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墳中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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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帶我歸墓?」

  聲音忽然極為驚悚的從燈中傳出!

  聞言,許姓弟子臉色慘白,便被燈照到了名牌和影子!

  此刻,女影轉向他,問道:「你有路?」

  這一聲落下,許姓弟子的影子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整個人臉色大變!

  若真讓影子走入燈印,他即便不死也要丟半條命。

  周圍所有人都被嚇住了。

  剛才還在質疑陳平安小題大做的人,此刻全都閉嘴。

  陳平安沒有親自出手,道:「無面。」

  下一刻,灰白小屍一步踏出,站在許姓弟子影子與燈印之間,胸口沉陰石一動。

  燈中那句「你有路」,被它硬生生接了過去!

  咔。

  沉陰石上,第四道黑線浮現。

  鐵骨眉心釘同時亮起,壓住沉陰石上的裂紋。

  段青骸看到這一幕,臉色更難看。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若沒有他的鐵骨眉心釘,這具無面斷魂屍未必能承住第四道燈路。

  可這枚釘,是他被迫交出來的。

  許姓弟子癱坐在地,冷汗直冒,看向陳平安,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陳平安道:「宗務堂還要封存麼?」

  許姓弟子臉色慘白:「不……不敢。」

  又一個不敢。

  段青骸聽到這兩個字,臉皮抽了一下。

  這話他之前也說過。

  如今輪到宗務堂的人說,倒是讓他心裡多了一點詭異的平衡。

  可這點平衡很快便沒了…

  因為陳平安又道:「李倩,記。」

  李倩立刻取出骨簡。

  陳平安道:「宗務堂許執事弟子欲封燈印,燈印借影,險入北墳。無面斷魂屍承燈路一次,暫救其身。」

  許姓弟子臉色一陣青白。

  這也要記?

  可他不敢反駁。

  眾目睽睽之下,他確實差點被燈借走。

  陳平安看向燈印。

  灰白女影已經被無面斷魂屍引開,靜靜站在燈火中,似乎在看這具無臉無魂的小屍。

  片刻後,她開口:

  「無臉。」

  「無魂。」

  「無名。」

  「你不是路。」

  無面斷魂屍胸口沉陰石震了一下。

  眾人心頭一沉。

  騙不過?

  這燈影竟然能看出無面斷魂屍不是活人路?

  宋沉霜袖中寒氣翻湧。

  陳平安卻不慌,取出一縷名灰。

  這縷名灰里,壓著一絲極淡的黑色名路殘痕。

  段青骸看到那縷黑色殘痕,臉色一變:「那是我的名路殘灰?」

  陳平安道:「你之前偷看黑匣,名字已經沾過路,拿來釣燈,正合適。」

  段青骸臉色難看。

  周圍弟子心頭又是一震。

  還能這樣?

  別人沾上的禍,他反手拿來做餌?

  段青骸臉色鐵青。

  可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那縷名路殘灰,確實是陳平安替他截下來的。

  若不是截掉,黑匣早順著他的名路去找鐵骨屍了。

  陳平安將名路殘灰點在無面斷魂屍胸口沉陰石上。

  沉陰石一亮。

  灰白女影停頓了一瞬。

  她似乎被那一點名路吸引,緩緩抬起一隻手。

  「有名。」

  「有路。」

  「可歸。」

  她朝無面斷魂屍走去。

  宋沉霜眼神驟冷:「它上鉤了。」

  陳平安點頭:「二席,封外。」

  宋沉霜十二枚寒屍釘同時亮起。

  寒氣從外層往內收攏,將燈印外三十丈死死封住。

  灰白女影像沒有察覺,仍一步步走向無面斷魂屍,手伸出,無面斷魂屍一動不動。

  段青骸死死盯著,額頭冷汗滾落。

  因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鐵骨屍與那枚眉心釘之間,還有極淡牽連!

  燈影若真咬穿眉心釘,鐵骨屍也要受牽連。

  可此刻他不敢叫停。

  也沒人會聽他叫停。

  灰白女影的手,終於按在無面斷魂屍胸口。

  沉陰石裂開一線。

  一縷灰白燈火,順著裂縫鑽了進去。

  下一刻,黑木匣猛地震動。

  匣中女人的笑聲遠遠傳來:「三席。你終於把路帶來了。」

  所有人臉色大變。

  陸聞骨更是猛地睜眼,險些站起。

  陳平安眼神卻沒有半點變化,抬手按住北墳外令,冷笑道:

  「路帶來了。」

  「但不是給你的。」

  宋沉霜寒釘齊落。

  灰白燈影被寒氣定住三息。

  陳平安袖中,沉屍石、門影灰、願灰、名灰同時震動。

  「寒釘釘屍。」

  「可我是燈。」

  宋沉霜臉色一變。

  寒氣竟從燈影身上穿了過去。

  那道灰白影子沒有實體。既不是屍也不是魂,而是一段燈路。

  寒屍陣能壓住燈外陰氣,卻釘不住燈本身。

  眾人臉色大變。

  段青骸和許姓弟子更是下意識後退。

  二席宋沉霜出手,竟也只能壓三息?

