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隱世巫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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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隱世巫蹤

  楊燦從羅湄兒嘴裡得到了滿意的答覆,轉身離去時,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剛剛出門,廊外的陽光還沒照到臉上,楊燦便矍然驚醒:壞了,忘了我的純情少年郎人設!

  於是,身後的門將關未關之際,楊燦握起了右拳,用力地一揮,就差喊個「耶」字了。

  然後,他又像生怕被羅湄兒看到似的,急急一回頭。

  果不其然,這孩子氣的一幕,被羅湄兒看到了。

  「果然啊——————,他是為了留我多住些日子。」羅湄兒被他那笨拙的雀躍,逗得唇角翹了起來。

  想到楊燦為了留住自己,竟肯連天下聞所未聞的獨家製糖秘法都拿出來分享,湄兒的心頭便漾開了一圈小小的得意。

  哪個女子心底沒有藏著一個小公主呢?

  那小公主總覺得自己就該是天下無雙的,哪裡容得別的女子分去對她的關注。

  楊燦如今對她這般費心示好,那是不是說明,在他心裡,自己正慢慢戰勝那個女騙子?

  想到這裡,小公主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揚起,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傲嬌。

  「哎喲,湄兒姑娘,你這換的什麼素色衣裳?

  先前那套粉綾襖子多襯你啊,穿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公主————」

  卓婆子推開門走了進來,她是奉命來幫羅湄兒收拾行裝的。

  她就喜歡打扮羅湄兒,羅湄兒的底子多好啊,生就一副江南女子的好皮囊。

  她的眼瞳澄亮得如同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她的唇瓣是天然的粉潤色,就像剛被春風吹綻的花瓣,她的肌膚白得就像是剛剝了殼的蓮子,稍稍一掐都能滲出水來。

  怎麼可以打扮成這副樣子呢?

  簡直是暴殄天物!

  羅湄兒聽得臉都黑了,她才不要做一個嬌滴滴的小公主。

  穿上那種粉嫩的衣服,整個人都軟萌可愛得像個小女孩,太羞恥了!

  她可是生長在武將世家啊!

  卓婆子哪裡知曉她的出身,在卓婆子眼裡,這定是楊家將來的女主人之一,可不得提前巴結著?

  她一邊麻利地幫羅湄兒收拾著行裝,一邊用絮絮叨叨的抱怨,行誇獎讚美之事實。

  羅湄兒被她照顧得無從插手,索性坐回椅上,思緒又飄回了方才楊燦的一番談話。

  去江南開一座雙方合作的製糖坊?

  這主意好像————好像真的很好!

  趙家前些日子當眾拒婚,父親嘴上說著「我兒值得更好的」,可他覺得很沒面子,湄兒是知道的。

  這樁婚事本是為了鞏固兩股政治勢力聯盟的一個紐帶。

  如今婚約告吹,不僅折了羅家的顏面,就連素來倚重父親的大司馬那裡,恐怕也會有微詞。

  然而,我若是能帶著製糖坊這樁穩賺不賠的生意回去,那可是一座看得見摸得著的「金山」。

  哼,到時候,天下人都會說,趙家犬子安能配我羅家虎女!

  如此一來,不僅能為我羅家挽回聲望,更能幫父親在大司馬面前站穩腳跟。

  想到這裡,羅湄兒一雙杏眼便慢慢彎成了月牙兒————

  楊燦說服了羅湄兒,出來後就讓卓婆子去幫她收拾行裝,免得這小妮子心思多變,忽然又改了主意。

  他得先把這小妞兒拐去上邦,然後琢磨一套縝密的合作方式、制定一套滴水不漏的契約,哄這小妞兒簽字畫押再說。

  畢竟,那位羅大將軍是什麼人,靠不靠譜,他也不清楚。

  可別一個不小心,賠了夫人又折兵。

  隨後,楊燦便去了前堂,讓豹子頭盯著宅子裡最後的歸攏。

  他和已然等候在此的李大目,去向閥主於醒龍辭行。

  「公子,閥主已在花廳相候了。」老管家鄧潯降階相迎,笑吟吟地說。

  李大目聽了,不禁露出艷羨之色。

  閥主在花廳召見,這可是不把楊燦當外人了啊,絕對是當成心腹在培養。

  楊燦不卑不亢地點點頭,隨著鄧潯往花廳里走。

  「楊燦,李大目。」於醒龍穿著常服,坐在花廳里,微笑道:「你們都已交接清楚了?」

  二人齊齊施禮:「是,俱已交接清楚。」

  於醒龍點點頭,看向楊燦:「此去上邦,任一城之督,老夫對你期許甚深。

  李凌霄老邁,上邦多有齟齬,你只管大刀闊斧,只要你踢得開局面,老夫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都會全力支持你。」

