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財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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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財神到

  易舍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人」的評價,與李有才「極具才幹」的評價,兩個截然不同的評價讓清矍老者眉峰微挑,眼底露出幾分好奇。

  同為於閥外務執事,對一個人的評判竟然如此相悖,倒讓他生出幾分興味來。

  李有才此刻卻稍有些尷尬了,偷偷用眼角餘光瞥了眼身旁的易舍,生怕易舍對他生出不滿。

  易舍任外務執事多年,他卻是剛剛坐上外務三執事的位置。

  雖說他年紀比易舍大,可論資歷、論威望,實是遠遠不及,所以真沒底氣和人家唱反調。

  這位身著藏青錦袍的清矍老者,就是於閥外務大執事東順,乃當代於閥第一家臣。

  關隴八閥里,於家憑著「隴右糧倉」的美譽躋身其間,農業與畜牧業便是於閥的根本。

  而東順掌管於閥所有糧田、桑田、果園與牧場的統籌、管理、監督與核算,手裡攥著的就是於家的命脈。

  於家傳承近三百年,子孫如今近萬人,為何要將如此重任託付給一個外人?

  這麼多的於家子孫,就沒一個可堪大用的?那當然不是。

  原因在於一個如此龐大的家族,儼然是一個沒有立國的小國。

  它要想長久持續下去,就必然要走各個封建王朝一樣的路:重用朝臣而非宗室。

  家臣即便權傾一時,篡位的風險終究有限。

  雖然數遍古今並非沒有,可概率上比宗室子弟的威脅小多了。

  一旦是宗室子弟把持要職,篡位的阻力就沒那麼大了。

  為爭奪權力自相殘殺的事兒就會頻繁發生,於家的基業恐怕連一百年都撐不住。

  就像如今的閥主於醒龍,因為身子孱弱,曾一度重用過他的胞弟於桓虎,結果如何呢?

  若於桓虎是一位家臣,在他擁有反叛實力之前,還是能拿得掉的。

  可是這人是他的胞弟,是長房二脈的房頭兒,那就拿不掉了。

  現在二人只能表面大哥二弟的,私下爭得激烈,最終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東順收回思緒,目光落在易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哦?易執事何出此言?」

  易舍搖搖頭,就把之前他去迎嗣長子於承業靈柩時發生的事對東順說了一遍。

  當著索家出身的少夫人的面,這楊燦竟然一口咬定索家與嗣長子的死有關,非要閥主徹查!

  索家和於家兩姓聯姻,本就不比尋常人家聯姻一般簡單,他又毫無證據,卻如此發難,這,不是莽撞又是什麼?」

  「咳……」

  李有才小心翼翼地堆笑道:「易執事,他是年輕人嘛,血氣方剛的,難免行事急躁了些。

  不過現在楊燦已經是長房大執事,與少夫人相處得倒還融洽。

  他尋了些商戶合夥做西域通商的生意,還特意給少夫人留了乾股。

  少夫人也是投桃報李,把自己的貼身丫頭許給了他做妾,一團和氣嘛。」

  易舍聞言,只是輕嗤了一聲,不屑地道:「那不過是他還沒蠢到家罷了!

  當初那般莽撞,不計後果,應該也是想著公子已死,少夫人未必還能留在於家。

  如今他兜兜轉轉的居然到了少夫人門下,不趕緊修復關係,難道就不怕少夫人給他小鞋穿?

  至於說少夫人賜了貼身丫頭給他,也不過是籠絡人心的手段罷了。

  少夫人如今懷著嗣長子的遺腹子,等生下來縱然是男丁,也是『主少國疑』。

  楊燦是閥主任用的,他這個長房執事的位子,短時間內就算少夫人也動不了。

  少夫人權衡利弊,不想兩敗俱傷,便只能施恩籠絡,這也不能證明什麼。」

  「哈哈,易執事說的是,李某思慮簡單了些。」

  李有才尬笑,端起茶來遮臉,心中暗罵,蠢貨,老夫大你十餘歲,你當訓孫子呢,一點也不知敬老!

  東順聽著二人對話,面上不置可否,心裡卻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對楊燦真的一無所知嗎?

  身為統管於閥所有農畜牧業的大執事,楊燦曾負責長房的農牧事務,他又怎會沒聽過這個名字?