  這北墳燈影,到底是什麼東西?

  宋沉霜低聲道:「我只能封外,釘不住燈芯。」

  陳平安點頭。

  他早有預料,若這東西能被寒釘釘死,就不會讓聽棺紙燒掉一角。

  「它不是屍,不能鎮。」

  「要換燈芯。」

  宋沉霜看向他。

  「怎麼換?」

  陳平安沒有回答,只看向無面斷魂屍胸口的沉陰石。

  沉陰石已經裂開一線。

  問路、願路、名路、燈路四道黑線,纏在石中。

  再加上鐵骨眉心釘作為護殼,此刻的沉陰石,已經不像石。

  既然燈影要接黑匣。

  那就給她一隻假匣。

  陳平安抬手,無面斷魂屍往前一步,灰白燈影果然被它胸口的沉陰石吸引。

  她的手已經探入石中,灰白燈火一點點往裡滲。

  黑木匣在遠處震動得更厲害。

  陸聞骨臉色蒼白,死死咬牙,不敢出聲。

  匣中女人聲音忽遠忽近:

  「路。」

  「路到了。」

  「讓我歸墓……」

  陳平安沒有看黑匣,取出門影灰。

  灰塵落下,先封無面斷魂屍胸口外層。

  沉陰石外,像多了一圈灰黑門框,燈影鑽入沉陰石的手,立刻慢了一分。

  接著,是願灰。

  願灰落入沉陰石裂縫。

  燈影口中的「歸墓」二字,被壓低了半截。

  她的燈火閃了一下。

  最後,是名灰。

  名灰壓在段青骸那縷名路殘灰之上。

  段青骸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

  他身後屍袋猛地一鼓。

  鐵骨屍在袋中痛苦低吼。

  燈影察覺自己被騙,立刻反咬名餌。

  名餌來自段青骸。

  所以反噬第一時間落在段青骸身上。

  段青骸大驚失色:「三席!」

  這一聲喊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周圍弟子也都看向他。

  剛才還不服氣。

  剛才還想看陳平安吃虧。

  現在燈影反咬,他第一個喊的卻是三席。

  陳平安看著他:「你不是說,多一人多一分力麼?」

  段青骸臉色漲紅。

  屍袋中鐵骨屍低吼更甚,像是眉心都要裂開。

  他再不敢嘴硬,低頭道:「師弟知錯。」

  陳平安這才抬手。

  無面斷魂屍三根指骨合攏。

  咔。

  沉陰石中的名餌被切斷。

  段青骸身後屍袋立刻安靜,踉蹌後退半步,滿臉冷汗。

  陳平安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

  燈影還沒滅。

  她被切斷名餌之後,終於意識到不對。

  那張模糊女影的臉,慢慢轉向陳平安,猙獰道:

  「三席。」

  「你騙我。」

  陳平安道:「你也騙了匣中人。」

  燈影忽然一頓。

  宋沉霜眼神微動。

  陳平安繼續道:「你不是來接她回墓,你是來借她開墓。」

  燈影的灰白火光猛地一跳。

  這一下,連許姓弟子都看出不對。

  陳平安說中了!

  匣中女人以為外面有人接她歸墓,可這盞燈,真正要的不是接她,而是借她與舊墓之間的牽連,點亮北墳的門。

  黑匣是路。

  匣中女人是燈油。

  北墳舊墓,才是要被打開的門。

  宋沉霜臉色一冷:「所以三日後北墳有燈,不是為了放她出來。」

  陳平安道:「是為了讓舊墓知道,她還在。」

  燈影沒有再說話,手猛地往沉陰石深處插去,想強行點燃燈芯。

  無面斷魂屍胸口裂紋立刻擴大,鐵骨眉心釘低鳴不斷。

  這具探門屍已經承受到極限!

  陳平安動了,袖中沉屍石往下一沉。

  外顯灰黑陰氣瞬間鋪開。

  可這一刻,所有人都感覺腳下墳土猛地一重,像整座北墳外層,都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

  灰白燈影半截身子被硬生生拖入沉陰石中,發出一聲尖細笑聲:

  「你藏了根基。」

  這句話一出,宋沉霜眼神驟然一凝。

  段青骸和許姓弟子更是猛地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心中一冷。

  燈影竟然察覺到了什麼!

