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山神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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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9章 山神護生

  陸遠盯著雪地上那行黑字看了三息。

  黑字沒有墨跡,像是雪下長出了一層焦黑的苔。

  每一筆都在微微蠕動,尤其是最後那個「你」字,筆畫之間竟有細小的紅絲牽連,通向白樺林深處。

  「別踩。」

  陸遠抬手攔住許二小。

  許二小的腳已經抬起,聞言趕緊收住。

  「咋了?」

  「字是門。」

  陸遠蹲下,從地上捏起一小撮白雪,放在掌心。

  雪很快融化,水珠卻沒有順著手指往下滴,而是朝那行黑字滾去。

  水珠碰到「陸」字,立刻變成了一隻細小的黑蟲,鑽進雪裡。

  「它借字認人。」陸遠道,「誰踩上去,誰的名就會被它記住。」

  王成安看了看那行字,臉色有些難看。

  「那咋辦?繞開?」

  「繞不開。」

  「為啥?」

  「你看腳印。」

  眾人低頭望去。

  那串舊布鞋印本來一直通向北邊林子,可黑字出現後,所有腳印都改變了方向。

  它們不再往前,而是一圈圈圍著那行字打轉,像有人穿著鞋在原地不停踱步。

  林照玄用墨斗線探了探地面,線頭剛碰到雪層,便發出輕微的繃響。

  「地下有東西。」

  「幾層?」陸遠問。

  「至少三層。」

  林照玄閉目聽了一會兒。

  「第一層是凍土,第二層像木板,第三層————有呼吸。」

  阿生伏在陸遠背上,忽然睜開眼。

  「不是呼吸。」

  「是有人在學呼吸。」

  話音剛落,雪地里便傳來一聲吸氣。

  很長,很冷。

  像整片白樺林同時吸了一口風。

  緊接著,地下傳來女人的聲音:「陸遠,進來。」

  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帶著北方鄉音。

  「孩子,外面冷。」

  「進來喝口熱水。」

  「進來就能見到你想見的人。」

  許二小猛然回頭。

  在他身後的雪坡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間低矮的土屋。

  屋頂積著厚雪,窗紙透出暖黃的燈光。

  窗後有人影走動,像是在灶邊忙著燒火。

  王成安也看見了。

  「這屋子什麼時候有的?」

  「從咱們出來以後就有。」陸遠道。

  「可我咋沒瞅著?」

  「因為它剛才不想讓你瞅。」

  陸遠沒有看那間土屋,而是盯著地面。

  「鬼搭屋,先搭影,後搭門。影子是真的,屋是假的。」

  宋青禾低聲問:「那屋裡的燈呢?」

  「燈是真的。」

  「誰點的?」

  「被叫進去的人。」

  雪坡上的土屋忽然推開門。

  一個穿藍布棉襖的女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白紙燈籠。

  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腳下沒有鞋,十根腳趾深深陷入雪中。

  她望向陸遠,輕聲道:「客人,進屋吧。」

  陸遠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屋裡的人。」

  女人笑了。

  「那我是誰?」

  「你是燈里的人。」

  女人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宋青禾握緊殘破的燈盞。

  「她的燈籠是白紙糊的,紙邊卻有油漬。」

  「供燈不該用白紙。」

  「白紙燈,是給死人提路的。」

  陸遠點頭。

  「你們看她的腳。」

  女人的腳趾微微動了一下。

  「腳朝屋裡,鞋印卻朝林外。」

  「她不是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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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倒著埋在雪裡。」

