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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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後,往楚家送東西的人就沒斷過。

  頭一撥來的是崔家人,不過半個下午的功夫,他們竟已處理出一百多斤梅子,趁著天光還沒徹底暗透,趕緊送了過來。

  崔父還說,家裡餘下的梅子正加急處理,今晚先醃上,等天一亮就送過來。

  盛晚璇聽了連忙道:「這樣可不行,如今天熱,若是醃上整整一夜,梅子怕是要發酵,明日一早便會生出酒味來。」

  崔父聞言忙應道:「行,那我回去就叫家裡人先停手,今晚都早些歇著,等明日天不亮就起來做,保准天一亮就能把第一批送過來。」

  盛晚璇笑著道:「倒也不用這麼急,明早能送來就行。」

  她又估摸著崔家的冰糖和鹽該不夠用了,便跟崔父說這些東西已經在準備,明日一早就能送過去補上。

  崔父應下後,便帶著空桶回去了。

  緊跟著,周磊也趕了回來,車上載著鐵鍋、鍋鏟,還有好些陶罐。

  陶罐上次還剩下一些,暫時先備這麼多,等快用完了再補貨。

  除此之外,糯米等其他物料,也一併帶了回來。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楚時安讓人採買的糖、鹽也陸續送到。

  送東西的人沒走河灣村的大路,專挑山腰的小道繞行,悄無聲息地將貨物送進了楚家。

  等眾人七手八腳把東西歸置妥當,臨時灶台砌好,果醬熬製裝罐完畢,涼飲和粽子也預備妥當,夜已經深了。

  大夥各自回房歇下,院子裡很快靜了下來,唯有廚房的窗欞還透著一點昏黃的光。

  盛晚璇沒有睡。

  她坐在桌前,借著油燈的光亮,將今日熬製果醬的各項明細一一列表記錄。

  處理好的梅子共一百七十斤,其中一百二十斤是崔家送來的,五十斤是午後自家處理的,熬的梅子果醬六十五斤,剛好裝了十三罐。

  那筐桃子重四十三斤,熬的桃子果醬十七斤,裝了三罐,餘下二斤盛在了大碗裡。

  她又將相應用到的冰糖、鹽、柴火和陶罐等物的數量一一填錄進去,方便後續查對、核算成本。

  弄完這些,她抬眼望了眼院外,楚時安還沒回來,便取了信紙,給閨蜜寫起信來。

  是的,她在等楚時安。

  白日裡楚時安私改戶帖的事,她可沒半點忘,這事定然不能就這麼算了。

  油燈的光暈在桌案上輕輕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頎長。

  信紙上墨跡已干,字裡行間寫的正是楚時安篡改戶帖的荒唐事,末了還添了一句:「如此膽大妄為,今日定要好生教訓一番,不打疼了,他記不住規矩。」

  院門外終於傳來輕微的響動,是門閂被撥動的聲音。

  盛晚璇眼神沉了下來,抓起一旁早已備好的棍子,起身往門口走去。

  楚時安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剛邁進院子就覺出不對勁。

  廚房的燈居然還亮著,阿姐正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根棍子,臉色陰沉得嚇人,那眼神掃過來,竟讓他莫名打了個寒戰。

  他心裡暗叫「不妙」,但被抓個了正著,想退已來不及。

  「阿姐,你還沒睡啊?」他硬著頭皮打招呼,試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語氣里卻藏著幾分心虛。

  「睡不著,等著你回來算帳。」盛晚璇的聲音又冷又硬,說話間,她還握著棍子,一步一步朝楚時安走了過去。

  「算帳?算什麼帳?」楚時安揣著明白裝糊塗,眼神躲閃著不敢與她對視,隨即又試圖轉移話題,「你是說那三十兩銀子啊?阿姐放心,事我都辦好了。

  冰糖我買了六百斤,與掌柜講到三十文一斤,花了十八兩;鹽買了一百斤,花了六兩半;

  為感謝人家出力大概花了五百來文,還剩了五兩,我這就給你取來。」

  盛晚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沒聽見他的話,字字鏗鏘地質問:「我且問你,娶人家姑娘需要哪些禮節?」

