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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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看著他:「哪一句不實?」

  守墳老修張了張嘴。

  的確沒有一句不實…全是剛才發生的。

  最狠的就是這種!

  不添油,不加醋,只把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原樣寫下來,就足夠把你釘死。

  陳平安繼續道:「再寫,未歸骨牌六枚,暫不可入墳。陰屍墳場需交第三層未歸墳牌冊、未成屍胎埋錄、近三十年清點記錄。」

  守墳老修臉色鐵青:「墳場帳冊,不歸三席調取。」

  陳平安抬起查燈令。

  「現在歸了。」

  守墳老修看著查燈令,臉皮抽了一下。

  剛才祖殿下令,七日內查第三燈。

  如今第三燈就在陰屍墳場顯了,他若不交冊,就是明著擾查。

  宋沉霜淡淡道:「要我請祖殿骨鏡來?」

  守墳老修沉默許久,終於低頭:「墳場交冊。」

  後方幾個宗務弟子臉色更白。

  他們今晚本來是來看三席怎麼被墳場逼著歸骨牌的。

  結果現在,墳場也被三席逼著交冊。

  宗務堂後庫交了三冊。

  陰屍墳場也要交三冊。

  這才幾天?

  三席一個「築基未成」的親傳,硬生生把宗務堂和陰屍墳場兩個地方都打了一遍臉。

  段青骸站在旁邊,心情複雜。

  他以前覺得自己輸給陳平安,是輸在舊墓功勞和屍輪壓制上。

  現在他才發現自己輸得一點不冤。

  換他來,第二燈都找不到。

  更別說拿一具屍去騙第三燈,騙完還逼墳場認帳。

  陳平安收起查燈令,轉身看向那幾個宗務弟子。

  「你們幾個。」

  幾人臉色頓時一白。

  陳平安道:「剛才誰說骨牌該歸墳?」

  沒人敢說話。

  李倩翻開骨簡,平靜道:「許明、周奉骨、秦禾,三人於洞府外議論,稱骨牌本屬墳場,三席強留,有奪權之嫌。」

  三名宗務弟子臉色慘白。

  陳平安看著他們:「現在看清楚了嗎?」

  三人同時低頭。

  「看清楚了。」

  陳平安道:「看清楚什麼?」

  許明嘴唇發抖:「骨牌歸墳,會應燈。」

  周奉骨聲音更低:「三席強留骨牌,是為阻燈。」

  秦禾臉色發灰:「弟子失言,請三席責罰。」

  陳平安沒有罰他們。

  罰小的沒意思。

  要讓他們活著回去傳。

  他淡淡道:「回宗務堂,把今晚看見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少說一句,我讓李倩把你們名字補進擾查燈後附。」

  三人臉色一白,連忙應下。

  這比罰他們更狠。

  讓他們自己回去打宗務堂的臉。

  說三席不是奪權。

  說骨牌歸墳會點燈。

  說墳場也有問題。

  說宗務堂之前的議論,全是放屁。

  他們不說不行。

  因為李倩已經記名。

  宋沉霜看了陳平安一眼,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人真是記帳記成刀了。

  守墳老修很快讓人送來三冊。

  【未歸墳牌冊】

  【未成屍胎埋錄】

  【近三十年清點記錄】

  陳平安沒有在墳場外細看。

  這裡不是看帳的地方。

  陰屍墳場剛亮過第三燈,誰知道這些冊子會不會也被燈借。

  他讓李倩用封紙包住,又讓宋沉霜釘了一枚寒屍釘在冊封外。

  隨後,他轉身就走。

  守墳老修忽然道:「三席,第三燈只暫熄,並未全滅。」

  陳平安停下腳步。

  守墳老修低聲道:「燈芯被你取走,但墳牌仍在。若骨牌久不歸,墳場未必能壓住。」

  陳平安回頭看他:「那就壓。」

  守墳老修臉色一變。

  陳平安道:「你們壓不住,就寫清楚,陰屍墳場壓不住第三燈。到時候我請祖殿封墳,墳場外三層全部歸查燈令管。」

  守墳老修徹底閉嘴。

  這句話比罵他還狠。

  陰屍墳場最怕什麼?