  只不過此前未曾見過真人罷了。

  此刻聽易舍說完楊燦舊事,聯想到索家與於家微妙的合作關係,再想到楊燦藉此從一個瀕臨被辭退的幕客,一躍成為長房二執事的履歷,心中便已明白:

  這楊燦哪裡是莽撞人,分明是借「孤忠」之名,賭了一把最險也最有效的棋。

  可惜易舍竟不能看透這層關節,還在為自己的「明察秋毫」而沾沾自喜。

  東順暗自搖頭:小易辦事能力尚可,可在人心算計上,終究差了火候,難堪大用。

  再想到閥主於醒龍這些年來提拔的人,何有真頂著家臣的名頭,實家賊也。

  他貪墨走私十餘載,真就把於家當成了他自己的搖錢樹。

  易舍呢,又是這般目光短淺。

  李有才還好些,卻又太過惜身,說個話都如此的謹小慎微,這真是……

  東順暗忖著,目光又落在李有才那張上足了肥料的大冬瓜似的胖臉上。

  東順含笑問道:「哦?李執事也不妨說說,為何你覺得這楊燦是年輕一輩里難得的人才呢?」

  李有才先是飛快地掃了易舍一眼,見對方沒露出明顯的不悅,這才定了定神,斟酌著詞句,將楊燦的事跡一一說了出來。

  楊燦任長房二執事時,管著六莊三牧,改良了舊耕犁和水車,治張雲翊一人而懾六莊三牧。

  威震之後便是恩撫,以共同經商的手段,招攬了莊牧人心。

  現如今他又順利安置了歸附的鮮卑部落,成功舉辦了『酬農宴』和『秋狩大演兵』……

  為了不得罪易舍,李有才只是客觀陳述事實,連半句帶有主觀立場的誇讚都沒有。

  但這也夠了,他對楊燦的看法和立場,已經非常明晰。

  東順聽了,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倒也是個有闖勁兒的年輕人。

  莽撞些嘛,也無所謂,總不能要求他這個年輕人,像你我一樣老成吧。」

  說罷,東順便漫不經心地道:「今晚吃酒時,把這年輕人叫來吧。

  如今閥中人才凋零,對這些年輕有為的後輩們,我們還是該多接觸一下,栽培一番嘛。」

  ……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地籠罩下來。

  書房廊下,家僕提著燈杆,將一盞盞燈摘下,點亮了,再掛回去。

  光暈在廊下次第亮起,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勉強驅散了幾分深秋的涼意。

  閥主書房外的廊道上,青石板縫裡還嵌著些許乾枯的草屑。

  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落,無聲地落在地面,又被偶爾掠過的晚風捲起,輕輕碰了碰廊柱,才再度歸於沉寂。

  楊燦身著一襲青色執事袍,衣料挺括,不見半分褶皺。

  時間已經很長了,他始終雙手交迭,自然垂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攏,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桿即將出鞘的長槍。

  這樣恭謹的態度,至少書房門前的侍衛,是全都看在了眼裡的。

  書房內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時而低沉,時而拔高。

  楊燦不用細聽也能猜到,此刻在裡面「述職」的人,定是業績不佳,連解釋都沒能讓閥主滿意。

  忽然,「吱呀」一聲輕響,書房的門開了。

  一個墨色長衫的中年人狼狽不堪地走出來,臉頰漲紅,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油汗,被廊下的燈一照,顯得額角閃閃發亮。

  他的臉上滿是難堪與窘迫,與楊燦眼神兒一碰,便躲閃開去,同時又有一些幸災樂禍。

  他的上一位進去「述職者」,就是因為業績不佳,遭了閥主訓斥。

  閥主火氣未消,他便承受了更多的斥罵。

  此時閥主已經快要爆炸了,階下這位小兄弟……,你就自求多福吧。

  這人只匆匆掃了楊燦一眼,便腳步倉促地轉身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那書房裡的壓力就會追出來似的。

  守在門下的侍衛對楊燦微微頷首:「楊執事,可以進去了。」

  楊燦緩緩點頭,抬手理了理衣襟,拾步邁入書房。

  書房內的光線比較昏暗,沒點太多的燈。

  於醒龍坐在桌案後面,寬大的座椅將他的身影襯得有些消瘦。

  他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著,顯然剛動過氣。

  桌案上放著一口紫檀木小匣子,紋理細膩,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匣子裡整齊碼著一顆顆鵪鶉蛋大小的藥丸,色澤深褐,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管家鄧潯站在桌案旁,手裡端著一碗溫水,神色恭敬。

