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唉……」「道長……」(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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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遠站在原地,看著虎兔兔消失的方向。

  月光照在水潭上,那水面黑得像墨,一點反光都沒有。

  山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像是從潭底深處泛上來的。

  活人?

  虎兔兔是活人?

  陸遠腦子裡「嗡」的一聲。

  不對。

  虎兔免是紙人。

  是他親眼看見的紙人。

  那天晚上,月光照在她後頸上,那一道細細的摺痕,清清楚楚。

  她身上沒有半點兒惡意,也沒有邪念,但她絕對是紙人。

  可剛才回光鏡里照出來的……

  三把火,旺得很。

  那是活人的火。

  紙人不會有火。

  紙人不是人,沒有三魂七魄,不會有頭頂和雙肩的陽火。

  就算續燈虎家的手藝再厲害,能把紙人造得跟活人一樣,能吃飯能說話能笑,但它終究是紙糊的。紙糊的東西,怎麼會有陽火?

  陸遠心裡一沉。

  他剛才所有的試探,照妖符、黑鏡羅盤、七星錢、舌尖血、回光鏡,全都顯示那個「虎兔兔」沒問題。現在回過神來,細細想想,這沒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

  一個紙人,怎麼能什麼都沒問題呢!

  陸遠猛地轉過頭,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看去。

  那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要說這穿越一年多,快兩年的時間內,陸遠見到稀奇古怪的東西也不少。

  這東西還不值得陸遠大驚小怪。

  陸遠就信奉一個車到山前必有路,先整了再說。

  雖然剛才那一下子,著實給陸遠嚇了一跳,但若是仔細想想……

  其實倒還好。

  這活人「虎兔兔」對陸遠還是沒有惡意的。

  並且,這個活人虎兔兔,雖然並非在真龍觀見到的那個紙人虎兔兔,但兩者之間必定相通。否則那活人虎兔兔也不會認識陸遠,也不會知道那晚吃的是麵條,而非餃子。

  是什麼分身術?

  陸遠鬧不清楚,想來是續燈虎家的隱秘把式。

  反正這活人虎兔兔並非要害陸遠,只是將陸遠帶出去,並非惡意。

  當然,也有可能是不想讓陸遠摻和這件事。

  畢竟,陸遠是誰?

  若是以前的話,陸遠倒是只有一個白袍小道的頭銜。

  可現在,不管是陸遠,還是真龍觀,那在關外都是響噹噹的。

  若是陸遠真的在這裡遇害了,她續燈虎家同樣不好過。

  陸遠尋思了尋思,這事兒倒也懶得多想了,反正自己得去黑水嶺子。

  去看看這續燈虎家跟無面邪神到底怎麼個情況。

  下一秒,陸遠環顧四周後,便是立即悄然跟上。

  當然,這得隱匿行蹤。

  陸遠從裕褲里摸出三張黃符。

  這是「匿形符」,道門用來藏匿行跡的。

  貼上符,念了咒,能把自己的氣息遮住,讓旁人察覺不到。

  陸遠先把一張符折成三角形,塞進左腳的鞋裡。

  左腳踩地,接地氣,符塞在鞋底,能把地氣遮住,不會留下腳印的氣息。

  又一張符折好,塞進右腳的鞋裡。

  第三張符,貼在後頸上,用衣領蓋住。

  後頸是人身陽氣外泄的地方,邪祟跟蹤,往往就是從後頸的氣息追過來。

  三張貼完,陸遠雙手結印。

  這回是「匿形訣」。

  雙手十指交錯,掌心向下,拇指相抵,其餘八指彎曲,扣在手背上。

  「天地玄宗,萬物本根。」

  「我身非我,我形非形。」

  「三魂歸內,七魄守宮。」

  「六識閉合,五感不通。」

  「邪不見我,祟不逢我。」

  「如木如石,如土如塵。」

  「急急如律令!」

  念完,陸遠把雙手往下一壓。

  一股涼意從頭頂灌下來,順著脊柱往下走,走到四肢,走到指尖,走到腳底。

  陸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是那隻手,但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熱氣」在一點一點收進去,縮進皮膚底下,縮進骨頭縫裡。陸遠深吸一口氣,大步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陸遠又停下來。