  話音落下,女人猛然抬頭。

  她的脖子向後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嘴巴張開,吐出一股白霧。

  白霧落地,雪坡上的土屋頓時塌成一張張黑紙。

  屋裡那盞暖黃的燈滾進雪中,燈火卻沒有熄滅。

  它沿著雪面朝眾人滾來。

  陸遠拔刀,刀尖在雪上畫出一道橫線。

  「燈不過界。」

  燈撞上橫線,頓時立起。

  燈罩里映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那人雙眼緊閉,嘴唇不停開合。

  「救我。」

  「救我出去。」

  「我不是自願進來的。」

  「我只是想找我媳婦。」

  宋青禾臉色變了。

  「是剛才那串腳印的主人。」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用刀背輕敲燈罩三下。

  第一下,燈火向左偏。

  第二下,燈火向右偏。

  第三下,燈火向上直立。

  「裡面的人還沒死。」

  「但魂已經被燈替了。」

  王成安皺眉:「魂被燈替了是啥意思?」

  「人還在林子裡,燈把他的影子借走了。」

  陸遠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在紙上畫了一個小人。

  小人的頭部沒有五官,胸口只有一枚黑點。

  他將黃紙折成紙甲,按在燈罩上。

  左手結「拘影訣」,拇指掐住無名指根,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向燈火。

  右手以刀尖點地,畫出一個三角形。

  「人有三魂,影有三門。」

  「門不歸燈,影不借火。」

  「汝從何處來,便向何處返。」

  「我不拘魂,只拘妄影。」

  「回!」

  燈罩內的男人突然睜眼。

  他眼珠全是白的,臉上浮出一道道凍裂般的紋路。

  「不要放我回去!」

  「回去會死!」

  「這裡有火,有飯,有人陪我!」

  陸遠盯著那張臉。

  「你叫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叫什麼?」

  「我————」

  燈火開始劇烈搖晃。

  「我叫————」

  那張臉的嘴被一隻黑手從裡面捂住。

  黑手五指細長,指甲縫裡全是香灰。

  陸遠將一枚銅錢壓在燈頂,刀尖挑住紙甲。

  「名字不說,影不歸。」

  「你若要活,就自己把名字說出來。」

  男人的眼睛裡流出黑色的淚。

  「我叫————趙順。」

  黑手猛地收緊。

  「再說。」

  「我叫趙順!」

  燈火轟然變白。

  那隻黑手被白光灼穿,五根手指冒出青煙。

  陸遠抬手變訣,食指、中指屈曲,拇指壓在二指關節,左手掌心朝外。

  「名歸人,影歸身。」

  「紙作憑,錢作關。」

  「火中借路,雪下還形。」

  「趙順,回!」

  燈罩砰的一聲裂開。

  一道黑影從燈中飛出,落在雪地上,迅速變成一個蜷縮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破舊棉襖,雙手凍得發紫,胸口還有被香火燻黑的痕跡。

