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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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盡頭,灰霧分開。

  一口九陰屍棺行來。

  棺前,楚九陰一身黑衣,面色蒼白,眼神冷漠。他身後棺影重重,像有九具屍影在黑暗中低頭。

  所有弟子立刻退開。

  方才還圍在宗務堂前看熱鬧的人,此刻連呼吸都輕了許多。

  首席楚九陰。

  陰骨堂年輕一代真正壓在最上面的人。

  如果說陳平安如今是憑舊墓、北墳外令、滅燈之功,讓人不敢輕視。

  那楚九陰便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站在那裡,就足夠讓人閉嘴。

  九陰屍棺緩緩停下。

  陳平安袖中的小匣,忽然微微一震。

  那枚寫著【活屍】的骨牌,在匣中輕輕撞了一下。

  咚。

  咚。

  咚。

  像燈在敲棺。

  陳平安頭皮一緊。

  真有反應。

  不是巧合。

  【活屍】骨牌,確實能牽動九陰屍棺。

  可這並不代表楚九陰是幕後黑手。

  陳平安第一時間就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楚九陰這種人,不可能這麼低級。真要是他在背後點燈,他根本不會在這個時候當眾回山,也不會讓九陰屍棺這麼明晃晃地應骨牌。

  這是有人想借他。

  或者說,想借他的棺。

  果然,宗務堂那邊立刻有人抓住機會。

  一個宗務弟子壯著膽子開口:「三席剛查出活屍骨牌,首席便攜九陰屍棺回山,此事是否……」

  他話還沒說完,九陰屍棺後方一道屍影微微抬頭。

  那宗務弟子的影子,竟直接跪了下去。

  那弟子臉色瞬間慘白,雙腿還站著,可腳下影子已經伏在地上,像在向棺行禮。

  周圍所有人齊齊一靜。

  楚九陰甚至沒有看他,只淡淡道:「你想問我?」

  那宗務弟子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段青骸眼皮一跳,立刻把頭低得更低。

  盧執事臉色難看,卻沒有開口。

  楚九陰目光落在陳平安身上。

  「三席。」

  陳平安拱手:「首席。」

  楚九陰道:「你拿了什麼?」

  陳平安心裡一沉。

  來了。

  他知道楚九陰問的是小匣。

  活屍骨牌敲棺,九陰屍棺必然也有感應。

  如果是尋常東西,陳平安交給首席看也就罷了。

  可偏偏之前他已經從種種線索里判斷出,首席不能靠近燈冊。

  骨牌不能見棺。

  否則第六燈未必立刻亮,但一定會被人借出一條路。

  楚九陰朝前走了一步,九陰屍棺也隨之往前滑來。小匣里的【活屍】骨牌震得更明顯。

  咚。

  咚。

  咚。

  陳平安心裡罵了一句。

  這他媽哪是骨牌?

  這是定時炸彈。

  楚九陰再走一步,誰知道會不會當場把第六燈敲亮?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攔在身前。

  「首席,不能近。」

  此話一出,宗務堂前所有人都驚住了。

  段青骸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三席瘋了?

  剛剛壓了宗務堂,現在連首席都敢攔?

  盧執事眼神一閃,立刻冷聲道:「三席,你要連首席也查?」

  陳平安心裡冷笑。

  查你媽。

  這時候還想挑火?

  首席一近,活屍骨牌借九陰屍棺點燈,大家一起上路。到時候宗務堂是不是又要說三席亂封骨牌,驚動首席屍棺?

  陳平安沒有理盧執事,只看著楚九陰。

  「不是查首席。」

  「是骨牌不能見棺。」

  楚九陰聽到這句話,第一次真正正眼看他。

  那目光冷得像一口深井。

  片刻後,楚九陰道:「你知道了?」

  四個字落下。

  周圍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知道了?

  知道什麼?

  首席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早知道九陰屍棺和活屍骨牌有牽連?

