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輕易丈量了你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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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外,一輛黑色豪車旁,楚曉璇快步追著盛姝的背影,直到車邊才停下。

  她眼眶還泛著剛哭過的紅,卻執拗地與盛姝對視,聲音里裹著替摯友憋了太久的憤懣:「同樣是你的孩子,為什麼?」

  這個問題,摯友曾在一個深夜裡含糊提到過答案:母親憎惡她的父親,便把對那個男人的怨懟,全潑在了她身上。

  父親入獄後留下的巨額債務,全是母親一力扛下還清的,那些年積壓的怨恨早已在母親心裡生了根。

  所以這些年,母親都對她不聞不問,仿佛沒有這個女兒一般。

  「我從前拼命學習,逼著自己考第一、拿獎狀,不過是希望你多看我一眼,多關注我一分。」

  楚曉璇的聲音發緊,卻沒移開目光,「如此卑微期盼著,為什麼始終換不來你半分回應?」

  她替摯友不服,又往前挪了半步,語氣裡帶著追問的銳利,「攤上怎樣的父親,從來不是孩子能選的。

  反倒是你當年的抉擇,才讓這一切成了現在的樣子。憑什麼要讓一個孩子,去背負你們上輩的恩怨?」

  她打心底里不認可這樣的理由,所以才會不管不顧追上來,要向盛姝討一個明白。

  盛姝聞言忽然笑了,下巴微微揚起,眼皮懶懶地掀著,目光落在楚曉璇身上時,像在打量一粒不值一提的塵埃。

  那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混著「你也配來質問我」的倨傲,幾乎要漫出來。

  「多看你一眼?」她尾音里似乎還沾著笑意,卻裹著刺骨的冷意,「你也配?」

  頓了頓,她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冷了,「沒有親自折磨你,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你該慶幸,自己生對了時代。否則,根本活不到現在。」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楚曉璇望著盛姝時,忽然覺得那神態有些熟悉——

  像她們那個時代上位者的模樣,那種把底層人當螻蟻踩在腳下的漠然,還有對一切都視作掌中之物的絕對掌控欲。

  她從這種神態里讀出了答案:

  原來在盛姝眼裡,摯友從來就不是她女兒,而是連性命都輕如草芥的存在,輕到她連抬眼多看一秒,都覺得是抬舉了對方。

  幸好,隨著年歲增長,摯友從這份求而不得的執念里掙了出來。

  不再眼巴巴盼著母親的認可,跳出了「要做到多好才配被愛」的死循環。

  摯友那般優秀,早就不需要這份冰冷的母愛來證明自己了。

  楚曉璇也不再糾結為什麼了。

  今日追上盛姝,她還另有目的,於是抬聲又道:

  「你若不想要我這條命,當初何必把我帶到這世上?

  既然生了我,撫養我便是你躲不掉的責任。可這些年,你又何曾盡過半點責任?」

  「怎麼?」盛姝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今天裝得這麼硬氣來質問,是又琢磨出新招數,想吸引我的注意了?」

  她微微傾身,眼裡的輕蔑更濃了,「擺這副咄咄逼人的架勢,是打算找我算舊帳?」

  「不該算嗎?」楚曉璇眉宇間帶著前世商場歷練出的沉穩,語氣中透著不容置喙的銳利。

  摯友向來硬氣,分文不沾母親的東西。

  楚曉璇都懂:既懂摯友的骨氣,也懂摯友藏在「不低頭」里的委屈。

  可這樣的劃清界限,不正好順了盛姝的意?讓她能毫無負擔地把女兒從人生里徹底摘乾淨。

  今日,她楚曉璇偏要站出來,替摯友討回那些本就該屬於她的一切。

  「在父親入獄前,你不是這樣的。」

  她穩穩地立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氣勢半分未輸,字字擲地有聲,「我該慶幸的,不是生對了時代,而是生在了你改變之前——至少那時的你,是把我當女兒疼的,是捨不得我出事的。」

  她目光里的銳利又深了幾分,「真的是父親留下的那些債務,讓你變得面目全非嗎?我是不是該去監獄裡問問父親,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些話本就帶著賭的意味。

  楚曉璇需要一個能讓盛姝有所顧忌的人。

  她先想到了外婆,可今日盛姝對外婆的冷漠,讓她徹底斷了這個念頭。

  思來想去,不知怎的,竟把這最後一絲指望,押在了摯友那位早已入獄的父親身上。

  盛姝重新抬眼掃過楚曉璇,那目光像帶著細刺的網,漫不經心地兜過她全身上下,寒聲道:「你想如何算?」

  尾音剛落,她便自顧自接了下去,嗤笑的語氣里裹著施捨般的傲慢,「是想要錢,還是想討個『母親』的名頭?