  與此同時,白樺林深處傳來一聲尖叫。

  那聲音正是藍布棉襖女人的聲音:「你把他還給我!」

  「他已經供了三夜!」

  「他的影子是我的!」

  陸遠將紙甲從燈罩上揭下,折成一隻紙鶴,壓在趙順胸口。

  「先別讓他睡。」

  他朝林照玄使了個眼色。

  林照玄立刻蹲下,以墨斗線在趙順身邊繞出一個小圈。

  「圈內護陽,圈外拒陰。」

  「趙兄,別閉眼。」

  趙順渾身發抖。

  「我媳婦在林子裡。」

  「她叫李桂蘭。」

  「她三天前進山找我,就沒回來。」

  「剛才那女人,是她嗎?」宋青禾問。

  趙順搖頭,眼淚凍在睫毛上。

  「不是。」

  「桂蘭的腳有一顆黑痣。」

  「那女人沒有。」

  陸遠望向林中。

  白樺樹幹間,隱約掛著一盞又一盞的白紙燈。燈光不亮,卻將雪地照出一條灰白色的路。

  路的盡頭,站著七八個人。

  他們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獵戶,有趕車人,也有穿關內長衫的讀書人。

  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盞燈,臉朝同一個方向,背對眾人。

  周衡壓低聲音:「都是死人?」

  「有死有活。」陸遠道。

  「怎麼看?」

  「看燈影。」

  眾人望去。

  那些人的影子全都投在前方,只有最末尾一人沒有影子。

  那人穿著花棉襖,頭上包著藍布巾。

  趙順看到她,頓時掙扎著站起。

  「桂蘭!」

  花棉襖女人緩緩回頭。

  正是李桂蘭。

  她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青,右腳上的鞋已經掉了一隻,腳踝處有一道黑繩纏繞。

  「趙順?」

  她聲音很輕。

  趙順想衝過去,卻被陸遠一把按住。

  「別叫第二遍。」

  「為啥?」

  「她已經聽見了。」

  林子裡,那些提燈人同時轉過半張臉。

  他們的眼睛沒有眼白,只有一圈圈紅色燈芯。

  李桂蘭朝趙順伸手。

  「你來接我。」

  趙順哽咽道:「桂蘭,我這就來。」

  陸遠抬刀橫在他面前。

  「她腳上有繩。」

  「先斷繩,再接人。」

  「可那是我媳婦!」

  「正因為是你媳婦,才不能讓你過去。」

  李桂蘭身後的白紙燈同時晃動。

  七八盞燈,七八道聲音,從林中一齊傳出:「夫妻相迎,陰陽相合。

  95

  「血親相認,名歸供壇。」

  「來吧。」

  「只要走到燈下,她便能回去。」

  趙順的身體明顯向前傾。

  陸遠將掌心按在他後頸。

  「趙順,聽我一句。」

  「你媳婦若真想讓你過去,不會叫你走到燈下。」

  「她會叫你站在燈外。」

  李桂蘭的臉上忽然流下兩行黑淚。

  「趙順,別過來。」

  她只說了這一句,腳下的黑繩便驟然勒緊。

  一道血痕從她腳踝向上爬,直達小腿。

  趙順終於明白過來,捂住嘴,不敢再叫。

  陸遠看向那條黑繩。

  黑繩的一端拴在李桂蘭腳上,另一端消失在林中,繩上每隔一尺便繫著一個小木牌。

  木牌上寫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個個「願」字。

  「供願繩。」

  宋青禾道。

  「它把夫妻相認的念頭也拿來養燈。」

  陸遠點頭。

  「只要趙順再喊一聲,她身上的繩就會多一結。」

  「那咋救她?」許二小問。

  「先讓她自己收回腳。」

  陸遠朝林中大聲道:「李桂蘭,你聽得見嗎?」

  李桂蘭沒有看他。

  「聽得見。」

  「你還認得趙順嗎?」

  「認得。」

  「你要他來接你嗎?」

  李桂蘭沉默許久。

  「想。」

  供願繩上頓時多出一枚木牌。

  趙順面色慘白。

  陸遠卻沒有責怪她。