  盧執事臉色也是一變。

  他原本想借這個機會把火燒向楚九陰,至少讓陳平安手裡的燈冊變成燙手東西。

  可楚九陰這一句「你知道了」,反而說明他不是被查出來的。

  他是早就知道。

  陳平安也是臉色微微一變。

  果然。

  楚九陰不是傻子。

  他不是不知道棺里有問題。

  他是在壓。

  九陰屍棺這種東西,恐怕連說都不能隨便說。

  說出來,棺會聽。

  陳平安低聲道:「只知道一點。」

  楚九陰看向他袖中的小匣。

  「拿出來。」

  陳平安沒有動。

  周圍氣氛瞬間冷了下去。

  楚九陰身後的九陰屍棺里,有一隻蒼白屍手緩緩貼在棺縫內側。

  不是伸出來。

  只是貼著。

  可那股陰寒壓迫感,已經讓許多弟子臉色發白。

  宋沉霜袖中寒釘微微一動。

  她沒有出手。

  但她站在陳平安身側,沒有退。

  陳平安心裡苦笑。

  草。

  這時候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退了,骨牌見棺,可能點燈。

  不退,等於當眾頂首席。

  這他媽是人能選的路嗎?

  他咬牙穩住心神,道:「不能拿出來。」

  楚九陰聲音更冷:「理由。」

  陳平安道:「裡面有一枚活屍骨牌。」

  九陰屍棺內,那隻貼著棺縫的手忽然一頓。

  楚九陰面無表情。

  陳平安繼續道:「它不是指首席,也不是指九陰屍棺。」

  「它指的是一條能補進九陰屍棺的活屍路。」

  四周一片死寂。

  這句話分量太重。

  它既沒有把楚九陰打成幕後,也沒有洗掉九陰屍棺與燈冊的關係。

  它把矛頭指向了更深處。

  有人想借九陰屍棺缺屍位點燈。

  楚九陰看著陳平安,半晌沒有說話。

  許久後,他忽然道:「不錯。」

  兩個字。

  周圍弟子心中卻像炸開了一聲雷。

  不錯?

  三席說對了?

  首席真的知道這事?

  陳平安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賭對了。

  這口氣還沒完全松下去,小匣里那枚活屍骨牌忽然又撞了一下。

  咚。

  這一次,聲音更重。

  緊接著,一道極細的聲音從匣內傳出。

  「九陰缺一。」

  「燈要補屍。」

  所有人臉色大變。

  楚九陰身後的九陰屍棺,第一次真正震動了一下。

  棺中,像有第九個位置空了一瞬。

  「九陰缺一。」

  「燈要補屍。」

  那聲音從小匣里傳出,又被北墳外令的封紋硬生生壓回去。

  可它已經被所有人聽見了。

  宗務堂前,死一般安靜。

  九陰屍棺震動的那一下,讓所有人心裡都跟著一沉。

  楚九陰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面色蒼白,眼神冷漠。

  但他身後的九陰屍棺里,有幾道屍影同時低了頭,像是在壓什麼東西。

  陳平安看得頭皮發麻。

  這就是首席。

  如果換成別人,活屍骨牌一應九陰屍棺,恐怕早就被借路了。

  可楚九陰沒有。

  九陰屍棺震了一下,卻沒開。

  說明他一直壓得住。

  至少現在壓得住。

  楚九陰忽然開口:「當年,宗門給過我一具屍。」

  眾人心頭一震。

  沒人想到,首席竟然會當眾說這個。

  盧執事臉色微變。

  宋沉霜眼神也凝了起來。

  楚九陰看著陳平安袖中小匣,聲音平靜。

  「半活之屍,無怨,無魂,無舊命,適合補九陰屍棺第九位。」

  他說得很淡,可每說一句,宗務堂前的氣氛便冷一分。

  段青骸忍不住咽了咽喉嚨。

  他以前只知道首席九陰屍棺恐怖,卻不知道這棺竟然還缺一位。

  九陰屍棺若真九屍齊全,又會強到什麼程度?

  楚九陰繼續道:「我沒用。」

  盧執事終於忍不住道:「首席為何不用?」

  楚九陰看了他一眼。

  只是這一眼,盧執事腳下影子便僵住了。

  楚九陰淡淡道:「你配問我?」

  盧執事臉色瞬間難看,卻不敢再說。

  宗務堂弟子一個個低下頭。

  爽。

  是真的爽。

  陳平安心裡都忍不住暗罵了一句。

  這就是首席的壓迫感。

  盧執事這種老東西,在他面前連問話都要被壓一頭。

  可爽歸爽,陳平安沒有放鬆。

  因為楚九陰越強,說明幕後之人想借他的棺點第六燈,圖謀越大。

  楚九陰道:「那具屍,太乾淨。」

  陳平安心頭一動。

  太乾淨。

  這四個字很要命。

  屍修煉屍,屍材多少有怨、有煞、有舊命、有死氣。越是乾淨,越不對。

  因為屍不是靈材。

  屍若干淨得像空殼,就說明它本來不是給屍修煉的。

  而是給什麼東西點的。

  楚九陰緩緩道:「那不是屍材。」

  「是燈殼。」

  燈殼!