  若是前者,說個數,只要別太貪心,我還不至於拿不出。若是後者——」

  她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視線在楚曉璇臉上稍作停留,又漫不經心地挪開,像在看什麼不值一提的笑話,「想來,你也不至於這麼蠢。」

  她認定對方追上來不過是為了索求,畢竟在她眼裡,「被拋棄的女兒」能用來和自己對峙的籌碼,從來只有討要這一條路。

  只是,這「女兒」竟能想到拿她父親來加碼,倒確實讓她心裡掠過一絲意料之外的波瀾。

  見對方答應得這麼痛快,楚曉璇心裡閃過一絲訝異,但沒打算因此改動原定的索要金額。

  她點開手機,調出摯友常年在用的記帳APP,翻到統計頁面,不疾不徐地開口:

  「這APP里記錄了,近五年來我的消費記錄,每一筆都有明細。外婆和兩位舅舅舅媽給我添的生活用品,以及我給大伯家的補償,都沒算在裡面。」

  她聲音平穩,語速恰當,講得有理有據,「依照我這些年的消費記錄,撫養費就按每月5000元算。比起楚晨御並個月50萬的零花錢來說,這數額不算多吧?

  從3歲到現在,你整整欠了我15年撫養費,一共180個月,共計90萬。

  另外,這些年看病、意外之類的開銷,我算進去10萬。加起來總共是100萬,這樣算,合理吧?」

  或許是這百萬數字在盛姝眼裡實在不值一提,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側頭對駕駛座上的男人遞了個眼神。

  那是盛姝的現任老公楚建宇。他立刻給助理打去電話,三兩句就交代好了轉帳的事。

  楚曉璇看著這一幕,補充道:「楚先生,麻煩讓您的助理備註清楚:這是支付給前妻女兒的撫養費,且為自願贈予。」

  「100萬。」盛姝呵笑了一聲,像碎冰撞在玻璃上,又冷又脆,「折騰了半天,就為了討這點錢?」

  她抬眼掃過楚曉璇手裡還沒鎖屏的手機,目光在記帳 APP的界面上稍停。

  這種「精打細算」在她眼裡,不是「有理有據」,而是「沒見過世面的窮酸樣」。

  「我還當你要拿出什麼天大的架勢,原來也就這點出息。」

  楚曉璇很快收到了轉帳簡訊,總裁助理的效率確實沒得說,分毫不差。

  「從此,」盛姝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頭也沒回,只閉上眼擺出拒人千里的姿態,冷硬的聲音從車內飄出來,「別再來煩我!」

  楚曉璇隔著半降的車窗,目光落在后座的楚晨御身上。

  這孩子在老宅看見外婆倒下去時,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藏好的慌亂。

  可此刻,那點慌亂早已蕩然無存,非但沒半分犯錯的愧疚,眼底反倒浮起一層近乎囂張的得意。

  像在無聲地宣告,又像在赤裸裸地炫耀:你瞧,母親永遠會把我護得滴水不漏,你這個不受待見的姐姐,又能奈我何?

  楚曉璇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又接著道:「已滿12周歲不滿14周歲的人,要是犯了故意殺人、故意傷害這類重罪,經最高檢核准追訴,一樣要負刑事責任。」

  這些話,都是前世摯友曾與她講過的。只是那時她年紀尚輕,雖隱約聽出摯友說這些時語氣里藏著的異常,卻始終沒弄明白,這異常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緣由。

  她視線轉向了的盛姝,「今天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恐怕要一下子失去兩位至親了。

  不信的話,可以問問楚晨御,外婆是不是我救下的?」

  「盛女士,楚先生,」她刻意加重了稱呼,「你們到現在還沒向我道謝呢。當然,要是實在說不出『謝』字,我也接受銀錢表示。

  至於多少,我沒定數。哪怕是一毛錢,我也欣然收下。全看楚晨御在你們心裡,值不值得為他花這份『謝禮』。」

  話落,楚曉璇往後退了兩步,對著車窗揮了揮手,唇角還噙著淺淡的笑意。

  豪車引擎發出一聲低鳴,輪胎碾過地面帶起幾不可聞的細碎聲響,很快匯入遠處的車流,只在街角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徹底消失不見。

  楚曉璇臉上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剛才還平靜的眼底,那層未褪的紅又深了幾分,像被揉碎的夕陽沉在水裡,裹著說不清的澀。

  她已拼湊出摯友前世的經歷:外婆在弟弟的惡作劇中喪了命,而母親卻一味袒護兒子,才讓摯友與母親、乃至與弟弟的關係都降到了冰點,最終徹底斷了往來。

  她想到了上一世。

  自己總下意識覺得「母親總歸是愛孩子的」,甚至多次規勸摯友,跟母親服個軟、說句好話,好好維繫這份母女情分。

  此刻她才驚覺,當初那些勸說有多荒唐。

  也終於明白,摯友為何那般執拗,寧肯苦著自己,也不願接受母親那帶著條件的施捨。

  即便是相知甚深的摯友,終究隔著各自的人生軌跡。

  她好像從未真正站在摯友的處境裡,讀懂那些難以言說的沉重。

  你總說,我是最你最好的閨蜜,而我卻憑著自己的認知,輕易丈量了你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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