  「想接他,是你的願。」

  「但你得先說,你願不願意讓這條繩替你作主。」

  李桂蘭抬起頭。

  她身後的燈火開始收縮,像無數隻眼睛盯著她。

  「我不願意。」

  她聲音發抖。

  「可我沒有力氣。」

  「力氣不是從願望里來的。」

  陸遠抬起左手,五指併攏,拇指壓在掌心,右手捏「引陽訣」。

  「人走陽路,腳落實地。」

  「繩系皮骨,不系本心。

  「」

  「李桂蘭,收腳。」

  李桂蘭咬住嘴唇。

  她那隻被黑繩纏住的腳,緩緩向後收了一寸。

  黑繩立即繃緊,林中七八盞燈同時發出尖嘯。

  黑影從燈下撲出,像一群披著人皮的紙人,朝李桂蘭身上壓去。

  「照玄!」陸遠喝道。

  林照玄早已準備好墨斗。

  他將墨斗線在空中搶出一圈,線頭沾著硃砂,落地便形成一道紅弧。

  「墨分陰陽,線定四方!」

  「天門閉,地戶藏。」

  「白樺為證,雪土為牆。」

  「凡有影者歸人,無影者退位!」

  紅線橫空一震。

  那些紙人被攔在弧線之外,紛紛撞得身形扭曲。

  周衡趁機衝進林中,短刀劈向供願繩。

  刀鋒剛碰到繩子,便被一股陰力彈開。

  他虎口裂開,整個人倒退三步。

  「繩上有釘!」

  「釘在哪裡?」

  「每塊木牌後面!」

  陸遠拔出三枚裂開的黑釘,遞給許二小和王成安。

  「二小,左三。」

  「成安,右三。」

  「周衡,斷中間。」

  許二小和王成安各自接過黑釘,沖向兩側樹幹。

  他們沒有去砍繩,反而把黑釘釘在繩子旁邊的雪地里。

  王成安愣道:「陸哥兒,這是幹啥?」

  「以釘引釘。」

  「供願繩上的釘認的是邪神,你們手裡的釘認的是斷生碑,兩種釘氣相衝,繩才會松。」

  許二小將第一枚黑釘插入雪中,結「破關訣」:「釘有主,繩有頭。」

  「邪釘歸邪,願釘歸願。」

  「今日借斷釘,破舊關!」

  黑釘剛落,供願繩便劇烈一顫。

  左側三塊木牌同時發出裂響。

  王成安照著陸遠說的方位,將三枚黑釘一一釘下。

  他的手法沒有道門章法,卻把斷算盤框夾在腋下,嘴裡念著自己的口訣:「帳有進,帳有出。」

  「誰欠誰還,不能糊塗。」

  「這條黑繩算錯帳,今日一筆勾銷!」

  三枚黑釘同時陷入雪地。

  繩子右側的木牌大片翻轉,露出背後的血字。

  「夫願:同生共死。」

  「妻願:相伴到老。」

  「神願:一併歸壇。」

  陸遠看見最後四個字,眼神一沉。

  「周衡!」

  周衡已經衝到繩子中央。

  他雙手握刀,刀鋒不斬繩,而是斬向繩上那塊最大的木牌。

  「喀」的一聲,木牌被劈開。

  木牌裡面沒有木心,只有一團纏繞的人發。

  髮絲中夾著兩枚銅製的結婚帖,帖上寫著趙順與李桂蘭的名字。

  黑髮驟然纏住周衡的刀。

  周衡正要用力,林中所有紙人同時撲來。

  宋青禾把殘燈碎片壓在地面,十指交錯,結「燈花訣」。

  「燈無油,火不滅。」

  「人無門,魂有路。」

  「以我三火,借雪一明。」

  「照!」

  她眉心、喉頭和心口同時亮起三點微光。

  微光連成一線,落在殘燈上。

  燈盞雖碎,卻重新升起一縷青白火苗。

  火苗一照,撲來的紙人紛紛現出原形。

  它們不是人,而是一張張供紙折成的紙殼。紙殼中填著頭髮、指甲和香灰,胸口都寫著同一個字:「願。」

  「周衡,燒發!」陸遠喊。

  周衡立刻松刀,抓起一把雪,捂住髮絲根部。

  林照玄將墨線繞過刀柄,猛然一扯。

  頭髮被墨線拽斷,宋青禾的青白火順勢落上去。

  髮絲燃燒時沒有火光,只有一縷縷藍煙升起。

  藍煙中傳出夫妻二人的聲音:「願同生。」

  「願同死。」

  趙順哭喊道:「桂蘭,別信它!你要回去,咱們就一起回去!」

  李桂蘭突然抬頭。

  「趙順,你還認不認得咱們成親那天?」

  趙順一愣。

  「認得。」

  「你當時說了啥?」

