小心。別的……罷了……」

  他眸色依舊溫和:「只是以後若是見到了我,女官不要說起與我認識。」

  裴芷點頭。

  那人見裴芷答應得如此順暢,便又多問了一句:「想必女官不是宮裡的人吧?」

  也就懷揣著不一樣的目的進了行宮中,才會如此不約而同不問來歷。

  裴芷點頭:「大人猜得很準。」

  那人笑了笑,忽然笑聲變得暗啞竟咳嗽起來。他歉然對裴芷笑了笑,捂著唇回過身輕咳。

  他咳得很是厲害,像是從胸肺深處有什麼翻滾上去,又竭力壓抑著。

  裴芷蹙眉看著這人忍得極辛苦。

  他手扶著案幾,因為用力骨節發青,清瘦的腕骨越發清冷如翠竹。

  終於,那人咳完了,也不回頭,低聲道:「夜深了,女官先回去吧。」

  裴芷猶豫:「大人您還好嗎?」

  那人並沒回頭,搭在案几上的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應該是用盡力氣壓住胸中的濁氣。

  「我在這邊緬懷故人,想一個人靜靜……」

  裴芷頓了頓,便要離開。

  她才剛走了兩步,身後突然有人悶哼一聲吐出了一口血。

  裴芷回頭,只見那人神情痛苦,正靠著案幾緩緩跌坐在地上。

  她此時才發現那如皎月般清雅的男子面色蒼白如紙,剛才一捧血盡灑在胸前,唇邊也皆是血跡,十分駭人。

  再也走不了了。

  裴芷心裡嘆了口氣,轉身將他扶坐在蒲團上,問道:「大人,要不要喚太醫?」

  她將他的手拿出來,搭脈診了診,瞬時心中一沉猛地看向那人。

  那人看出她眼裡的驚訝,溫潤的眸色便冷了下來。

  「原來你竟然會診脈。」

  裴芷頓了頓:「略知一二。」

  那人淡淡收回手,用長袖嚴嚴實實將手腕遮住,冷淡道:「只是陳年舊疾,不勞動女官關心了。」

  裴芷見他態度轉冷,也知自己過了界,起身歉然道:「大人見諒,我醫術淺薄,方才什麼都沒診出來。」

  那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片刻之後清醒了幾分,搖頭:「罷了,我為難你做什麼?你也只是路人罷了。」

  他從懷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唇邊的血跡,然後漫不經心再放入袖中。

  他深吸一口氣,振作了精神,盤膝坐在蒲團上。

  對裴芷微微一笑:「女官先回去吧。不必要招惹的人與事,便都忘了。」

  他溫潤的眼中有暗藏的苦澀:「在宮中,知道太多秘辛是會丟掉性命的。我不想連累你……也不該牽扯你。」

  他指了指裴芷手中的書:「那三本雖沒有標明是我的,但上面有我親筆寫的批註……你看完就燒了也好,丟了也好,不要留在身邊。」

  裴芷越發覺得疑惑。

  這人忌諱莫深的樣子叫她心裡不安起來。

  她還想要問,但見那人面上皆是死志,便也不敢再勸。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她不知道這位皎如月神的男子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也不想知道。她不過是路人,與他因書結緣罷了。

  實在是不能為他再多做些什麼。

  裴芷走到閣門邊,低聲道:「大人,你的舊疾也並未無藥可救。還望心懷希望,延請名醫,早日脫離病痛,康健活下去。」

  說完,她行了一禮便緩緩離開了藏書閣。

  那人看著她倩影沒入黑暗中,想起她臨行之前最後一句,苦笑。

  自言自語:「還有救嗎?」

  ……

  第二日裴芷早早醒來。

  今日御駕要到達行宮,天不亮雲瑤宮中便已經又宮人在忙碌。宮人打水說話,聲音隱約傳了過來裴芷這一屋中。

  便是想多睡一會兒也是不能的。

  她起了身,喚醒梅心。

  梅心打著哈欠,攏了衣服出去打水。突然她在門邊叫喚了一聲:「哎,誰放在這邊的?」

  裴芷探頭看去。

  梅心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她昨夜沒拿走的三本書,旁邊還放著帶著晨露的兩支白色山花。

  山花含苞待放,亭亭玉立。

  裴芷一見便知是什麼意思,含笑道:「大驚小怪的做什麼?拿來插上吧。」

  梅心嘟噥:「這來歷不明的花,要不要緊?」

  裴芷看了手中的花,心中也替那人高興。

  心懷死志的人不會大清早去摘花送友。那人既尋到她的住處,又送上書與花,應該是將她昨晚的話聽進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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