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沈書瀾的「道」,武清觀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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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3章 沈書瀾的「道」,武清觀的「道」。

  沈書瀾立於玄黑台基之上,素白道袍在凜冽山風中獵獵作響。

  周身纏繞的細微電光將周遭雲霧撕扯得支離破碎。

  她並未言語,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舒展,隨即以一種玄奧的順序,開始結印。

  「今日,講《太上破陣章》第七式——雷動九霄」。」

  她的聲音清冷,如同冰擊玉石,每一個字都仿佛直接敲擊在在場每一個人的神魂深處。

  「雷者,至剛至陽,破邪誅魅,乃天之刑罰。」

  話音未落,沈書瀾左手拇指扣住中指,其餘三指直立,瞬間結出一個古樸的「天雷訣」

  。

  指尖青紫電光暴漲,發出「滋滋」爆鳴。

  她並未停歇,右手隨即跟上,食指與無名指彎曲,大拇指壓住,結成「巽風訣」。

  兩訣一成,她雙臂猛然拉開,如挽弓滿月!

  「坎離交媾,風雷相薄!」

  隨著一聲低喝,沈書瀾口中念念有詞,吐出一段晦澀真言:「雷公電母,聽吾號令!乾元亨利貞,轟!」

  「轟隆——!」

  她並指如劍,朝著講經台上空猛然一划!

  一道刺目欲盲的青紫色雷霆,仿佛自九天之外垂落,在她指尖憑空而生!

  雷霆並非肆意炸裂,而是被她以精妙絕倫的罡氣操控,化作一支長達三丈,稜角分明的「雷戟」!

  雷戟劃破長空,所過之處,空氣被電離出焦糊的氣味,將本就稀薄的雲霧徹底撕裂,露出其後深邃的,點綴著星辰的蒼穹!

  台下,數千名武清觀弟子看得如痴如醉。

  前排幾位鬚髮皆白的長老,更是瞳孔震顫,低聲驚嘆:「好個雷動九霄」!」

  「將風訣融入雷法,加速雷霆,使其快過心念,這才是真正的殺人技!」

  「書瀾這丫頭————竟已將《太上破陣章》修到這般境地,怕是比當年的沈濟舟還要強上三分————」

  陸遠站在人群中,亦是心神凜然。

  他看得分明,沈書瀾這一式,看似大開大合,實則每一絲電芒的走向,都暗合某種古老的陣道軌跡。

  這已非單純的道法,而是道法與雷法的完美融合!

  沈書瀾並未停手,她目光如電,掃過台下弟子,冷聲道:「看好了,這只是「式」。」

  「真正的「陣」,在於心意相通,在於陣眼所在!」

  她突然屈指一彈,那道雷戟瞬間分化出九道稍小的雷矛,懸停在半空,嗡嗡震顫。

  緊接著,她身形微動,腳踏「禹步」。

  先是左腳踏乾位,右腳踩坤位,步伐軌跡玄奧,仿佛在地面上畫出一個無形的太極。

  每踏出一步,腳下便有一枚古樸的符文亮起,與空中的雷矛遙相呼應。

  「天罡步斗,雷部眾神,聽吾號令!」

  她口中再次誦出一段更為急促的咒文,那是武清觀秘傳的《雷祖寶誥》片段。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她雙臂猛然一振!

  「嗡——!

  」

  九道雷矛仿佛收到了最終的指令,瞬間在空中組成一個玄奧的九宮陣圖,中心直指蒼穹!

  「咔嚓!!!」

  震耳欲聾的巨響,仿佛天穹破裂!

  一道比之前所有雷光都要粗壯,都要熾烈的雷柱,自陣圖中心轟然爆發,直衝雲霄!

  將那深邃的星空都映照得一片慘白!

  強大的衝擊波橫掃開來,吹得台下前排的弟子衣衫獵獵作響,髮髻散亂,卻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反而一個個滿臉狂熱,氣血翻湧,恨不得以身代入,體會那雷霆萬鈞的意境!

