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接屍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

  會不會跟外卦所說的門有關?

  陳平安聽到這個字,心裡微微一動,卻沒有出聲。

  黑骨舟還在往下落。

  下方外坊火光沖天,中坊屍氣翻滾,內坊赤雲壓頂,三處氣息混在一起,像是整片黑水屍坊都被撕成了幾層。

  舟頭那名陰骨堂執事,名叫杜沉舟。

  陰骨堂戰事執事之一,鍊氣九層,距離築基只差一步。

  這次陰骨堂弟子入中坊查線,便暫歸他調遣。

  甲冊弟子平日裡再特殊,可到了宗門戰令下,也不能不聽調派。

  黑骨舟剛一落地,杜沉舟便抬手一揮。

  幾塊黑色調令牌飛出,落到幾名陰骨堂弟子手裡。

  「沈照雪,帶人去東屍坑。」

  「裴玉樓,去南沉油池。」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到陳平安身上。

  「陳平安。」

  陳平安抬手接住飛來的調令牌。

  牌面一冷,幾行瘦黑小字浮了出來。

  【中坊北接屍台。】

  【查司馬尚接應痕跡。】

  【查秦照夜押送屍材封牌。】

  【若有暗門,即刻上報。】

  陳平安看完,眉頭微微一皺。

  接屍台。

  這個地方,倒是對上了。

  司馬尚既然負責黑水屍坊接應,秦照夜押送的那批屍材入坊之前,必然要先過接屍台。

  如果這裡真有問題,接屍台便是最該查的地方。

  杜沉舟看著他,聲音冷硬:「北接屍台被赤霞火燒過,帳冊多半毀了,但毀得越乾淨,越要查。你帶兩名內門弟子,十名外門弟子過去。記住,你是去查線,不是去和赤霞宗拼命。」

  陳平安拱手道:「弟子明白。」

  杜沉舟又道:「中坊還沒清完,赤霞宗弟子和烏家餘孽都可能藏在裡面。若遇築基陣眼,不要碰;若遇屍髓暗門,不要私入;若遇司馬尚……」

  他說到這裡,聲音頓了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陳平安心裡一凜。

  看來宗門對司馬尚,果然不是簡單懷疑。

  黑水屍坊這趟,明面上查的是秦照夜伏殺,可真正要挖的,只怕就是司馬尚這條線。

  很快,兩名普通內門弟子和十名外門弟子被點到陳平安身後。

  那兩名內門弟子,一個叫周慶,一個叫馬原,都是鍊氣三層,身邊各帶一具陰屍。

  十名外門弟子則臉色發白,背著屍袋、封屍釘和幾輛輕便運屍車,一看便是被派來搬屍、探路和清障的。

  中坊方向,殺聲不斷。

  陳平安沒有再多問,只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走在自己身側半步。

  …………

  穿過外坊廢墟後,越往裡走,築基掌痕留下的壓迫感便越清楚。

  腳下黑石街面被生生按裂,裂縫裡倒灌著黑水,幾具烏家弟子的殘屍被拍進石縫裡,只剩半截手臂和破碎法衣露在外面。

  外坊那些鋪子倒塌大半,陰藥櫃、屍材箱、符紙架散了一地,有的還在冒著黑煙。

  幾個煉屍宗外門弟子正被執法堂趕著搬屍。

  其中一人剛拖起一具烏家修士屍體,那屍體胸口忽然裂開,一隻黑紅屍蟲從裡面彈出,撲向那人面門。

  還沒等那外門弟子慘叫,旁邊一名執法堂弟子抬手一刀,直接將屍蟲斬成兩截。

  「看清楚再搬!」

  那執法堂弟子冷冷罵了一句,「戰場上的屍體,也敢亂碰?」

  陳平安掃了一眼,沒有停。

  這種地方,停得越久,麻煩越多。

  剛入中坊,屍氣便重了許多。

  遠處屍坑方向,不時傳來戰屍嘶吼聲和法器轟鳴聲,赤霞火光在黑霧裡一閃一滅,偶爾還能看見幾道人影在塌樓之間廝殺。

  一名烏家修士被執法堂弟子逼到街角,身前兩具煉屍已經被斬掉一具,剩下那具半身冒火,仍舊嘶吼著撲上去。

  下一刻,一道赤色符火從側面飛出,逼退執法堂弟子。

  那烏家修士趁機轉身鑽入黑霧,很快不見蹤影。

  周慶看得臉色難看,低聲道:「赤霞宗的人真進來了。」

  陳平安淡淡道:「陰刑長老都敲萬屍鍾了,難道還會是假的?」

  周慶頓時不說話了。

  陳平安沒有讓人追。

  他們的目標是北接屍台。

  赤霞宗弟子也好,烏家餘孽也好,只要不擋路,就不必多管。

  同行有鬼。

  這四個字還壓在他心裡。

  比起明面上那些會動手的人,陳平安更忌憚藏在隊伍里、藏在暗門後的東西。

  …………

  穿過兩條坍塌的黑石街後,北接屍台終於出現在前方。

  那是一座半丈高的黑石台,建在一條黑水暗渠旁邊。

  台面極寬,原本應該用來停放屍材車和驗收屍袋,如今卻被燒得焦黑,幾輛運屍車翻倒在台下,車上黑布已經燒成灰燼,露出幾具被燒得蜷縮的屍材。

  台邊還插著幾根斷掉的烏家旗杆,旗面被火燒穿,只剩一點黑色殘布掛在上面。

  周慶看了一眼,皺眉道:「都燒成這樣了,還能查出什麼?」

  馬原也道:「帳冊肯定沒了。」