  但下一瞬,他便壓下所有波動。

  陳平安淡淡道:「北墳舊墓前,誰沒有藏點東西?」

  宋沉霜立刻接話:「少廢話,釘燈!」

  她袖中寒釘齊出。

  十二枚寒釘釘在燈印邊緣。

  燈影那句話,被寒氣與願灰同時壓散。

  旁人聽見了,卻不知真假。

  畢竟陳平安「藏了根基」這句話,可以理解成屍輪根基未廢,也可以理解成北墳舊墓所得。

  祖殿剛驗過,他築基未成。

  眾人哪怕心裡一驚,也不會立刻想到無冊築基…

  陳平安沒有給他們細想的機會,屈指一點,無面斷魂屍胸口沉陰石猛地閉合。

  咔!

  灰白燈影被徹底鎖入其中。

  沉陰石外,那枚鐵骨眉心釘驟然裂開一半。

  段青骸臉色又白了幾分。

  可這次他沒敢叫。

  燈印中的火光迅速暗下。

  地上那個【歸】字,一筆一筆散開。

  北墳外的灰霧重新壓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滅了?

  真的滅了?

  許姓弟子看著地上的燈印,喉嚨發乾。

  他親眼看見那燈影差點借他的影子入墳,也親眼看見宋沉霜寒釘只能壓三息。

  可最後,還是陳平安用一具剛煉成的無面斷魂屍,把燈芯換進沉陰石里。

  一個祖殿認定築基未成的人,竟然壓住了北墳接路燈。

  這件事傳出去,誰敢信?!

  宋沉霜收回寒釘,臉色也有些蒼白。

  她看向無面斷魂屍。

  灰白小屍胸口沉陰石已經多了第五道線。

  這道線是灰白色,像一縷被困住的燈火。

  宋沉霜道:「這屍不能再承了。」

  陳平安點頭:「所以它該死一次。」

  宋沉霜沒有意外。

  這具屍已經吃了問路、願路、名路、燈路,還鎖了一點燈芯。

  繼續留在身邊,只會變成黑匣和北墳舊墓共同惦記的東西!

  探門屍,本就是用來死的!

  不過不是現在…

  陳平安抬手,將無面斷魂屍召回身側。

  燈印徹底熄滅後,地上留下三樣東西。

  一撮灰白燈灰。

  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燈芯殘絲。

  還有一滴如淚般的灰白液珠。

  宋沉霜看向那三樣東西。

  「接燈灰。」

  「舊墓燈芯殘絲。」

  「燈下屍淚。」

  前兩樣眾人都能看見。

  第三樣,卻在出現的一瞬,被獨目女屍空洞瞎眼輕輕一照。

  那滴燈下屍淚無聲飛起,沒入她的空眶。

  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宋沉霜似乎看見了,但她沒有說。

  陳平安神色不變,只收起接燈灰和燈芯殘絲。

  接燈灰可遮氣。

  燈芯殘絲可感應北墳舊墓何時再亮燈。

  至於燈下屍淚,被獨目女屍吸入後,空洞瞎眼深處多了一點極淡灰白光。

  五行屍輪隱在那光後,更不易被看見。

  這是意外之喜。

  陳平安心中沒有喜形於色,只將兩樣東西收入袖中。

  李倩已經開始記錄。

  【北墳外層現接路燈印。】

  【宗務堂許氏弟子險被借影。】

  【無面斷魂屍承燈路,二席寒屍陣封外。】

  【三席以北墳外令換燈芯,滅燈一盞。】

  她寫到最後一句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滅燈一盞。

  這四個字,分量太重。

  周圍執釘弟子看著陳平安,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段青骸站在遠處,臉色複雜到極點,已經不想再爭什麼了。

  今日之後,他只想離北墳、黑匣、陳平安都遠一點。

  宋沉霜道:「此事必須上報祖殿。」

  陳平安點頭:「可以。」

  許姓弟子連忙道:「我可代為……」

  話沒說完,陳平安看了他一眼。

  許姓弟子立刻閉嘴,他剛被燈借影,記錄里還寫著,現在他哪還有資格搶功。

  李倩道:「我來寫上報骨簡。」

  宋沉霜點頭:「我署名。」

  陳平安道:「再加一句。」

  眾人看向他。

  陳平安看著已經熄滅的燈印,緩緩道:「此燈為第一盞。」

  宋沉霜眼神微變。

  她剛想問,陳平安已經取出那張殘破的聽棺紙,只見上面寫著…

  【燈滅一盞】

  【墳中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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