  於醒龍皺著眉頭,拿起幾顆藥丸,快速嚼開,苦澀的藥味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接過鄧潯手中的碗,仰頭一連喝了幾口溫水,才將藥渣順了下去,隨後長長地吁了口氣。

  直到這時,於醒龍才抬眼看向來人,一見進來的是楊燦,臉色便緩和了幾分,眼中也露出了笑意。

  「坐!」他指了指桌案側面的一把椅子,聲音有些沙啞。

  秋收之後,於醒龍幾乎每天都要接見前來「述職」的屬下,從清晨到日暮,要說上太多話,這幾天嗓音一直都是啞的。

  這一次次述職,能讓他高興的事不多,不過此刻看到楊燦,他心裡就愉悅了起來。

  自從楊燦接手六莊三牧,所做出的一系列成績著實亮眼,樁樁件件都合他的心意,這讓他那顆煩躁的心,也稍稍熨貼了幾分。

  「火山啊,你這段時間做得很好,老夫對你很滿意。」

  於醒龍的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神也柔和了些:「怎麼,這次是正式回返山莊了吧?

  豐安莊那邊,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都處理得如何了?」

  「回閥主的話……」

  剛在椅子上坐下的楊燦立刻起身,雙手垂在身側,腰杆依舊挺直。

  他先是簡明扼要地匯報了拔力部落安置與拆分的進度,言語條理清晰,沒有半分拖沓。

  說著說著,他話鋒一轉,語氣里添了幾分興奮,便開始講起「酬農宴」與「部曲大演兵」的事來。

  他說起「酬農宴」時,百姓們如何圍著他,一遍遍念叨閥主的恩情,言語間滿是感激。

  說起開宴時,流水席從豐安堡一直排到莊子外頭,百姓們搶著入座,喧鬧聲、笑聲能傳出去好幾里地。

  他又說起八莊四牧兩千多名部曲兵大演武時的場景,騎兵策馬奔騰,馬蹄踏得地面震顫,步兵列陣整齊,長槍如林,那股雄壯威風的氣勢,仿佛能衝破雲霄……

  楊燦越說眼睛越亮,原本沉穩的神色已經完全被興奮所取代,講到激動處,甚至手舞足蹈起來。

  於醒龍坐在桌後含笑聽著,偶爾,他會側過頭,與侍立在一旁的鄧潯交換一個眼神。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和幾分耐人尋味。