  半晌,雷光散盡,天穹恢復平靜。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電離子氣味,證明著剛才那驚天一擊並非幻覺。

  沈書瀾緩緩收功,素白道袍上連一絲褶皺都無,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擊,不過是撣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塵。

  她冷冽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雷霆,不只是殺伐之器。」

  「更是破妄之眼,是滌盪乾坤的罡風。」

  「今日所授,乃《太上破陣章》第七式心訣。」

  「爾等回去,以此心訣,輔以天雷,巽風,禹步」,於雷池」中演練百日,自有覺悟。」

  話音落下,全場鴉雀無聲。

  只有武道意志在每個人心頭激盪,久久不息。

  就在沈書瀾收功,那股撕裂蒼穹的雷意尚未在眾人胸中平息之際。

  台下一名身穿短打勁裝,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的年輕弟子,猶豫地舉起了手。

  他額頭上還殘留著被雷威震懾出的冷汗,眼神中卻充滿了困惑與求知慾。

  「師叔祖————」

  那弟子聲音有些發顫,抱拳行禮。

  「弟子愚鈍。方才您演示的「風雷相薄」,為何要將巽風訣置於天雷訣之前?」

  「按《道藏》所言,雷主殺,風主散,若先散後殺,豈不是削弱了雷霆的凝聚爆殺之力?」

  這個問題很犀利,直指這一式看似違背常理的核心。

  沈書瀾那雙寒潭般的眸子,淡淡地掃過那名弟子。

  她並未流露出絲毫的不耐煩或居高臨下的傲慢,反而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如何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這深奧的道理。

  「並非削弱,而是加速。」

  沈書瀾的聲音清冷依舊,卻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講解的耐心。

  「雷霆雖快,終有路徑。」

  「風者,無孔不入,先以巽風撕裂空氣,是為雷霆開闢一條阻力最小的「通道」。」

  「如此一來,雷霆便不再受氣流阻礙,其速————快過心念。」

  她頓了頓,指尖再次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電弧,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短、筆直的痕跡:「這便是「風雷相薄」的真意。」

  「風是引子,是軌道,而非輔助攻擊的散氣。」

  那年輕弟子聽得如痴如醉,連連點頭。

  周圍不少原本也有同樣疑惑的弟子,更是恍然大悟,低頭在記事的玉簡上飛快刻畫。

  然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一名站在人群外圍,背著巨大竹簍,鬚髮皆白的老採藥人也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他顯然不是武清觀弟子,只是個精通藥理的香客。

  剛才那一式「雷動九霄」,顯然是觸動了他某方面的靈感。

  沈書瀾的目光轉向那老者,並未因為對方是「外人」而有絲毫怠慢。

  「老人家,有何疑問?」

  沈書瀾問道,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再那麼冷冽。

  老採藥人行了個禮,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道長神通廣大,老朽嘆服。」

  「只是————老朽常年採藥,知曉一味藥材名為雷殛木」,乃是雷擊之後,樹木未燃而內芯焦枯之物。」

  「請教————這《太上破陣章》中的雷霆,若是用於治病救人,比如祛除病人體內的陰寒邪氣,是否也要講究這風雷相薄」的順序?」

  「若是單純以雷霆灌入人體,會不會————直接把人給劈熟了?」

  這話一出,台下不少武清觀弟子都忍不住想笑,卻又覺得這問題問得實在。

  沈書瀾聞言,竟是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看似荒誕的問題很是讚賞。她沉吟片刻,解釋道:「老人家雖是外行,卻問到了點子上。」

