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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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晚風

  鳳凰山的夏夜,裹著一層沁涼的風。

  山風掠過黛色的松林,攜著草木的清潤,漫進鳳凰山莊的青磚灰瓦間。

  這大抵就是於醒龍長居於此的緣由。

  他自小身子弱,一進城裡,暑氣裹著低悶的氣壓,胸口便像堵了團痰,連呼吸都要滯澀幾分。

  可是在這山里,即便白日最熱時,風裡也帶著一種爽利的涼意,山內山外,儼然是兩個天地。

  暮色漸濃時,鳳凰山莊的檐角最先浸進朦朧的夜色里。

  牆角那幾株百年老槐,枝椏在昏暗中舒展開,裹著層薄薄的夜霧,連葉片上的紋路都模糊了幾分,只剩影影綽綽的輪廓。

  唯有少夫人索纏枝的臥房,還亮著如晝的燈火。

  鎏金銅爐里燃著上好的安息香,青煙裊裊升起,纏上帳幔上繡得精緻的纏枝蓮紋,將滿室熏得清雅又溫潤,連空氣都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索纏枝坐在梳妝檯前,烏髮松松披在肩頭,發梢還沾著幾分浴後的潮氣。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軟緞睡袍,領口與袖口繡著銀線雲紋,絲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白皙瑩潤的臉蛋上,浮著層淡淡的浴後潮紅。

  她的指尖輕撫過小腹,那裡已悄悄隆起一點弧度,四個月的身孕,讓她連抬手都多了幾分小心翼翼,連沐浴都不敢久待。

  「青梅,你這一走就是數月,沒想到梳頭髮的手藝,倒是半點沒有荒疏。」

  剛剛沐浴的索纏枝有些慵懶,聲音都軟得像浸了蜜的酥酪。

  小青梅站在她身後,手裡握著桃木梳,輕輕將她的髮絲梳順,帶著點嬌嗔的味道。

  「姑娘這說的什麼話?奴婢從小就給你梳頭髮,都梳了十幾年了,哪能說忘就忘?」

  回了山莊,她自然要回到索纏枝身邊。

  兩人本就情同姊妹,一別數月,索纏枝當晚便拉著她同眠,倒比從前更親近了些。

  梳好頭髮,索纏枝扶著梳妝檯起身,慢慢挪到榻邊躺下,斜倚著軟枕,身上蓋了層輕薄的雲錦被。

  側臥時,小腹那點隆起便更明顯了些。

  小青梅蹲在榻邊,眼神里滿是新奇與敬畏,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處,又趕緊收回來,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裡面,可是正孕育著一條小生命呢,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過來,讓她心裡既緊張又柔軟。

  索纏枝見她這般模樣,臉上不禁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帶著初為人母的暖。

  「不用這么小心,孩子還小呢。」

  說著,她自己也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聲音輕了些:「把燈壓暗些,上來睡吧。」

  「哎!」

  小青梅應了一聲,起身輕手輕腳地吹滅了幾盞燈。

  屋內的光線頓時柔和下來,只剩兩盞壁燈還亮著,映得帳幔上的纏枝蓮紋愈發朦朧。

  她小心翼翼地上了榻,挨著索纏枝躺下,心思卻忍不住飄遠了。

  若是自己的小腹也這般隆起,裡面懷著楊燦的孩子,會是怎樣的光景?

  一定像姑娘這樣,連眉眼間都洋溢著幸福的暖意吧?

  索纏枝輕輕轉過身,和小青梅面對面躺著,兩人共枕一隻繡著蘭草的長枕。

  沉默了片刻,索纏枝忽然輕輕開口:「這幾個月,你在他身邊伺候,朝夕相處的,他待你……還不錯吧?」

  「啊?」

  小青梅猛地睜大了眼睛,臉頰瞬間漲紅。

  姑娘在問什麼,她當然知道。

  只是這種事她與姑娘雖然彼此心知肚明,甚至當初就是姑娘默許的,但真要擺到明面上說,還是免不了有些尷尬。

  索纏枝見她這般慌亂的模樣,不禁笑了笑,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坦然道:

  「這有什麼好慌的?本就是我讓你去他身邊的。」

  其實在見到小青梅時,她便從青梅眼底那點不一樣的光彩、還有說話時不自覺的羞怯里,看出這小妮子已經被楊燦「收了去」。

  這事她早有預料,也正是她一手安排,可真的發生了,要說心裡半點酸意都沒有,那也是騙人的。

  雖說是自己情同姊妹的小青梅,可終究要與她分享那個男人。

  「他對你,還好吧?」

  索纏枝的聲音又輕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悵然:「看你這模樣,比從前更俏麗了,倒像是被蜜水泡著似的。」

  小青梅一聽這話,心裡更慌了。

  她與索纏枝從小一起長大,姑娘有沒有吃醋,她怎麼會感覺不出來?

  若是再順著這話往下說,指不定要惹得姑娘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內部可能要發生矛盾了,那怎麼辦?

  當然是把內部矛盾引向外部矛盾啊!

  小青梅的智商瞬間飆升,她柔聲道:「婢子哪能跟姑娘比呢?

  老爺一直惦記姑娘呢,有時候吧,老爺還讓奴婢假扮姑娘你呢。」

  什麼?

  他們玩的這麼花嗎?

  假扮我?

  怎麼感覺有點小歡喜,還有一點小刺激呢。

  可還不等她細想,小青梅便順著話鋒,絲滑地輕移了話題:

  「不過姑娘,老爺自從執掌豐安莊後,身邊可是有不少美人兒覬覦他呢。」

  「哦?」索纏枝瞬間收了心神,連語氣都多了幾分專注。

  小青梅見她上鉤,趕緊往下說:「老爺府里前些日子買了個波斯胡姬,那身段豐腴得很,屁股大得抵得上一個玉磨盤呢。」

  「他竟還買了波斯胡姬?」索纏枝的眉梢輕輕挑了挑,語氣裡帶著點意外。

  「老爺說那胡姬擅於經商,他不想坐吃山空,想靠著胡姬的路子做點生意。」

  小青梅趕緊解釋,又補充道,「這事等老爺回頭見了姑娘,一定會跟你細說的,他還想請姑娘你也入伙呢。」

  「這麼說,那胡姬……沒有被他『收房』?」索纏枝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當然沒有!」

  小青梅趕緊展現自己的作用:「有奴婢在,怎麼會讓別的女人占了老爺便宜?奴婢一直幫姑娘盯著呢。」

  索纏枝這才鬆了口氣,心裡舒坦了不少。

  小青梅又道:「除了那胡姬,還有個靜瑤小師太呢。」

  「啥?出家人他也敢打主意?」

  索纏枝的聲音瞬間高了些:「他這是餓瘋了,還是你沒把他餵飽,怎麼這般荒唐?」

  「不是的姑娘!」

  小青梅趕緊辯解,「不是老爺打她主意,是那小尼姑自己動了凡心,總想著接近老爺。」

  「不要臉!」索纏枝語氣里滿是鄙夷。

  「可不是嘛!」

  小青梅順著她的話頭,也憤憤不平起來:「奴婢見她總纏著老爺,怕出什麼事,就找了個由頭,把她遠遠送到平涼郡去了,如今老爺想見也見不著了。」

  索纏枝這才徹底放了心,輕輕點了點頭:「乾的好!」

  小青梅又道:「還有張府的少夫人陳婉兒,就是原來豐安莊莊主的兒媳婦,也總對老爺眉來眼去的。」

  「臭不要臉!」索纏枝的柳眉又豎了起來。

  「姑娘您彆氣。」

  青梅趕緊安撫:「奴婢早就防著她了,把她跟那小尼姑一起送到平涼郡了,斷了她的念想。」

  索纏枝聽得歡喜起來,拍了拍小青梅的手背,贊道:「幹得好!」

  小青梅卻忽然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可前些天,有個牧場場主給老爺又送了兩個馬婢。

  說是馬婢,其實是對雙胞胎,生得可俊俏了,眉眼清秀得很。

  奴婢把她們左藏右躲,想瞞住老爺,可最後還是被老爺看見了。」

  索纏枝的臉色瞬間又沉了下來,心裡暗暗嘀咕:怎麼總有人盯著他?真是不讓人省心。

  她冷哼一聲,道:「你幫我好好看著那兩個丫頭,實在不行,就找個機會把她們賣出去,省得留在府里惹麻煩。」

  小青梅卻皺著眉,一臉為難:「奴婢也想啊,可……奴婢什麼名分都沒有,哪敢幹涉老爺的事?