  「我說————」趙順聲音發顫,「我說以後有一口吃的,咱倆一人一半。」

  「還有呢?」

  「我說冬天給你補窗,夏天給你修棚。」

  李桂蘭笑了一下,眼淚終於落下。

  「你沒說同生共死。」

  「那是它替咱們添的。」

  「對。」

  陸遠看向那行血字。

  「邪神最會做的,就是把人的小願望添成大誓。」

  「人只想互相照應,它便改成同生共死;人只想求一頓飽飯,它便改成終身獻祭。

  「願一旦被添字,就不再是人的願。」

  李桂蘭抬起雙手,結了一個極生疏的手勢。

  她的拇指壓在掌心,其餘四指微微張開,像捧著一盞看不見的燈。

  「我李桂蘭,不許同死。」

  「我只願和趙順活著回家。」

  「哪怕回去以後沒有家,也活著走。」

  話音落下,供願繩上的黑字大片脫落。

  周衡一刀斬斷最後一截繩頭。

  黑繩斷開的瞬間,林中七八盞白紙燈全部爆裂。

  燈里飛出一片片黑色紙灰,落地化作無數張嘴,朝眾人咬來。

  陸遠以刀尖點地,踏出禹步。

  第一步,落坎位。

  「水退陰門。」

  第二步,落離位。

  「火照人路。」

  第三步,落艮位。

  「山止邪行。」

  第四步,落乾位。

  「天清地寧。」

  他雙手翻轉,左手掐「玉清訣」,右手豎「雷指」,腳下四步合成一個方位。

  「天清清,地靈靈。」

  「紙中無骨,灰中無名。」

  「凡借人願者,今日退形。」

  「退!」

  雪地上的黑嘴齊齊閉合,化成一層黑灰。

  可黑灰沒有散。

  它們在雪上重新聚成一張巨大的臉。

  那張臉沒有七隻眼睛,只有一隻眼。

  眼中映著遠處的三座供壇。

  「你斷了第一盞燈。」

  「可燈下的人,還會再點第二盞。」

  「你救了趙順和李桂蘭,屯子裡其他人的願呢?」

  黑臉下方,黑灰迅速顯出許多小人。

  有抱著孩子的母親,有拄拐的老人,有牽馬的車夫。

  他們跪在供壇前,手裡捧著香,嘴裡念著同一句話:「只要孩子活著,供什麼都行。」

  趙順看著那些人,低聲問:「他們都是自願的?」

  「有些是。」陸遠道,「但自願不等於明白。」

  「他們只想孩子活著,卻不知道邪神會拿誰的生氣去填。」

  阿生忽然在陸遠背上咳了一聲。

  他睜開眼,望向黑灰中的人影。

  「下一個,是小滿屯。」

  「那裡有一口老井。」

  「井裡沒有水,卻每天有人聽見孩子哭。」

  「他們把孩子的舊衣服燒給邪神,求它護孩子長大。」

  陸遠抬頭看向東方。

  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

  第一夜快過去了。

  可北風裡的香灰味,反而越來越重。

  王成安收好斷算盤框。

  「咱們先把這兩口子送出去,再去小滿屯?」

  「不。」陸遠道。

  「先去老井。」

  「為啥?」

  「第一盞燈雖然斷了,供線沒有全斷。」

  陸遠撿起雪中的半截供願繩。

  繩頭仍在往北方滴黑水。

  「它把燈設在白樺林,是為了攔咱們。

  「真正的供線,借的是屯子的井。」

  「白樺林這盞燈只是門口的眼。」

  宋青禾看著已經熄滅的殘燈。

  「那這盞燈里的東西呢?」

  陸遠將燈芯取出,用黃紙包好。

  「帶著。」

  「燈火已滅,但它見過供壇。」

  「有它在,咱們能認出真正的供線。」

  李桂蘭踉蹌著走到趙順身旁。

  趙順伸手扶住她,卻不敢再叫她的名字。

  陸遠看了他們一眼。

  「從現在開始,林子裡誰叫你們,都別應。」

  「哪怕聲音像對方。」

  「要認人,只認三樣。」

  「腳下有影,呼吸帶氣,名字由本人說。」

  趙順點頭。

  「那咱們能跟你們走嗎?」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

  王成安道:「這林子還沒幹淨,留他們在這兒更危險。」

  「帶著。」陸遠說,「但讓他們走在中間。」