  「酬農宴」的一些細節、「部曲練兵」的那些實況,他早已通過密報知曉得一清二楚。

  楊燦此刻說的話,顯然有些不盡不實。

  他把「酬農宴」的規模誇大了幾分,說流水席從豐安堡排到莊子外頭,酒水像不要錢似的供應。

  可實際上,宴席雖然熱鬧,卻遠沒到這般誇張的地步。

  他說演武時有六百名騎兵、一千八百名勁卒,殺氣沖霄,可騎兵的真實數目最多四百。

  而且八莊四牧十二支隊伍,在聯合演練中鬧出的混亂和樂子卻也不少。

  哪有像楊燦說的這樣,簡直是早就統一指揮下的一支百戰老兵了。

  明明是在誇張與賣弄,楊燦臉上卻還要擺出一副謙遜的、有些保守的姿態,難免讓於醒龍心中發笑。

  但於醒龍並沒有揭穿他的意思,反而覺得更加愉悅了。

  如果楊燦刻意掩飾「酬農宴」上百姓們對他的感激,刻意降低八莊四牧聯合演習的威風,那才說明此人心思深沉,對自己有所保留,恐怕是包藏了禍心。

  可現在,楊燦唯恐說的村民們對他不夠敬愛,唯恐聯合演練不夠威風凜凜,這反而讓於醒龍對他放下心來。

  邀功請賞嘛,老夫不介意啊。

  於醒龍從來不怕手下人有往上爬的野心。有野心的人,才更有衝勁,才會更想做出成績。

  只要這份野心不是謀反的異心,那便是他求之不得的,如今的於閥,太需要這種有能力、有衝勁的人來撐場面了。

  近年來,於閥正是多事之秋。

  先是代來一脈步步緊逼,處處挑釁。

  接著是族中各房心懷叵測,暗中算計。

  而後長子慘遭毒手,幼子年紀尚輕,難以服眾。

  就在不久前,又出了何有真那等吃裡扒外的醜聞……

  樁樁件件,都快把他這把老骨頭壓垮了。

  他現在太需要一些振奮人心的事情來向所有人彰顯閥主的能力,證明於閥依舊穩固了。

  至於楊燦在八莊四牧暗中攏絡人心的小動作,於醒龍心裡門兒清,卻也只當沒看見。

  一個人想往上爬,怎會不建立自己的班底?若連這點小動作都沒有,要麼是無能,要麼是藏得太深。

  況且,以八莊四牧的體量,就算全被楊燦攥在手裡,也翻不起什麼大浪,還不足以讓他心生忌憚。

  待楊燦終於說完,停下來喘口氣時,於醒龍才緩緩開口,聲音里滿是欣慰:

  「好,做得很好。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如今,整個長房都交給你打理了,莫要叫老夫失望。」

  「喏!臣定不負閥主所託!」楊燦立刻躬身行禮,聲音鏗鏘有力,眼神里滿是堅定與感激。

  於醒龍擺了擺手,嘴角帶著笑意,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但凡在他書房裡待得久的,都是述職不順、讓他不滿意的人。

  而讓他滿意的,幾句話便能結束,總不至於拉著屬下在這裡聊上一個時辰的家常。

  楊燦再次躬身行禮,隨後輕輕轉身,腳步放得極輕。

  他緩緩退出書房,直到房門輕輕合攏,才挺直脊背,舉步離去。

  看著房門合攏,一直侍立在旁的老管家鄧潯上前一步,低聲道:「老爺,這個楊燦,是個可塑之才,值得栽培。」

  於醒龍緩緩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發出「篤篤」的輕響,眼神裡帶著幾分深邃。

  「我之前讓你物色的年輕主事的名單,你要儘快擬定好。

  老夫打算用五到十年的時間,扶持一批年輕的執事上來,慢慢替代東順、易舍那些人。」

  「是,老奴已經在著手準備了。如今除了楊燦,老奴又發現了兩個不錯的年輕人。

  他們品性、能力都尚可,已經把他們的名字添進名單里了。」鄧潯躬身應道,語氣恭敬又沉穩。

  於醒龍滿意地點了點頭,指尖摩挲著紫檀木匣子的邊緣,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自從何有真暴露出他就是「山爺」,暗中勾結外人、算計於閥的消息傳開後,於醒龍就動了扶植一批年輕勢力的念頭。

  連他最信任、平日裡表現的最擁戴他的何有真,都成了藏在他身邊的一隻吸血水蛭。

  那麼東順、易舍之流,又能有多可靠呢?

  於醒龍現在誰都不信了。

  那些老臣盤踞閥府多年,根基深厚,個個都有自己的小算盤,稍有不慎,便可能釀成大禍。

  所以,他要換一批人,換那些根基尚淺、野心勃勃卻又暫無背景的年輕人。

  這些年輕人,不管是為了自己能爬得更高,還是真的對於家忠心耿耿,都只能一心一意為於家做事,只能靠做出亮眼的業績來證明自己。

  等他們漸漸成長起來,像如今的東順、易舍一樣開始尾大不掉的時候,但還不至於脫離閥主掌控的時候,便再換一批新人上來。

  這個循環往復的法子,於醒龍覺得可行。

  他甚至想將其立為不宣之秘的制度,讓他的兒子、孫子,一代代作為家規繼承下去,確保於閥的權力始終牢牢握在主脈手中。

  想到這裡,於醒龍緩緩說道:「既要重用楊燦,就得按祖上定下的規矩來,好好查一查他的底細。

  他的家世、過往,一點都不能疏漏。對楊燦的調查,現在進展如何了?」

  鄧潯連忙欠身,恭敬地道:「自從上次閥主提起此事,老奴就派人去了江南。

  算算日子,如今應該已經抵達江南地界,開始查探了。」

  ……

  江南,吳州。

  作為這座水城的命脈,通衢街此刻正褪去白日的喧囂,換上另一副鮮活模樣,成了吳州夜裡最熱鬧的所在。

  燈火如晝,人聲與樂聲交織在一起,連空氣里都飄著酒肉香與茶香,將江南夜色的溫婉揉進了市井的鮮活里。

  「醉江樓」是吳州城裡數一數二的酒樓,三層樓閣通體掛著朱紅宮燈,燈影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青石板路上,拼湊成一片片細碎的光斑。