  姑娘您是不知道,之前奴婢幫您擋那些女人,已經惹得老爺有些不快了。

  奴婢真怕再做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他會把奴婢趕走……」

  索纏枝一聽,心裡也犯了嘀咕。

  是啊,青梅無名無分,確實不方便行事;可自己更不好插手他的事兒。

  索纏枝皺著眉琢磨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或許真是「一孕傻三年」吧,她順著小青梅給她捋的線,竟然想出了個「好辦法」。

  「成了,這件事交給我吧。過幾天,我做主,賜你為楊燦的側室。」

  索纏枝的語氣帶著篤定:「我這個少夫人親自賜的人,他還敢動你不成?

  你有了名分,在楊家後宅的地位就穩了,幫我看著他,也名正言順些。」

  其實話說到這裡,索纏枝心裡也隱隱回過味來,這小妮子,怕是早就打著這個主意了。

  可她並不生氣,畢竟她與青梅情同姊妹,就算彼此有些小心思,青梅也絕不會背叛她、不會害她。

  小青梅一聽這話,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驚喜:「這……這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索纏枝傲嬌地冷哼一聲:「我的人,哪能讓他白睡?

  總得給個名分才像樣兒。你別管了,這事包在我身上。」

  「謝謝姑娘!」

  小青梅再也忍不住,歡喜地抱住索纏枝的胳膊,臉頰貼著她的肩,眉梢眼角都堆著笑,就連嘴角都翹得高高的。

  燭光下,她眼底閃著狡黠的光。

  這小奸臣,終於奸計得逞了。

  ……

  鳳凰山莊這一次應對事情的反應速度,可以說是出奇地快。

  何有真的屍體被公開運上山時,沿途撞見的人太多了。

  那些或驚愕、或揣測的目光,像細密的網,纏得整個山莊都透著股壓抑的氣息。

  誰都清楚,這事拖得越久,對閥主於醒龍不利的傳聞就會越傳越邪乎,說不定還會攪得族內人心浮動。

  更何況,拔力部落歸附的喜訊也得儘早公之於眾,眼下那部落還暫居在蒼狼山脈東側,後續的安置、管理,每一步都耽擱不得。

  正因這兩樁事催著,第二天一早,於醒龍便在鳳凰山莊的議事廳里,當眾公布了一系列處理結果。

  關於何有真之死,是這麼對外公布的:

  於家外務二執事何有真,追查山貨事件時,其隨從被奸人收買,雙方合謀暗害了何執事。

  閥主已掌握相關線索,後續必將持續追查,既要徹底整治山貨商人,更要肅清族內蠹蟲!

  這話擲地有聲,既是給了眾人一個交代,也暗暗壓下了那些蠢蠢欲動的流言。

  人事變動也隨之公布:因何有真身故,原長房大執事李有才升任外務三執事。

  原外務三執事易舍遞補為外務二執事;

  而長房大執事一職,則順理成章地落到了楊燦頭上。

  至此,長房的內宅由索纏枝親手執掌,外宅的權柄,竟全部落到了楊燦手裡,一內一外,掌控了整個長房。

  緊跟著,便是一個讓于氏全族為之振奮的好消息:拔力部落舉族歸附。

  於醒龍特意將這事當作重點,不僅寫了詳細的文書,還讓管事們分頭去各房各脈曉諭。

  那字裡行間都透著掌控全局的底氣,仿佛要借這樁喜事,徹底衝散何有真之死帶來的陰霾。

  消息傳下去,剛升職的楊燦和李有才,便第一時間換上新衣,準備去覲見閥主。

  兩人各自從院門口出來,腳步都帶著幾分輕快,抬頭撞見時,又都默契地頓了頓,隨即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