  「道法與醫道,殊途同歸。」

  她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治病如破陣。」

  「人體內的經脈穴位,便是陣眼與陣紋。」

  「若是單純以雷霆之力攻伐病邪,確實如你所言,會傷及無辜的「陣眼」。

  「也就是人體的經絡臟腑。」

  「但若先以巽風訣探明病灶所在,梳理經脈通路,再以雷霆精準打擊,便能做到破邪而不傷正」。」

  她看向那老採藥人,難得地補充了一句:「你採藥時,遇到被雷劈過的枯木,若想取其芯,需先剝其皮,觀其紋。」

  「醫理亦然。」

  那老採藥人愣在原地,隨即行禮:「多謝道長解惑!」

  「多謝道長!」

  就在老採藥人滿懷感激地退下後,人群邊緣又舉起了一隻略顯侷促的手。

  那是一位約莫四十多歲,衣著樸素,面容憨厚的樵夫。

  他顯然被剛才那「劈熟了」的問題壯了膽,但也更顯緊張。

  「道長————」

  樵夫聲音粗啞,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拘謹。

  「俺————俺不是修行的道長,也不會結印念咒。」

  「俺就想問問,俺每天要進深山老林砍柴,要是————要是碰上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沒法子像各位道長這樣「雷動九霄」,俺該咋辦?」

  「俺————俺該咋個自保啊?」

  這是個非常現實,也非常接地氣的問題。

  台下不少同樣是普通香客的農夫、樵夫、貨郎都豎起了耳朵,顯然這是他們最關心的「保命法門」。

  沈書瀾的目光落在那樵夫身上,沒有絲毫嫌棄或不耐。

  她想了想,似乎在將高深的道法轉化為最質樸的生活常識。

  「雷霆雖威,卻非唯一破邪之法。」

  沈書瀾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放緩了語速,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