  不行,這樣還是不夠。

  對面到底是關外十家之一,特別是……

  經過這幾件事之後,不能真把對面當成七八歲的孩子。

  那活人虎兔兔或許還防著自己又跟上去呢。

  陸遠琢磨了琢磨,還得用「替身法」。

  陸遠從裕漣里又摸出一張黃紙,三兩下剪成一個小人形。

  把紙人放在地上,念道:

  「紙人代我,我代紙人。」

  「你往東去,我往西行。」

  「三步之外,各不相認。」

  「急急如律令!」

  念完,陸遠往紙人上吹了一口氣。

  那紙人晃晃悠悠地站起來,順著出山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還挺像。

  陸遠看著紙人走遠,這才轉身,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走去。

  這回陸遠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落葉上,落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但這聲音被山風蓋住,傳不遠。

  月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一邊走,一邊從懷裡摸出黑鏡羅盤。

  羅盤的指針在微微晃動。

  跟著羅盤的指引,陸遠穿過一片又一片樹林,翻過一個又一個小坡。

  月亮越升越高。

  夜風越來越涼。

  終於,陸遠停了下來,躲在一棵大樹後面,悄悄探出頭。

  前面是一個山谷。

  山谷里,有一座破舊的廟。

  很小,只有一間屋子,屋頂塌了一半,牆壁上爬滿了藤蔓。

  廟門口,點著一盞燈。

  那燈光很怪,不是黃色的,是青白色的,幽幽的,像是鬼火。

  燈旁邊,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兩個小揪揪。

  土藍色的包袱。

  虎兔兔。

  陸遠沒辦法通過肉眼來分辨兩個虎兔兔誰是誰。

  只能用回光鏡來照。

  但是現在距離這麼近,特別是陸遠也不知道周圍有什麼東西,倒是不敢輕舉妄動。

  當然,這兩個虎兔兔到底哪個是活人,哪個是紙人。

  這對現在的陸遠來說,並不重要。

  陸遠並不需要分辨這個,只是要看這續燈虎家,到底要跟著無面邪神做什麼。

  這兩個虎兔兔也不是說,紙人虎兔兔就是好人,活人虎兔兔就是壞人。

  有可能兩個都有問題,或者都沒問題呢。

  所以,分辨不分辨的,不重要。

  陸遠跟那紙人虎兔兔,其實關係也沒那麼近,不過就是認識了一天。

  陸遠讓虎兔兔在真龍觀吃了幾頓飯而已。

  就是現在陸遠有些奇怪的是……

  下面只有一個虎兔兔,那另外一個呢?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那座破廟照得慘白。

  廟門口的燈幽幽地亮著,青白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光亮。

  燈旁邊,那個蹲著的小小身影動了。

  虎兔兔慢慢站起來,轉過身,對著那座破廟。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兩個小揪揪上。

  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這會兒看著有些不一樣。

  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一種說不出的認真。

  像是換了個人。

  她伸手從腰間解下那個土藍色的包袱,放在地上。

  包袱解開。

  裡頭的東西,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三根蠟燭。不是普通的紅蠟燭,是白的,細長的,上頭刻著彎彎繞繞的紋路。

  像是符篆,又像是某種古老的記號。

  一個小香爐。

  銅的,巴掌大,爐身上滿是綠鏽,綠鏽底下隱約能看見雲紋和雷紋。

  一疊黃紙。

  裁得整整齊齊,上頭畫著符,那符不是道門的符,彎彎繞繞的,像是某種動物的形狀,又像是山水的輪廓。

  還有一個油紙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頭包的是什麼。

  虎兔兔把這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地上。

  擺得很認真。

  每一樣都擺在固定的位置。

  蠟燭插在廟門正前方三尺處,成一條直線。

  香爐放在蠟燭後面一尺五寸。

  黃紙疊在香爐左側,油紙包在右側。

  像是在布一個什麼陣。

  擺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她擡頭,看著那座破廟。

  「無面尊。」

  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谷里,聽得清清楚楚。

  那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少了幾分脆生生,多了幾分沉穩,像是……像是在念什么正式的文疏。「續燈虎家,虎兔兔,前來續燈。」