  「供線既然借夫妻願,後面還會借他們的眼。」

  眾人重新排好隊伍。

  陸遠背著阿生走在最前。

  許二小持劍守左,王成安持算盤守右。

  林照玄斷後,宋青禾提著半盞殘燈,周衡護在趙順和李桂蘭兩側。

  他們剛走出白樺林,遠處忽然傳來馬鈴聲。

  一輛老式大車從雪坡下緩緩駛來。

  車上蓋著灰布,趕車人戴著狗皮帽,臉被圍巾遮得嚴嚴實實。

  車轍只有兩道,馬蹄印卻有四排。

  許二小低聲道:「這車不對。」

  「哪兒不對?」王成安問。

  「車上像拉了四匹馬。」

  陸遠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趕車人隔著雪幕喊:「幾位,要不要搭車?」

  「前面就是小滿屯。」

  「天亮前能到。」

  車廂里傳出孩子的哭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阿生在陸遠背上突然抓緊他的衣領。

  「別上車。」

  「車裡有孩子?」陸遠問。

  「不是孩子。」

  阿生盯著那輛車,臉色越來越白。

  「是井裡的哭聲。」

  趕車人掀開車簾。

  車廂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口巴掌大的黑井,放在車板中央。

  井口朝上,井沿插著三炷香。

  香火沒有向上飄,而是朝車外彎曲,指向陸遠。

  趕車人笑道:「上車吧。」

  「車裡有座。」

  「也有給孩子留的地方。」

  陸遠抬刀指向車輪。

  「車夫,把臉露出來。」

  「客人怕我?」

  「怕你不敢見人。」

  趕車人的手慢慢放下圍巾。

  圍巾下面不是臉,而是一塊刻滿字的木牌。

  木牌中央,寫著三個字:「護生車。」

  黑木牌背後,伸出一條條細根,纏住車轅。

  車廂里的小井開始震動。

  無數孩子的聲音從井裡傳出:「救我。」

  「帶我走。」

  「我不想死。」

  趙順和李桂蘭同時向前邁了一步。

  陸遠沉聲喝道:「站住!」

  兩人停下,面露痛苦。

  「這聲音是真的嗎?」趙順問。

  「是真的。」

  「那為什麼不能救?」

  「因為它要你們把井背走。」

  陸遠看著車上的小井。

  「孩子哭聲是真的,孩子卻不在井裡。」

  「井只是把哭聲裝起來,等有人認領。」

  「誰認領,誰就成新的供人。」

  趕車人猛然揮鞭。

  鞭梢沒有抽馬,而是朝陸遠捲來。

  陸遠抬刀一挑,刀鋒斬斷鞭梢。

  斷鞭落地後,變成一條黑蛇,直奔阿生而去。

  許二小飛身擋在前面,劍身橫掃,將黑蛇釘入雪中。

  「師兄,先走!」

  「你們退到坡上。」

  陸遠將阿生交給宋青禾。

  「看住他。」

  宋青禾接過阿生,雙手結護燈印,將殘燈貼在他胸前。

  陸遠獨自走向大車。

  車輪旁的積雪無聲裂開,數十隻蒼白的手從地下伸出,抓住他的腳踝。

  他沒有拔刀,而是俯身抓起一把雪,抹在眉心。

  「雪為山骨,土為人界。

  「地下之手,不得越線。」

  「坤門閉,**封。」

  「落!」

  他將右掌按在地上。

  雪層下響起一片悶響,所有蒼白的手同時縮回土中。

  趕車人的木牌臉轉向一旁。

  「你用的是山法。」

  「你身上沒有山的名。」

  「誰教你的?」

  「山不用教人。」陸遠道,「只看誰在偷它的東西。」

  他踏上車轅,一刀劈向車廂里的小井。

  刀鋒落下前,井中忽然伸出一隻小手,手腕上繫著紅繩。

  那隻手抓住刀背。

  陸遠目光微沉。

  「真有孩子。」

  「當然有。」趕車人的木牌臉裂開一道縫,「神護生,生護神。」

  「你救下一個,便要供一個。」

  「你不救,他們現在就死。」

  陸遠盯著那隻小手。

  小手的指甲縫裡全是泥,腕上的紅繩卻繫著一枚小木牌。

  木牌上寫著:「生祭。」