  樓外的幌子在晚風裡晃蕩,「醉江樓」三個燙金大字格外醒目。

  門口的店小二穿著青色短打,肩上搭著白毛巾,扯著嗓子招呼客人:

  「裡邊請嘞!剛到的長江肥蟹,配著新釀的女兒紅,暖身子嘞!」

  樓內更是熱鬧,二樓雅間的窗戶半開著,絲竹之聲順著風飄出來。

  更有歌女柔媚的嗓音唱著江南小調,靡靡之音混著酒氣,勾得路人腳步都慢了幾分。

  偶爾有醉醺醺的士族子弟從雅間出來,搖搖晃晃地扶著欄杆,高聲與樓下熟人打招呼,笑聲爽朗,驚飛了檐角下棲息的夜鳥。

  醉江樓斜對面是「清風茶館」,則是另外一番熱鬧。

  門口沒什麼花哨的裝飾,只擺著幾張長條几案,配著粗木長凳,卻坐滿了人。

  挑著擔子的貨郎、趕夜路的旅人、逛街走累了的百姓……

  不管認不認識,坐下來喝杯熱茶,三言兩語就能熱絡地攀談起來。

  他們的話題從田間的收成聊到城裡的新鮮事,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煙火氣。

  兩個身著粗布長衫的男子站在街角,交換了個眼神,很顯然,這茶館人多嘴雜,最適合打探消息。

  他們身材比江南人高大些,皮膚也帶著幾分關隴地區的黝黑,走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這兩人正是鄧潯從天水派來的探子,一個叫李青雲,一個叫元一一。

  此番南下江南,他們身負重任:查清楊燦的底細,確認他是否真為江南人氏,是否因遭士族迫害,才逃亡隴上。

  兩人快步走到茶館,在一張還剩兩個空位的長凳上坐下。

  元一一抬手招呼茶博士:「來壺熱茶,再要一碟鹽炒瓜子兒。」

  茶博士應了聲「好嘞」,很快端來粗瓷茶壺和一碟炒得噴香的瓜子,油光鋥亮的,看著就誘人。

  李青雲端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杯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耳朵卻豎得老高,仔細聽著鄰桌的談話。

  有人說今年桑麻收成好,布價要降;有人聊城西張家嫁女,嫁妝擺了半條街;

  還有人說吳山書院來了位新先生,學問高深……

  全是些家長里短的瑣事,沒半點有用的信息。

  元一一拿起一顆瓜子,慢慢嗑著,目光落在同桌的貨郎身上。

  那貨郎穿著短褂,腰間別著個小帳本,一看就是整天走街串巷的主兒。

  這種人最是消息靈通,哪家有紅白事,哪家出了新鮮事,沒他不知道的。

  元一一清了清嗓子,便帶著點刻意放緩的關隴口音,試探著開口了:

  「這位大哥看著就是常跑外的,耳目靈通得很。不知咱們吳州羅家的事兒,你可知道幾分?」

  他這口音一出來,貨郎就抬眼看了他一下,顯然聽出了他的外鄉口音。

  鄧潯雖是一位老練的管家,安排探子時也考慮過口音問題,可是沒辦法解決啊。

  天水境內,既可靠又能說一口流利江南軟語的人實在難尋,只能讓兩人儘量收斂口音了。

  貨郎放下手裡的茶碗,臉上露出幾分得意,拍了拍胸脯:

  「你問羅家啥事?反正吳州城裡的事兒,就沒有我沒聽說過的,要是連我都不知道,那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元一一心裡一喜,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更低:

  「那我跟老哥打聽件事,聽說吳州羅家嫡女,跟一個寒門士子好上了,還私訂了終身?這事兒你聽說過嗎?」

  貨郎一聽,眼睛「唰」地亮了,身子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

  「哎喲!聽你口音是外鄉人啊,沒想到連這事兒你都聽說啦?」

  李青雲一直沒說話,此刻見有戲,連忙把面前的瓜子碟兒往貨郎那邊推了推。

  李青雲臉上堆著笑:「這麼說,老兄你知道這事兒?」

  貨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伸手抓了把瓜子,一邊嗑一邊賣弄起來。

  「那是,我這整天走街竄巷的,就是個『包打聽』啊!這事兒啊,好多人都知道了,你說我能不知道?」

  李青雲和元一一悄悄對視了一眼,目中滿是驚喜。

  確認了!