  話音落下,山谷里一片寂靜。

  只有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廟裡沒有動靜。

  虎兔兔等了一會兒,又開口:

  「俺知道您在裡頭。」

  「您出來唄。」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點商量,像是在跟人說話,不是在跟邪神。

  廟裡還是沒有動靜。

  虎兔兔歪著腦袋看了看,然後嘆了口氣。

  「行吧,您不出來,那俺就自個兒開始了。」

  她說著,蹲下來,拿起那三根白蠟燭。

  一根一根,插在地上。

  不是插成一條直線。

  是插成一個三角形。

  尖角對著廟門。

  底邊對著她自己。

  插完,她拿起那個小銅香爐,放在三角形的正中央。

  然後她從包袱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塞子,往香爐里倒。

  倒出來的是黑色的粉末。

  細細的,像灰,又像土。

  倒完,粉末在香爐里堆成一個小小的山包。

  她又從包袱里摸出三根香。

  不是普通的香,是那種很細的、黑色的香。

  香身上也刻著符文,比蠟燭上的更密,更細。

  她把三根香插進香爐里,插進那堆黑色粉末里,插成一個品字形。

  然後她站起來,退後兩步,退到三角形外面。

  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印。

  那手印很奇怪,不是道門的指訣,也不是佛門的印相。

  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下,兩手指尖相對,像是捧著一個看不見的球。

  她閉上眼睛,嘴裡開始念: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這不是咒。

  這是《千字文》。

  陸遠一愣。

  這……

  這是續燈的咒?

  虎兔兔繼續念:

  「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金生麗水,玉出崑岡。」

  「劍號巨闕,珠稱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還是《千字文》。

  她念得很快,像是在背書,不是在念咒。

  但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韻律。

  那韻律不是從字句里來的,而是從她呼吸的節奏里來的。

  她每念一句,呼吸就深一分。

  每念完四句,呼吸就停一息。

  念到「海咸河淡,鱗潛羽翔」的時候,她停下。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那三根插在香爐里的黑香。

  「起。」

  她輕聲說。

  話音剛落,那三根黑香同時燃起來。

  沒有火。

  沒有煙。

  就那麼燃著,香頭亮起三點紅光。

  那紅光不是普通的火光,是深沉的、濃稠的紅色,像是血凝成的。

  虎兔兔看著那三點紅光,點了點頭。

  然後她蹲下來,拿起那疊黃紙。

  一張一張,往那三根白蠟燭上點。

  白蠟燭燃起來。

  火光不是黃色的,是青白色的。

  和那盞燈一樣。

  和廟門口那盞燈一模一樣。

  虎兔兔把點著的黃紙一張一張扔進銅香爐里。

  黃紙落進黑色的粉末里,「呼」地一下燃起來。

  火苗竄起半尺高。

  也是青白色的。

  但那青白色的火苗里,隱隱約約能看見別的東西。

  像是影子,在火里扭動。

  又像是臉,一張一張的,一閃而過。

  虎兔兔看著那火,嘴裡又開始念:

  「一續天地,二續陰陽,三續鬼神,四續四方。」

  「五續五方,六續六合,七續七星,八續八卦。」

  「九續九九,十續圓滿。」

  這回不是《千字文》了。

  但也不是什麼高深的咒語,聽著像是民間的順口溜。

  可她的聲音變了。

  變得低沉,變得沙啞,變得……變得不像是一個小姑娘的聲音。

  像是有好幾個聲音疊在一起。

  陸遠聽得直皺眉。

  這……

  這是續燈?

  陸遠正想著,山谷里忽然起了變化。

  那三根白蠟燭的火苗,同時往一個方向偏。

  往廟門的方向偏。

  香爐里的火,也往那個方向偏。

  偏得很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廟裡出來了。

  看到這兒,陸遠來了精神,要出來了!

  無面邪神?!

  而就在陸遠瞪著眼,準備好好瞧瞧這無面邪神時。

  身後卻是傳來一道嘆息聲道:

  「唉……」

  「道長;……」

  「我不是讓您走了嗎……」

  虎兔兔的聲音,驟然在陸遠背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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