  「幹嘛突然問這個?」楚時安心裡更慌了,卻還強撐著嬉皮笑臉,「我又沒成過親。阿姐,你莫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我再問你,未嫁先從、無媒苟合,這些名聲可好聽?」盛晚璇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阿姐,你說啥呢,咋就這麼嚴重了?」楚時安依舊那副表情,半點不管盛晚璇的怒火已到臨界點,還湊趣般追問,「你這是看上哪個小伙子了?怎麼就無媒苟合了?誰有這麼大能耐?」

  見楚時安還是這副混不吝的模樣,盛晚璇心頭怒火更盛,耐著性子的最後一點餘地也沒了,直接揮起棍子就朝楚時安身上招呼過去:「我叫你裝傻!」

  「阿姐,阿姐!」楚時安慌忙往後急退,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一邊躲一邊扯著嗓子連連告饒,「我知錯了!阿姐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我是有苦衷的!」

  「你還苦衷?」盛晚璇握著棍子緊追不捨,每一下揮舞都帶著勁風,「你的苦衷就是跳過所有規矩,拿清瀾的名節當兒戲?

  就是瞞著我先斬後奏,把官府的文書當成你隨心所欲的玩意兒?」

  楚時安身形矯健,腰身一擰堪堪躲過了一擊,棍子「啪」的一聲狠狠砸在院牆上,震得牆皮都掉了一小塊。

  不好,阿姐這是動了殺心啊!

  「我自是不敢拿清瀾的名節當兒戲!」楚時安一邊繞著院子躲閃,一邊急得滿臉通紅,急忙解釋,

  「我是怕夜長夢多!若按『妹妹』登記,日後再改『妻』,指不定要多花多少銀子,多受多少刁難。我這麼做,是想一勞永逸,省得後續麻煩!」

  「你這混小子,就是欠揍!」盛晚璇腳步不停,死死追著楚時安打,「今日不把你打疼了,你就不知道什麼叫規矩,什麼叫尊重!」

  楚時安繞著院子裡的石磨慌不擇路地躲閃,額角都冒了汗,嘴裡還慌亂辯解:「我哪裡不尊重清瀾了?

  我們的定情銀簪,正戴在她頭上呢!那時我就問過她願不願意嫁給我,她點頭了!不信你去問清瀾!」

  「好啊,你就這麼欺負清瀾的。」盛晚璇棍子揮得更急了,「婚姻大事,明媒正娶是底線!

  你一句話就直接替她做了主,這就是你說的尊重?你可知,這名聲毀了,清瀾這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楚時安被追得沒處躲,只能往院角的柴堆旁退:「阿姐,你別打了,我真的知錯了,往後凡事都聽你的,真的真的真的……」