  這兩個字落下,眾人臉色再變。

  宋沉霜眼神冰冷。

  陳平安終於徹底明白了。

  【活屍】骨牌不是說楚九陰是燈,也不是說九陰屍棺是幕後黑手,而是當年有人把一具半活屍胚送到楚九陰面前,想讓他補進九陰屍棺第九位。

  一旦楚九陰用它補屍,九陰屍棺成九,那具燈殼便會借屍棺成路。

  第六燈也就有了燈身。

  這局埋得真深,很多年前就開始埋。

  楚九陰沒上當,所以第六燈一直沒亮。

  現在宗務堂後庫舊骨牌被翻出來,活屍骨牌重新應棺,說明幕後之人又要把這條舊路拿出來用。

  盧執事臉色難看,道:「若此事首席早知,為何不上報祖殿?」

  陳平安心裡一冷。

  這老東西還想拉首席下水。

  都這時候了,還想著甩鍋。

  楚九陰卻沒有怒,只是看著盧執事,道:「因為棺會聽。」

  四個字。

  所有人背後都一寒。

  棺會聽。

  九陰屍棺會聽。

  舊墓也會聽。

  有些事不是不上報。

  是不能隨便說。

  說出來,便成路。

  陳平安瞬間明白了。

  宋沉霜也明白了。

  當年楚九陰發現那具半活屍胚不對,卻沒有大張旗鼓地查,因為一查,九陰屍棺就可能被燈路聽見。

  他只能不用。

  只能壓。

  只能讓第九位一直缺著。

  這不是首席蠢。

  是他也在苟。

  只不過他的苟,不像陳平安那樣藏在陰影里。

  他是把一口九陰屍棺背在身後,硬生生壓了這麼多年。

  陳平安心裡對楚九陰的評價,瞬間又高了一層。

  這人不是莽夫。

  也不是簡單的強。

  他是知道雷在哪,卻硬是把雷按在棺里,不讓它炸。

  盧執事還想開口。

  陳平安忽然道:「現在不能追舊責。」

  眾人看向他。

  盧執事臉色一沉:「三席,你又想說什麼?」

  陳平安看著他,聲音冷靜。

  「現在追誰當年送屍材,帳會斷。帳斷,燈名就藏回去了。」

  「屍胚是誰送的,哪一脈接的,哪一筆帳壓的,誰沒焚骨牌,這些都要查,但不是現在吵。」

  他說到這裡,掃了一眼宗務堂眾人。

  「死人不能背帳。」

  「活人才會吐帳。」

  這話落下,盧執事臉色更難看。

  因為這話等於直接告訴所有人,現在不能殺人,也不能斷帳,要留著活人,把帳吐出來。

  楚九陰看向陳平安。

  「你在教我做事?」

  空氣驟然一冷。

  陳平安冷道:「燈冊剛出,若現在斷人,幕後之人正好把余燈藏回去。」

  楚九陰看了他片刻:「有理。」

  又是兩個字。

  眾人心頭再次一震。

  首席竟然認了三席的話?

  哪怕只是「有理」兩個字,也已經足夠讓很多人心裡翻江倒海。

  段青骸站在後面,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之前還覺得陳平安不過是築基失敗,靠舊墓功勞暫時壓人。

  現在呢?

  陳平安壓了宗務堂。

  逼盧執事認帳。

  當眾攔首席。

  還讓楚九陰說了一句「有理」。

  這他媽還是鍊氣?

  你說他築基失敗,誰信啊!

  可祖殿偏偏驗過。

  楚九陰看向陳平安袖中小匣,道:「這東西,離我三十丈。」

  陳平安點頭:「正該如此。」

  盧執事聽到這話,臉色又變了一下。

  因為這等於楚九陰默認了陳平安的判斷。

  活屍骨牌不能近九陰屍棺。

  而保管骨牌的人,還是陳平安。

  這就很要命。

  從這一刻起,陳平安手裡的燈冊不只是北墳外令的事情!

  還牽到了首席九陰屍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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