  李有才穿著一身新做的藏青色執事袍,腰間繫著玉帶,襯得他原本微駝的背都挺直了些。

  他伸手左右一捋那兩撇如鉤的鬍鬚,眼底滿是笑意,開口時聲音都透著爽朗:「賢弟,恭喜恭喜啊!」

  楊燦也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衫,領口繡著暗紋,臉上滿是春風得意,忙拱手回禮:「大哥客氣了,同喜同喜!」

  「哎,什麼客氣不客氣的。」

  李有才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楊燦的胳膊,語氣熱絡得很。

  「咱們哥兒倆,往後雖不是親兄弟,卻勝似親兄弟。今後各管一攤事,更要彼此照應著才是。」

  楊燦跟著他往前走,笑著應道:「大哥說的是。

  你如今是外務執事,往後小弟在長房做事,還得靠大哥你多多關照呢。」

  「這話說的!」

  李有才仰頭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意氣風發:「咱們之間,還用說這些?必須的,必須的,我的就是你的!」

  兩人說說笑笑地去了書院。

  書房裡滿室的檀香。於醒龍見他們聯袂而來,欣慰地點了點頭。

  「眼下因為何有真的事,族內外非議不少,局勢不算穩。」

  於醒龍先看向李有才,語氣低沉了一些。

  「好在易舍辦事老練,我讓他去接何有真的差事,再讓鄧潯從旁配合肅清內奸,想來能夠穩住局面。

  你剛接了易舍的位置,有不懂的地方,多向易執事請教,別莽撞。」

  李有才立刻把腰杆挺得筆直,聲音擲地有聲:「閥主放心!

  屬下定當竭盡所能,把事情打理得妥妥帖帖,絕不有負閥主所託!」

  於醒龍微微頷首,心裡暗自思忖:

  這人的本事如何還得再看看,但這份忠心,倒比何有真那等藏奸耍滑之輩、或是易舍那等首鼠兩端之人強多了。

  他又轉向楊燦,目光里多了幾分期許。

  楊燦也上前一步,站姿與李有才一般挺拔,語氣沉穩:

  「屬下楊燦,也必定打理好長房事務,穩住六莊三牧,把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辦妥當,絕不讓閥主失望!」

  「你既接掌了長房大執事一職,是不是該回鳳凰山莊來做事?」於醒龍忽然問道。

  見楊燦一怔,他又解釋道:「你若一直長駐豐安莊,其他五莊三牧難免會覺得你厚此薄彼,反倒不利於你統轄下屬。」

  楊燦心裡一動,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節,忙道:「閥主說得是!

  屬下之前確實考慮不周,總想著豐安莊的事,卻忘了全局。

  鳳凰山莊到各莊各牧的距離,本就不比豐安莊遠,有些地方甚至更近,是該回山辦公才對。

  只不過眼下拔力部落的安置還沒頭緒,屬下想等把這事了結了,再回山任職。」

  於醒龍欣然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讚許:「正該如此!你年紀雖輕,考慮事情卻很周全。