  陸遠伸出左手,按住刀背上的小手。

  「孩子,看著我。」

  井中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叫什麼?」

  小手沒有回答。

  「你叫什麼?」

  木牌開始發熱,紅繩越勒越緊。

  陸遠以拇指按住刀背,結「解名訣」:「名不在牌,命不在繩。」

  「孩童未冠,先歸本姓。」

  「無知無罪,無願無祭。」

  「誰刻其名,誰來受報。」

  「解!」

  木牌上的「生祭」二字同時崩開。

  井中小手猛然縮回,裡面傳出一聲細弱的哭喊:「我叫————小梅。」

  陸遠立刻道:「再說。」

  「我叫小梅!」

  「家在哪裡?」

  「南邊的屯子。

  「6

  「家裡誰等你?」

  「我娘。」

  「那就回去。」

  陸遠雙指點在她腕上紅繩的結頭。

  「人有家,名有根。」

  「紅繩退,陰車停。」

  「回!」

  紅繩啪的一聲斷開。

  小梅的手腕上頓時出現一道血痕,可那隻手已經不再冰冷。

  車廂里的黑井開始塌陷,井口周圍的三炷香同時倒下。

  趕車人的木牌臉發出尖嘯。

  「你敢斷我的車!」

  「這不是你的車。」

  陸遠一把抓住車廂里的黑井,掌心立刻被凍出一層黑霜。

  他咬牙將小井拽出車板。

  井底仿佛連著整座山,沉得不像一件物事。

  王成安從坡上沖回來,咬住算盤殘框的一端。

  「陸哥兒,俺來幫你!」

  許二小也衝上車轅。

  「師兄,俺也來!」

  林照玄把墨斗線套在井口,周衡從另一側壓住車轅。

  宋青禾將殘燈舉起,三點人火再次燃燒。

  六人同時發力。

  黑井一點點離開車板。

  車廂底下露出一張巨大的供紙。

  供紙上畫著小滿屯的地形,老井、祠堂、糧倉和每一戶人家都被紅線連在一起。

  紅線最後匯聚到紙中央一個模糊的「生」字。

  「這就是供線總圖。」林照玄道。

  「不是總圖。」陸遠喘息著說,「是收生圖。」

  「凡是孩子出生、病重、走失、夭折,都會被它記上一筆。」

  「這輛車不是送孩子。」

  「是把所有人的求生念頭運回主窟。」

  趕車人的木牌臉突然安靜。

  下一瞬,車輪下的黑影化作兩條粗大的手臂,猛地抱住陸遠和王成安。

  木牌臉咧開一道縫。

  「你們已經看見了。」

  「那便留下來,替它把圖補完。」

  黑手越收越緊。

  陸遠胸口的舊傷再次裂開,血浸透衣襟。

  王成安悶哼一聲,斷算盤框被擠得咯咯作響。

  「陸哥兒,俺這算盤快斷了!」

  「算盤斷不了。」

  「為啥?」

  「你還沒算完。」

  陸遠抬手抓住那張供紙的一角。

  「成安,記住。」

  「供線不是線,是帳。」

  「帳有起處,也有結處。」

  王成安眼睛一亮。

  「那就找它的結!」

  他將算盤殘框貼在供紙上,手指飛快撥動殘缺的算珠。

  啪。

  啪。

  啪。

  每撥一下,供紙上的紅線便有一條亮起。

  「老井起帳。」

  「祠堂記帳。」

  「每戶人家添帳。」

  「最後————」

  他忽然停住。

  「最後沒有結。」

  「帳一直在往山里走!」

  「不是沒有結。」陸遠道,「結被藏在第一個供它的人身上。」

  黑臉木牌發出冷笑。

  「第一個人早死了。」

  「骨頭都埋進了山里。」

  陸遠看向車上的黑井。

  「你把他的骨頭留在井裡。」

  「你不敢讓他入土。」

  木牌臉第一次露出慌亂。

  黑井劇烈震動。

  井口下方,傳來一聲蒼老的咳嗽。

  「誰————在叫我?」

  那聲音沙啞得像老樹摩擦。

  陸遠將骨片貼在井壁。

  骨片上的白光迅速擴散。

  黑霜一層層剝落,井底露出一副蜷縮的老人骨架。骨架雙手抱著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極小的「生」字。