  楊執事沒有說謊,這件事兒是真的!

  雖說他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可他們千里迢迢從天水趕來,自然要打聽清楚,免得遺漏了什麼細節。

  元一一忙又抓出一大把炒瓜子,堆到貨郎面前,笑得更加熱絡了。

  「左右咱們閒著沒事,老兄你要是不忙,就給咱細說說?」

  貨郎掂了掂手裡的瓜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嗨,你要說這事兒啊,那就得從羅家姑娘有一回去廟裡上香時說起了……」

  貨郎眉飛色舞地說起書來,茶館角落裡卻有個人悄悄地站了起來。

  那人穿著一身青布衫,原本正低頭喝茶,聽到這一桌雙方對話後,不禁抬眼瞄了瞄李青雲和元一一。

  很快,聽著那貨郎的講述,他的眼神里露出幾分驚喜。

  他忙掏出兩文錢放在桌上,向茶博士指了指桌上,話也沒說,生怕驚動了講的眉飛色舞的貨郎,便悄然離開了。

  他初時腳步並不快,可剛踏出茶館門口,就立刻加快了速度,從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飛快地穿梭著。

  前些時日,吳州城裡來過兩個外鄉人,到處打聽羅家嫡女與寒門書生相戀的故事。

  人家當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於是他們就貼心地把楊燦說過的故事告訴了對方。

  什麼羅家嫡女與寒門士子相戀,最後被羅家棒打鴛鴦,殺了她情郎滿門,那寒門士子只一人身免,從此逃亡他鄉吧啦吧啦。

  對方聽了,當然依舊錶示從沒聽說過。

  可是從沒聽過是從沒聽過,現在聽他們說了,那以後就是聽過了啊!

  於是,一轉頭那些被他們詢問過的人,就把這個剛聽說過的故事,再做點加工就說給別人聽了。

  於是,這個無中生有的故事,就像長了翅膀似的,一傳十、十傳百,從街頭傳到巷尾,很快就鬧得滿城皆知。

  而那兩個自作聰明的探子,正是代來城於睿於公子派來的人。

  他們見沒人知道「真相」,便斷定是楊燦在說謊,此時已經高高興興地回代來城復命去了。

  這事兒傳到羅家時,可把羅大將軍氣了個倒仰。

  羅家是江南大族,現任家主羅霸,官拜持節都督三州軍事,手握重兵,在吳州地位顯赫。

  他有四個兒子,女兒卻只有一個,名叫羅湄兒,字瀾姝。

  女子十五而笄,束髮加簪,標誌成年。

  因此士家大族的女孩兒,十五歲行及笄禮時,無論是否已經許嫁,都要長輩為其取「字」,從此替代幼年時用的「名」。

  羅湄兒羅瀾姝,去年剛取了字。

  羅大將軍視其如掌上明珠,早就給她與江南大士族趙家訂了親。

  如今竟有人造這種謠,毀他女兒的名聲,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羅大將軍當即下令,懸重賞追查那兩個造謠的探子。

  只不過,一路追溯到兩個關隴口音的外鄉人時,線索斷了。

  因為那兩個外鄉人問了一圈,無人知曉其事,便斷定楊燦在說謊,已經高高興興地回代來城復命去了。

  饒是以羅大將軍的勢力,也沒法再找到這兩個王八蛋。

  這事兒才過去不到十天,結果今天,兩個操著關隴口音,詢問羅家嫡女風流韻事的外鄉人,又出現了。

  在那個快步離去的青衫人眼裡,這哪是什麼外鄉人吶?這分明就是老天爺給他送上門來的一筆豐厚賞金。

  趕緊去報信兒,可別被別人搶了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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