  怕失權。

  若外三層全部歸查燈令管,那他們守墳一脈的臉就徹底沒了。

  陳平安沒有再停。

  他帶著黑盒、三冊、宋沉霜、李倩和段青骸離開陰屍墳場。

  路上,李倩低聲道:「陳師兄,四燈尋匣,要立刻回洞府嗎?」

  陳平安搖頭。

  「不回。」

  李倩一怔。

  陳平安道:「回洞府,等於把四燈帶回我的地方。」

  他現在最忌諱這個。

  黑匣在陸聞骨手裡,陸聞骨又和匣中女人牽得太深。第四燈尋匣,若他把黑盒、燈芯、燈冊全帶回洞府,說不定四燈就順著他的洞府點。

  那不是自保。

  那是把雷搬進家裡。

  陳平安沉默片刻,道:「去北墳外陣。」

  宋沉霜看他:「北墳?」

  陳平安點頭:「第四燈尋匣,不能讓它在洞府里尋,也不能讓它在宗務堂尋。北墳外陣有鎮屍釘,有舊墓封脈痕,燈若要尋匣,就讓它在我們準備好的地方尋。」

  說白了,就是把戰場選好。

  他已經受夠了別人把雷丟到他腳下。

  這一回,他要先擺陣,再讓燈來。

  李倩立刻明白:「那陸聞骨和黑匣?」

  陳平安道:「讓陸聞骨帶匣來北墳外陣。但路上不許說話,不許開匣,不許看匣上字。若黑匣寫字,讓他閉眼走。」

  李倩點頭,正要傳令,陳平安又補了一句。

  「讓段青骸跟著去接。」

  段青骸愣了一下:「我?」

  陳平安看著他:「怕?」

  段青骸臉色一僵。

  怕。

  當然怕。

  黑匣這玩意兒,他之前已經吃過虧。現在第四燈還尋匣,讓他去接,不就是讓他站到雷邊上?

  可他剛獻了膝骨釘,又剛在第三燈前撐過一息。

  這時候若說怕,前面那些就白撐了。

  段青骸咬牙道:「不怕。」

  陳平安道:「怕也得去。你的鐵骨屍被黑匣借過路,能提前察覺匣路異動。路上若鐵骨屍躁動,立刻停,不許硬壓。」

  段青骸怔了一下。

  他這才明白,陳平安不是隨便點他去送死。

  是因為他真有用。

  這種感覺很怪。

  被利用,但利用得明明白白。

  段青骸低頭道:「明白。」

  陳平安看向北墳方向,眼神冷下來。

  今晚還沒完。

  第三燈剛按住,第四燈已經在找黑匣。

  但這次,他不會等燈來敲門。

  他要把門先擺好。

  ………

  北墳外陣,夜霧低沉。

  三十六枚鎮屍釘圍成一圈,釘紋沿著黑泥鋪開,像一張壓在墳口上的灰白蛛網。

  陳平安站在陣心外,沒有讓任何人靠近正中。

  無面斷魂屍已經沒了。

  它留下的碎裂沉陰石和第三燈芯,被封在黑盒裡,擺在陣眼左側。

  六枚未歸骨牌的小匣,則被放在陣眼右側。

  兩者之間隔著一塊沉屍石。

  陳平安看著這三個東西,腦子裡很清楚。

  黑盒是三燈殘芯。

  小匣是余燈名冊。

  沉屍石是斷路。

  待會黑匣來了,絕不能讓黑匣直接靠近這兩個東西。

  否則四燈尋匣,很可能一下子把三燈殘芯、未歸骨牌和黑匣串成一條路。

  陳平安在陣外又鋪了三層灰。

  一層門影灰,斷影路。

  一層願灰,壓問願。

  一層名灰,亂燈名。

  宋沉霜站在西側,十二枚寒屍釘懸在袖中,李倩站在東側,手中骨簡已經備好。

  幾個被點名來看的宗務弟子站在更遠處,一個個臉色發白,再不敢多嘴。

  他們現在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

  看熱鬧可以。

  但三席讓你看熱鬧,就說明這熱鬧會咬人。

  陳平安沒有讓他們走。

  他們必須在。

  見證人越多,後面越沒人敢亂傳。

  宗務堂不是喜歡規矩嗎?

  那就讓規矩看清楚,黑匣是怎麼尋燈的。

  不久後,段青骸帶著陸聞骨來了。

  陸聞骨懷裡抱著黑匣,臉色比平時更白。他眼睛上蒙著一條灰布,嘴上貼著閉願符,整個人走得很僵。

  段青骸跟在旁邊,屍袋裡的鐵骨屍不時低吼。

  每低吼一次,段青骸就停一步。

  這一路,他是真不敢裝。

  陳平安看見他們,第一句話便是:「路上說話了嗎?」

  段青骸道:「沒有。」

  陳平安看向陸聞骨。

  陸聞骨嘴上貼著符,只能搖頭。

  陳平安又問:「匣寫字了嗎?」

  段青骸臉色難看:「寫了三次。」

  「寫了什麼?」

  段青骸低聲道:「第一次寫【歸】。第二次寫【燈】。第三次寫……」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陳平安眼神一沉:「寫什麼?」