  兩人一追一躲,把院子周遭攪得雞飛狗跳。

  「阿姐,你就再信我最後一次。」

  「啊!痛,痛,痛!」

  「早上都說好了,今日我有功,你會手下留情的。」

  「別,痛!痛!痛!」

  「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

  這動靜自然驚醒了先前入睡的眾人。

  東屋和西屋的門幾乎同時打開,周磊、楊皓、田辛兒和夏清瀾都快步走了出來,瞧見院子裡的陣仗,都嚇了一跳。

  楚時安見狀,連忙幾步跑到夏清瀾身後,扯著她的衣袖可憐巴巴道:「清瀾,救我,阿姐這是不打算要我這弟弟了。」

  這一湊近,楚時安的慘狀便盡收眼底——髮髻散亂,衣背上沾了好幾道棍子掃過的灰痕,胳膊上還紅了一大片,這是真挨揍了。

  周磊和田辛兒哪還敢耽擱,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攔住盛晚璇。

  「小璇。」周磊攥住盛晚璇拿棍子的手腕,勸和道,「氣大傷身,有話慢慢說,先把棍子放下,歇會兒再理論。」

  田辛兒也連忙拉住盛晚璇的另一條胳膊,柔聲勸道:「阿姐,你消消氣,可彆氣壞了身子。」

  楊皓則快步擋在楚時安身前,生怕盛晚璇再動手打到人,溫聲勸道:「小璇,時安年紀輕,做事難免考慮不周全,你好好跟他說,他定聽得進去。」

  西屋裡的錢奶奶沒起身,小歲安被這動靜吵得在炕上哼唧了幾聲,錢奶奶拍著她的背輕輕哄著。

  孩子們都大了,有些事該讓他們自己掰扯清楚,她這時候插手,反倒容易讓盛晚璇亂了分寸。

  「這到底出啥事了?」田辛兒故作茫然地開口,還特意朝楚時安身上打量了兩眼。

  其實吧,她上午就瞧見了戶帖上的改動,也聽清了姐弟倆爭執的緣由。

  可這事總得有人把話頭挑明了,擺到檯面上來說,不然僵著也不是個辦法。

  見楚時安嘴巴緊閉,盛晚璇目光剜向他:「你來說。」

  楚時安梗著脖子別過臉,眼神躲閃,嘴裡卻沒個正形:「就是阿姐不知道看上哪家小伙了……」

  「楚時安!」盛晚璇火氣「噌」地一下又竄了上來,握著棍子的手青筋直跳,聲音都帶著顫,要不是周磊死死攥著她的手腕,那棍子指定就結結實實落在楚時安身上了。

  楚時安被這一聲厲喝震得抖了抖,但眼神里依舊帶著幾分倔強:「我把清瀾登記成夫妻怎麼了?

  你要知道,這是我們流民落戶才有的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旁人就算想這麼幹,還沒這門路呢!」

  夏清瀾站在一旁,眼睛驀地瞪大了些,心裡又急又慌:你前面明明都認錯討饒了,怎麼這會兒還敢這麼跟阿姐嗆聲?這不是火上澆油嘛!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緊了緊,鼓足勇氣小聲幫腔,說話都帶著點結巴:「阿、阿姐,時安哥他……他沒有壞心的,真的沒有。我、我也願意的,是我自己願意的……你別怪他。」

  「傻姑娘!」盛晚璇看著她這副溫順隱忍的模樣,只覺得又氣又心疼,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我這樣做,是為了誰?時安這般先斬後奏,可有半分規矩可言?」

  「我知道阿姐是為我好。」夏清瀾的眼眶紅了,聲音帶著哽咽,「你別因我們的事氣傷了身子,也別再打時安哥了,我真的不委屈。」

  楚時安看著夏清瀾泛紅的眼眶,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原本那點混不吝的痞氣和慌亂,瞬間被一股翻湧的火氣取代。

  再開口時,他的態度和語氣都變了樣,沒了剛剛的吊兒郎當,反而被一腔執拗的認真取代:

  「阿姐只想著規矩,想著旁人的眼光,可你想過我們的感受嗎?

  今日這頓教訓,你句句都說為了清瀾!可你又如何確定,我這般做是讓她受委屈?你怎麼就能確定,她願意做我的妹妹?

  若是她心裡不願,你卻硬要將她的身份落作妹妹,以她的性子,定是不敢有半句意見,只會把這些委屈默默吞進肚子裡——這難道就不是委屈了?」

  盛晚璇被這番話震得愣在原地,握著棍子的手不自覺鬆了幾分,眼神里滿是錯愕,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楚時安看著她怔愣的模樣,心裡的憋屈和火氣愈發洶湧,語氣也重了幾分:「在你眼裡,那些莫須有的名聲,就比我和清瀾的心意還重要?

  我也不是什麼毛頭小孩了!往後若是真有人敢用閒話壞清瀾的名聲,我會坐以待斃嗎?我既然敢在戶籍上將她寫為『妻』,就能護她一世周全!

  我要娶她,就定會讓她堂堂正正、不受半點非議,那些嚼舌根的人,我自有辦法讓他們閉嘴!

  你不僅不體諒我們的心思,還不相信我有能力處理好這些!」

  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受傷和執拗,「我只當你被張大嘴那一棍子打得變了性子,會多顧著家人的感受,原來你還是老樣子!

  你看重旁人的閒言碎語,看重外人的眼光,看重那些冷冰冰的規矩,就是不看重家人的心意、家人的想法、家人的感受!」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迎著盛晚璇的目光,語氣決絕得沒有半分轉圜餘地,「今日你就算把我打死在這裡,我也絕不會讓清瀾做我妹妹——哪怕只是暫時的!」

  話音落下,楚時安再沒看盛晚璇一眼,也不顧楊皓伸手阻攔的手勢,猛地轉身,大步流星沖向院門口。

  他力道極大,推開木門時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緊接著「哐當」一下,門板重重撞在牆上,震得院角的柴草都簌簌作響。

  夜色如墨,他的身影裹脅著一身執拗的火氣,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沉沉暗夜,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後山深處。

  周磊給楊皓遞了個示意的眼神,楊皓立即小跑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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