  陳平安沒有接話。

  他先讓外門弟子散開,在接屍台四周清出一條路,又讓周慶和馬原分別盯住左右兩側塌樓,這才帶著獨目女屍走上黑石台。

  檯面上,果然有一堆燒毀的帳冊。

  旁邊還有幾塊碎裂的接應牌。

  其中一塊,正好刻著一個「司」字。

  周慶眼神一亮:「司馬家的接應牌?」

  他說著便要伸手去撿。

  「別碰。」

  陳平安提醒。

  周慶動作一僵,臉色有些不自然:「陳師兄,這東西不是證據嗎?」

  陳平安看著那幾塊碎牌,眼神平靜:「太像證據了。」

  周慶一怔。

  陳平安蹲下身,隔著一枚封屍釘撥了撥碎牌邊緣。

  「碎牌斷口很新。」

  「可檯面上的火痕卻已經暗沉了下去。」

  「若這接應牌真是在赤霞火燒帳冊時一起碎掉,斷口上不該這麼幹淨。」

  「更何況,這幾塊碎牌擺得太顯眼了。」

  「像是生怕後來的人看不見。」

  陳平安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把碎牌的位置記下。

  周慶恍然大悟,點頭道:「陳師兄說的果然有道理。」

  陳平安沒說話,轉身去看那堆燒毀帳冊。

  帳冊已經燒成炭灰。

  表面赤火痕很重。

  可陳平安伸手捻起一點灰,指腹輕輕一搓,眉頭便皺了一下。

  這火燒得太乾淨。

  赤霞宗火法熾烈,燒屍燒木都該留下焦脆火毒,可這堆帳冊底下,反倒有一層淡淡潮氣?

  像是先被黑水浸過,再補了一把赤霞火?

  【赤火遮眼】

  陰鐲那四個字,忽然從陳平安腦子裡浮了出來,眼神微微一動。

  如果火痕是後補的,那赤霞火痕遮住的,會是什麼?

  陳平安沒有聲張,又繞著接屍台走了一圈。

  外門弟子正在把燒焦的屍材和運屍車拖開。

  其中一輛運屍車下面,壓著一灘沉屍油。

  那沉屍油黑膩厚重,按理說該順著台面坡度流進旁邊廢水溝。

  可陳平安看了片刻,卻發現有一縷極細的黑油痕,沒有往廢水溝去,而是沿著台基邊緣,鑽進了第七塊黑石下面。

  很細。

  若不是他當年在外門搬屍、清屍油清得夠多,未必能看出來。

  陳平安蹲下身,盯著那塊黑石看了一會兒。

  石面被赤霞火燎過,外面又糊著一層沉屍油,看起來和旁邊沒有區別。

  可沉屍油既然能往裡面鑽,就說明這石頭下面,不是實的。

  若不是陰鐲先給了「黑水藏門」這四個字,換成平時,他就算能看出一點不對,也未必會順著這道油痕繼續往下查。

  這十八點貢獻,倒也沒白花啊。

  陳平安袖口一垂,悄然取出探煞針。

  骨針剛貼近那道細縫,針身便猛地一寒。

  不是普通陰冷。

  而是像一根冰線,直接貼著他指骨鑽了上來。

  陳平安心裡咯噔一下。

  黑水屍髓殘氣!

  這裡下面,真有東西。

  黑水藏門。

  竟然真應在接屍台下?!

  陳平安收起探煞針,屍線一引,獨目女屍無聲走到那塊黑石旁邊。

  她慘白手指探出,指尖肺金屍煞一閃,悄無聲息地刺進石縫。

  咔。

  那塊黑石邊緣,裂開一道極細的縫。

  陳平安眼神一凝。

  這不是普通台基石,是偽裝成台基的暗門蓋板?

  陳平安屍線微微一壓。

  獨目女屍五指扣住石縫,猛地往上一扯。

  咔嚓!

  一大片被赤火燒黑、又被沉屍油糊住的黑石板,竟被她硬生生掀了起來。

  石板下面,不是實地。

  而是一條狹窄的黑水暗渠!

  一打開,裡面陰冷水氣一下從下面涌了上來。

  周慶和馬原臉色同時一變。

  周慶失聲道:「下面有路?」

  陳平安沒有回答。

  因為暗渠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水聲。

  嘩。

  很輕。

  可落在他耳中,卻比遠處屍坑的廝殺聲更刺耳。

  陳平安抬手一壓,示意眾人噤聲。

  周慶剛想開口,立刻閉嘴。

  下一刻,暗渠深處,亮起一點赤色火光。

  火光不強。

  卻正沿著水聲,一點點往上靠近。

  有人在下面。

  而且正在往上走。

  陳平安帶著獨目女屍退到半塌的運屍車後,屍線收緊,獨目女屍無聲伏低身形。

  周慶和馬原也各自退開,臉色頓時緊了起來。

  暗渠下方,水聲越來越近。

  隨後,一點赤色火光從黑暗裡亮起。

  三道人影從暗渠里走了出來。

  兩名赤霞宗弟子,一名烏家修士。

  最前面那個赤霞宗女修抬起頭時,火光正好照亮她的臉。

  那女修眉眼清麗,在赤色火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這張臉,有點熟。

  陳平安眼神微微一頓,很快想了起來。

  赤石集外。

  沈家車隊。

  當初被赤霞宗修士接走的那個沈家女子。

  沈青蓮?

  她竟然也來了黑水屍坊?

  而且,還是從接屍台下的暗渠里出來?

  她來這裡做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