  趕車人的木牌臉終於尖叫起來:「不要動他!」

  「他是我的第一盞燈!」

  陸遠明白了。

  「你不是從山裡生出來的。」

  「你是從一個人不肯死的念頭裡長出來的。」

  「他第一個求生,便成了你的根。」

  「後來所有人求生,你都說是自己的恩。」

  木牌臉瘋狂搖動。

  「我救了他!」

  「我讓他活了七十年!」

  「他本該早死!」

  「活命要還帳,這是天理!」

  陸遠望著井底老人骨架。

  「活命不是帳。」

  「你給他續的不是命,是讓他替你看守供壇。」

  「他死了也不能入土。」

  「這叫恩?」

  老人骨架的手指緩緩動了一下。

  「我想————回家。」

  陸遠將刀插入井口,雙手結「還骨訣」。

  左手拇指壓住食指根,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屈。

  「骨歸土,名歸祖。」

  「舊願還願,舊債還債。」

  「人間不留無主骨,邪壇不養未葬魂。」

  「以雪為棺,以土為門。」

  「開!」

  井底忽然湧出一股黑水。

  黑水捲住老人骨架,想重新拖回井底。

  陸遠抓住骨架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

  「二小,護骨!」

  許二小將短劍插入井沿。

  「師兄,骨頭往哪邊送?」

  「向南。」

  「南邊是屯子!」

  「那裡有他的家。」

  「可他家已經沒人了。」

  「土還在。」

  許二小立刻朝南方結「引魂訣」。

  「南離為火,照歸人門。」

  「舊骨聽召,莫戀陰根。

  「火不燒魂,光只引路。」

  「歸!」

  一道微紅的光從他指尖飛出,落入老人骨架眉心。

  王成安撥動算盤,按住供紙上那條通向南邊的紅線。

  「這一筆,記南歸!」

  林照玄拋出墨斗線,線頭纏住骨架腰骨。

  周衡雙腳釘住車轅,猛然向後一拽。

  宋青禾高舉殘燈,將最後一點人火照進黑井。

  陸遠用盡全身力氣,將老人骨架從井中拖出。

  骨架離井的一瞬間,整輛護生車轟然塌陷。

  車夫木牌裂成兩半,裡面掉出一團黑色胎肉。

  胎肉不斷蠕動,表面睜開密密麻麻的眼睛,朝北方山腹飛去。

  「它要逃!」周衡喊道。

  「讓它逃。」陸遠道。

  他把老人骨架放在雪地上,轉身以斷刀斬向那張供紙。

  供紙並未被斬開,反而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喊。

  圖上的每戶人家都亮起一點紅光。

  小滿屯方向,數十處燈火同時亮了起來。

  有人在屋裡念經。

  有人敲木魚。

  有人燒紙。

  孩子們的哭聲穿過風雪,匯成一片低沉的潮。

  「山神護生。」

  「山神護生。」

  「山神護生。」

  那團黑色胎肉在空中停住,仿佛有無形的線重新牽住它。

  陸遠抬頭看著它,終於明白邪神為什麼把第一盞燈放在山中。

  它不是在守供壇。

  是在等有人斷掉車裡的井,再把所有人的求生恐懼一次引爆。

  供線不是被斷了。

  而是換了方向。

  所有紅光都朝小滿屯匯聚。

  「它要把整個屯子變成新的供壇。」

  阿生從宋青禾懷中抬起頭,望著遠處村莊。

  「老井開了。」

  「井裡的人都醒了。」

  陸遠背起阿生,撿起被雪埋住的骨片。

  「走。」

  王成安問:「還救這老頭嗎?」

  「先把他送到南邊。」

  「那小滿屯呢?」

  「更要去。」

  陸遠望向逐漸亮起的村莊。

  「那裡不是下一盞燈。」

  「那裡是邪神準備給自己換的身體。」

  眾人扶起老人骨架,踏著漸亮的天色向南趕去。

  他們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雪地里,那塊裂成兩半的木牌正在慢慢合攏。

  木牌縫隙中,一隻細小的黑眼睛睜開。

  它望著陸遠的背影,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陸遠。」

  「你若救全屯子的人,便要替他們背下所有的生。」

  「你若不救,便會親眼看著他們把自己供給我。」

  「這一次,你沒有六個人可以合成一條影。」

  黑眼睛眨了一下。

  雪地上浮出一行新的字:「第二盞燈,在小滿屯老井。」

  遠處,第一縷晨光越過白樺林。

  可小滿屯上空卻沒有變亮。

  一層極薄的黑雲壓在村子上方,雲中垂下數十條紅線,像一張倒扣的血網。

  每一條紅線盡頭,都是一戶人家的屋頂。

  而村中央的老井旁,已經站滿了人。

  他們面朝井口,雙手合十。

  一個披著黑色蓑衣的老人站在最前面,手裡托著一盞青銅燈。

  燈下供著三樣東西:一碗白米,一件孩子的舊棉襖,還有一把剃頭刀。

  老人抬起頭,仿佛隔著風雪看見了陸遠。

  「外鄉人。」

  「你終於來了。

  「」

  陸遠停在村口。

  「你認識我?」

  老人笑了笑。

  「邪神不認識你。」

  「是這口井認識你。」

  井中傳來孩子的哭聲。

  與此同時,阿生伏在陸遠背上,突然死死捂住耳朵。

  「陸哥兒。」

  「井裡在叫我的名字。」

  陸遠朝老井望去。

  井沿上,正有一行濕漉漉的黑字緩緩浮現:「阿生歸井,萬戶得生。」

  村民們齊齊轉身。

  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熬過災荒後最後一點疲憊的希望。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扶著老人。

  有人手裡還端著剛煮好的米粥。

  披蓑衣的老人舉起青銅燈,聲音傳遍村口:「外鄉人,把那個孩子交給井。」

  「井吃一人,便護全屯。」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陸遠將阿生往上託了托。

  「規矩是誰定的?」

  老人望著他,嘴角慢慢咧開。

  「死人定的。

  「9

  老井裡,青銅燈的火焰驟然變成黑色。

  小滿屯所有屋頂上的紅線,同時繃緊。

  陸遠握住刀柄,邁入村口第一步。

  「那就讓死人出來。」

  「我當面問問他,這規矩還算不算數。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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