  好,就按你說的辦,等你把拔力部落的事處理好,再回鳳凰山不遲。」

  「是!」

  楊燦欠身行了一禮,心裡卻已盤算起後續的打算來。

  拔力部落那邊,得好好規劃一番,絕不能出了紕漏,這股生力軍,應該儘量爭取他們向我靠攏。

  還有六莊三牧,也得想辦法攥得更緊一些,雖說接下來他們也是由我管著。

  這些事情理順了,辦妥了,我也就該回山了。

  那時候,想必也到了索纏枝分娩的時候。

  哎!但願天從人願,讓她生個大胖小子。

  這樣的話,我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心想事成了。

  ……

  長房今天的晚餐,格外豐盛了一些。

  剛剛高升為外務執事的李有才,特意自掏腰包給內宅外宅所有人加了餐。

  就連品秩最低的粗使僕役、丫鬟們,碗裡都多了一塊巴掌大的醬肉,油亮亮的泛著香,惹得眾人眉開眼笑,嘴裡不住地念叨「李執事仁義」。

  這事,本就該由即將離任高升的李有才來做。

  楊燦心裡門兒清,絕不會去跟他搶這個風頭。

  對楊燦而言,日子還長得很,他這長房大執事的位子才剛坐上,不必急於一時。

  他如今要做的,是以新任長房大執事的身份,宴請長房眾管事,大家重新見見面。

  兩桌酒席在正廳擺開,雞鴨魚肉樣樣齊全,酒壺裡倒出的米酒冒著清甜的香氣。

  李有才作為「老上司」兼新晉外務執事,自然被讓到了首位。

  眾管事圍著桌子坐下,臉上都堆著笑,心裡卻各有盤算。

  從前長房只設一位大執事,後來為了楊燦才加了個二執事。

  如今李有才高升,楊燦接了大執事的缺,那空出來的二執事之位,會不會再提拔一個人上去?

  按規矩說,當初於承業還是嗣子時,長房也只有一位執事,楊燦是特殊情況。

  眼下長房沒有男主人,索纏枝懷的遺腹子還不知是男是女,按理說不該再設二執事。

  可「人要是沒有理想,和鹹魚有什麼分別」?

  在場的管事沒一個想當鹹魚,目光里都藏著幾分期待。

  外院管事牛有德身材微胖,臉上總掛著「和氣生財」的笑。

  他剛坐下就拉著身邊人寒暄,話里話外都在旁敲側擊,打聽閥主有沒有任命二執事的意思。

  採辦趙弘遇更直接,悄悄湊到了楊燦身邊,畢竟楊燦是新任大執事,從他這兒打聽消息最可靠。

  倉廩管事馬三元則黏著李有才,賠著笑說些奉承話,想從這位「老領導」嘴裡探點口風。

  滿座之中,只有長房護院統領劉宇坐立不安。

  他的目光總忍不住往程大寬那邊溜,眼神里滿是忐忑。

  從前程大寬才是護院統領,後來因為嚴重失職先受了刑,又被一擼到底,他才得以上位。

  可他當初對老上司太狠了,剛掌權就百般的打壓,誰能想到程大寬竟然還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如今程大寬雖然沒有具體的職務,可他卻是楊燦的心腹。

  今兒這場晚宴,楊燦特意讓程大寬也入席了,這態度還不明顯嗎?

  劉宇心裡七上八下,一味琢磨著現在補救和程大寬的關係,也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越發熱鬧,有人拉著別人勸酒,有人湊在一起聊天,喧鬧聲裹著酒氣飄滿屋子。

  劉宇瞅准機會,端著酒杯湊到程大寬面前,擠出一臉生硬的笑:「程兄,小弟年輕不懂事,從前多有冒犯。

  那些得罪您的地方,還請您大人大量,別往心裡去。」

  程大寬只斜乜了他一眼,嘴角勾著抹冷笑,沒說話。

  劉宇硬著頭皮又道:「今兒個借楊執事的酒,小弟敬您一杯。咱們往後盡釋前嫌,好好相處。

  從今往後,小弟待你程兄,還如從前你做小弟的侍衛統領時一般!」

  劉宇說罷,舉杯就要喝酒,卻被程大寬一把攔住。

  「劉統領,你怕是喝多了,說什麼胡話呢?咱們倆有過不愉快嗎?我怎麼不記得啊!」

  程大寬慢慢把他的酒杯按了下去,臉上笑吟吟的:

  「我如今跟著楊執事,得時時護他安全。

  酒多誤事,這酒我不能喝,話也不敢多聊啊。」

  劉宇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尷尬地僵在原地。

  周圍的管事們都看在眼裡,卻沒人吭聲。

  聽見的當沒聽見,看見的當沒看見,反倒故意把說笑、敬酒的聲音提得更高,像是在刻意掩飾這份難堪。

  今兒個的晚宴,李有才和楊燦才是主角,不時有管事上前敬酒。

  楊燦見自己有了幾分醉意,眾人也都喝得臉紅耳熱,擔心再喝下去有人醉倒,就沒法談正事了。

  他放下酒杯,抬手拍了拍,屋裡的喧鬧聲頓時小了些。

  「諸位,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楊燦清了清嗓子,把之前說服六莊三牧管事參股做生意的事說了一遍。

  講到股份時,他特意換了個說法。

  若是按十成比例算,每人能拿到的份額太少,聽起來沒有吸引力。

  他給換成了百分比,果然每位管事聽在耳朵里,都覺得……嗯,還行!