  「邪祟之所以能害人,多因其陰寒,污穢之氣侵體。」

  「凡人無力引雷,便需借「陽和之氣」。」

  她抬起右手,並未結出繁複的「天雷訣」或「巽風訣」。

  而是併攏食指與中指,在空中虛劃,畫出一道極其簡單的符號。

  那並非武清觀秘傳的雷符,而是一道最基礎的「陽火符紋」。

  「看好了。」

  她指尖並無電光閃爍,只有一縷極淡的,橘紅色的暖意。

  「此乃薪火」之意。」

  「凡人雖無真,卻有「心火」與「血氣」。」

  「山中勞作,隨身帶火,便是最直接的護身符。」

  沈書瀾看向那樵夫,語氣平淡卻實用:「你每日進山,可帶旱菸袋?」

  樵夫下意識點頭:「帶————帶的。」

  沈書瀾點頭道:「遇陰邪之物,莫要驚慌奔跑,越跑陰氣越追。」

  「只需將菸袋點燃,深吸一口,將煙吐向其來處。」

  「菸葉辛辣,混合煙火氣,便是凡俗的陽火」。

  2

  「若遇實體邪祟,可用菸袋鍋猛擊其面門,輔以怒喝,壯己方寸,震彼陰魂。」

  這法子樸實無華,卻讓那樵夫眼睛瞬間亮了,憨厚地撓頭:「這————這俺會!」

  「俺還會帶火鐮火石呢!」

  沈書瀾微微頷首,似乎對這種反饋很滿意。

  她又看向台下眾多緊張的香客,補充了兩條更普適的「民俗鐵律」:「其二,陽氣。」

  「日出三竿,陽氣正盛,莫要貪早進深山。」

  「日落之後,陰氣始生,除非結伴且有火把,否則莫要滯留荒郊,此為避其鋒芒」。

  「」

  「其三,唾沫。」

  「凡人陽氣最足之處,莫過於口中津液。」

  「遇小兒夜啼,或成人覺陰冷,可含一口溫水,混入自己唾沫,噴向疑有邪氣之處。」

  「此為「人陽之水」,雖不及雷霆萬鈞,卻可解一時之急。」

  說到這裡,語氣略微頓了一下。

  隨後她無比認真地說道:「其四,正氣。」

  「心存正念,身走正道。」

  「邪祟侵擾,多尋心虛膽怯,行止不端之人。」

  「若一生坦蕩,行善積德,縱無雷法護身,亦有無形罡氣」護體。」

  「所謂————」

  她紅唇輕啟,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平生無愧,百邪不侵。」

  那樵夫和眾香客聽聞這些,只覺得這武清觀的「天尊」不僅神通廣大,還這麼體恤凡人疾苦。

  紛紛感激涕零,對著講經台連連作揖。

  樵夫和眾香客的感激聲還在山崖間迴蕩。

  陸遠站在人群中,望著那素白道袍,仿佛與玄黑台基融為一體的沈書瀾。

  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武清觀————果然名不虛傳,當得起關外第一道觀。

  陸遠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在真龍觀,老頭子教他的是「道法自然,獨善其身」。

  在天龍觀,鶴巡師伯展現的是「天尊威嚴,唯我獨尊」。

  這兩種路子,前者太冷,後者太傲,骨子裡都透著一股「道門高人」的矜持與距離感。

  可眼前這一幕,卻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在這個時代,無論是道士、手藝人,還是江湖術士,講究的都是「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哪怕是父子相傳,也往往要留一手。

  道觀之中,更是等級森嚴,核心秘法往往只傳給內門親傳。

  至於那些外門雜役,灑掃道童,能學到些強身健體的粗淺功夫便是造化。

  更遑論是面對一群毫無關係的山野樵夫、採藥老叟了。

  可沈書瀾呢?

  陸遠回想起剛才那一幕幕,心中嘖嘖稱奇。

  首先,是那招驚天動地的「雷動九霄」。

  那可是《太上破陣章》的第七式!

  這等殺伐之術,放在其他道觀,恐怕是掌教觀主壓箱底的絕活,輕易不肯示人。

  就算是教,也只會在密室中一對一傳授。

  絕不可能在露天講經台上,毫無保留地拆解手印,步法,心訣。

  甚至連「風雷相薄」這種違反常理的核心奧秘都講得明明白白。

  其次,是面對那年輕弟子的提問。

  那弟子愚鈍,問出了「先風后雷是否削弱威力」這種看似愚蠢的問題。

  若是換了別家,恐怕早已被呵斥「朽木不可雕也」。

  但武清觀呢,或者說沈書瀾,她沒有半分不耐。

  甚至罕見地蹙眉沉思,用最淺顯的「開路」之理,耐心解答。

  再次,就是那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面對那個背著竹簍,滿身泥土味的老採藥人,沈書瀾竟然也同等對待!

  甚至還將高深的雷法,類比到採藥取芯的醫理上。

  這已經不是「不藏私」能形容的了,這是一種何等恢弘的格局!

  最後,更是讓陸遠動容的,是沈書瀾對那憨厚樵夫的「保命四法」。

  「旱菸袋」,「日出三竿」,「唾沫」,「平生無愧」————

  這些哪裡是玄奧的道法?

  這分明就是最接地氣,最樸實無華的民俗智慧!

  沈書瀾竟然怕這些自不識丁的凡人學不會她的雷法,特意降格以求,教他們如何用凡人的方式去對抗邪祟。

  「這才是真正的「道」————」

  道,不應只是高高在上的屠龍之術,更應如春風化雨,滋潤萬物。

  沈書瀾雖性情清冷,但她眼中的「道」,顯然比天龍觀的奢華排場,要寬廣得多,也要慈悲得多。

  她不怕教會了外人,餓死自己。

  她怕的是,這世間若有邪祟傷人,而百姓卻無寸鐵可御。

  「難怪武清觀能穩坐關外第一道觀的寶座。」

  陸遠深吸一口帶著鐵鏽與藥香的空氣。

  「靠的不是金銀鋪路,不是威壓懾人,而是這種————有教無類,兼濟天下的格局!」

  陸遠看著高台上那道清冽孤絕,卻又仿佛包容了整個蒼生的素白背影。

  陸遠原本因為天龍觀內部爭鬥而產生的些許浮躁,此刻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陸遠整了整衣襟,不再猶豫,徑直朝著那座懸於懸崖之畔的講經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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