  段青骸道:「寫【三席開匣】。」

  周圍空氣頓時一冷。

  幾個宗務弟子臉色刷地白了。

  陳平安心裡冷笑。

  好。

  這就開始了。

  四燈尋匣,不只是尋黑匣,還想讓他開匣。

  他若真碰了這句話,下一步恐怕就是「三席帶路」「三席歸燈」。

  這玩意兒是真盯上他了。

  陳平安道:「你看了?」

  段青骸臉色一僵:「弟子……看見了一眼。」

  陳平安看著他。

  段青骸頭皮發麻,立刻道:「但弟子沒有念出來!鐵骨屍當時躁動,弟子立刻停步,以屍袋蓋匣,等字淡了才繼續走。」

  陳平安臉色稍緩。

  「算你沒蠢到底。」

  段青骸心裡鬆了口氣。

  這句話放在以前,他聽了只會覺得被羞辱。

  現在竟然覺得還行。

  至少三席沒說他該死。

  陳平安讓陸聞骨站在陣外第一圈,不許入內。

  陸聞骨懷裡的黑匣剛一靠近北墳外陣,盒面便浮出一層黑寒水光。

  沒有字。

  只有一道很淡的燈影。

  那燈影是黑灰色。

  宋沉霜低聲道:「第四燈?」

  陳平安盯著黑匣,道:「未必是燈,可能是燈在找匣的影。」

  黑匣能成路。

  第四燈尋的是能通往舊墓的那條「匣路」。

  如果讓它找到,黑匣就會從「問路之物」變成「點燈之物」。

  陳平安越想越覺得頭大。

  這他媽就是一條供應鏈。

  北墳出燈印。

  宗務堂存符灰。

  陰屍墳場養未歸。

  九陰屍棺有燈殼缺位。

  黑匣負責問路。

  每個地方都說自己只是按規矩辦,每個地方都好像只出了一點問題,可這些點一串起來,就是舊墓開門。

  陳平安眼神越來越冷。

  幕後的人未必多強。

  但一定很懂宗門流程。

  在借規矩開門。

  這才可怕。

  陳平安對陸聞骨道:「把匣放在第一圈,不許鬆手,手不離匣,腳不入陣。」

  陸聞骨點頭,僵硬地蹲下。

  黑匣落地的一瞬,北墳外陣里的三十六枚鎮屍釘同時低鳴。

  黑匣盒面終於浮出字。

  【燈來問匣】

  【匣問三席】

  【三席開門】

  陳平安看著這三行字,心裡一股火直接竄了起來。

  又來。

  什麼都想往他身上掛。

  燈來問匣,匣問三席,三席開門。

  聽起來順得很。

  順你媽!

  他抬手,一點名灰落下,直接蓋住「三席」兩個字。

  黑匣猛地一震。

  陸聞骨悶哼一聲,嘴上閉願符差點裂開。

  陳平安冷聲道:「陸聞骨,閉嘴。」

  陸聞骨死死咬住牙。

  段青骸屍袋裡的鐵骨屍忽然低吼,眉心殘釘發燙。

  段青骸立刻道:「三席,匣路在動!」

  陳平安道:「動哪邊?」

  段青骸閉眼感應,臉色越來越白:「往……往黑盒。」

  陳平安猛地看向陣心左側。

  那裡封著第三燈芯的黑盒,盒面果然亮了一下。

  四燈不是先找黑匣。

  它是借黑匣,找第三燈芯!

  草。

  陳平安瞬間明白了。

  第三燈雖然暫熄,但燈芯被他取走了。第四燈尋匣,是想借黑匣路,把第三燈芯重新帶回燈冊。

  也就是說,第四燈是來救第三燈的。

  這個發現,比直接亮燈更麻煩。

  如果六燈之間能互相尋、互相救,那滅一盞燈根本不夠。必須斷它們之間的傳路。

  陳平安立刻道:「二席,釘黑盒與黑匣之間。」

  宋沉霜寒釘飛出,釘在黑盒和黑匣中間。

  叮!

  寒氣落地,黑匣盒面的字扭曲了一下。

  【三席開門】四字被名灰蓋住後,竟重新長出兩字。

  【陸聞】

  陸聞骨身體猛地一顫。

  黑匣改問陸聞骨!

  陳平安冷笑:「就知道你會換人。」

  他早就防著這一步。

  袖中閉願符一引,陸聞骨嘴上的符紙立刻燒起一層灰光,把「陸聞」兩個字壓得模糊。

  黑匣又震。

  它寫了兩個字。

  【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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