  「這買賣不敢說穩賺不賠,但我有八成把握能成。」

  楊燦笑著看向眾人:「諸位願不願意入股,咱們一起發財?」

  管事們面面相覷,還在猶豫間,醉醺醺的李有才突然一拍桌子,聲音洪亮:

  「兄弟!哥信你的眼光!這生意我入了!不管賺賠,我李有才都跟!」

  李有才本就沾酒就醉,這會兒已經有些迷糊了,但他卻沒忘了自己的外務執事是怎麼來的。

  就算這樁生意真賠了,他也認;往後當了外務執事,位高權重的,還怕賺不回來?

  有了李有才帶頭,管事們再也坐不住了,紛紛開口:「楊執事,我也入!」

  「算我一個!」

  「我也摻一份兒!」

  楊燦這一回並沒安排「託兒」,沒想到李有才主動當了這個「託兒」。

  眾人本就喝得暢快,這會兒又要一起做生意,關係頓時又親近了幾分,氣氛比剛才更加熱絡。

  就連之前被程大寬拒絕和解、心中惴惴不安的劉宇,也忙著表態要入股。

  這麼一來,他就覺得自己也成了楊燦的「自己人」,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也端著酒杯大喝起來。

  直到月上柳梢,灑下一片清輝,酒宴方才散了。

  楊燦的住處挨著李有才家,席上眾人都瞧見他倆以「兄弟」相稱,毫不避人,送李有才回去的事,自然該由楊燦來做。

  楊燦知道李有才喝多了比死豬還沉,特意喊了程大寬幫忙,兩人一左一右架著李有才往回走。

  把李有才送到堂屋,程大寬就走了。楊燦也準備告辭,結果一轉身,就被潘小晚擋住了。

  「我當家的喝多了是什麼德性,你還不知道?」

  潘小晚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不幫嫂子把他扛進屋裡去?」

  楊燦苦笑:「得,那嫂子你搭把手?」

  「人家剛沐浴完,清清爽爽的,一搭手不得累出一身汗?」

  潘小晚晃了晃身子,撒嬌道:「嫂子不管,誰讓你倆是兄弟?你哥,你自己搬。」

  楊燦沒法子,只好架著李有才,趔趔趄趄地往臥房走。

  潘小晚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

  她向後一步步靠去,用後背頂上門,直到頂嚴實了,又背著手摸到門閂,緩緩滑了過去。

  門閂落鎖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潘小晚輕輕咬著豐潤的下唇,伸手把月白綾羅的衣襟拉了拉,領口斜斜滑落半寸,露出鎖骨處那枚淡粉色的海棠花鈿,肌膚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

  她踮起腳跟,塗了蔻丹的腳趾像沾了露水的花瓣,輕輕踩在地上,步子又小又緩,足尖仿佛踩在一條線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媚。

  那動作,像極了一隻看見了獵物的狐,裊裊地向臥房走去。

  楊燦好不容易把死豬似的李有才搬到榻上,剛直起身要喘口氣,回頭就看見潘小晚倚在屏風邊正睇著他。

  小晚夫人身姿窈窕,宛如一枝疏斜的寒梅,含著水光的杏眼彎出了一抹柔軟的弧度,微紅的眼尾微微上挑,透著幾分不自知的勾人意味。

  見楊燦回頭看到了她,潘小晚又是吃吃一笑,左腳尖輕點地面時,右腳踝便輕輕向內扣著,一步一步,帶著細碎的風情,向他裊裊地躡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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