  李大目聽了,羨慕地瞟了楊燦一眼。

  楊燦微感意外,長揖道:「臣謝閥主知遇信重。」

  於醒龍這一輩子都是優柔寡斷的性子,前怕狼後怕虎的。

  可他去年這一年來遭遇的重大變故太多了。

  先是他精心培養多年的長子死了,而費盡心機新立起來的嗣子又太年幼。

  接著他便被二房的於桓虎將了一軍,雖然他暫時占了上風,可也和二脈徹底決裂了。

  於桓虎發誓說從此要自禁於代來城,可不就是從此與他永不相見了麼?

  接著他最信任的外務執事何有真背叛了,而且是很早就背叛了。

  如此種種,讓於醒龍的心態徹底崩了。

  他執掌於閥數十載,靠的便是步步為營的謹慎。

  可去歲一年的連番驚變,恰似一柄重錘,生生砸碎了他固守的安穩。

  長子殞命,二脈虎視,心腹背主————

  這般錐心之痛,足以讓任何沉穩之人,心境天翻地覆。

  這老傢伙現在梭哈了!

  他賭上了一切,要全力培養、扶持一批新人,逐步替代已經腐朽不堪的老團隊。

  唯有如此,等他兒子長大成人,才不會從他手中接過一個已經無可救藥的爛攤子。

  這人啊,一旦賭上了最後一筆籌碼,倒是會變得光棍起來了。

  於醒龍爽朗地一笑:「往日裡老夫行事,總覺得既然一身系以全閥,自當謹慎小心,唯恐行差踏錯!」

  於醒龍坦率地道:「老夫錯了,你年少銳進,心思活絡,此去上邦,只管放手施為。

  老夫,要看到新、看到變!」

  這番許諾擲地有聲,他竟也不避李大目。李大目是楊燦舉薦的,那就必然與楊燦走的最近。

  何況,他的打算,就算能隱藏一時,等他物色的年輕人紛紛走馬上任時,也必然會被人知曉他的心意。

  所以,於醒龍也就不遮不掩了。

  楊燦長揖,沉聲道:「閥主放心,楊燦此去上邽,必固城防、整吏治、安民心,求新、求變,絕不負閥主所託!」

  於醒龍這才展顏,揮手道:「去吧,好生做事,老夫————等著看你,還我一個全新的上邽城。」

  楊燦沉聲道:「楊燦銘記此言,定不辱命。」

  於醒龍轉向鄧潯道:「替老夫送送楊城督!」

  楊燦行至鳳凰山莊山門口時,大門兩側早已站滿了送行的管事。

  這些人里,既有長房的舊部,也有主院的管事們,一時間衣袍翻飛,人聲鼎沸,極顯熱鬧。

  鄧潯的到來尤其引人矚目,他雖然只是主院的大管家,但他肩上卻擔著閥主的體面。

  他這人一向不和於閥重臣私相交往,他能來,那就是代表著閥主。

  這份分量,讓鳳凰山莊大門前的喧鬧都淡了幾分,眾管事不禁有些拘謹起來。

  楊燦一一謝過眾人的心意,看著又一車沉甸甸的程儀被搬上隊伍後方的馬車,這才翻身上馬。

  在管事們的道別聲中,楊燦一行隊伍熱熱鬧鬧地駛離了山莊。

  車廂內,趙楚生根本不顧車子的顛簸,依舊蹙著眉頭思索,反覆回想師門舊人。

  那些還有聯繫,知道準確居所的,他都已經寫好信了。

  這時正在回想的,是那些已經失去聯絡,但還知道大致居住範圍,如果派個送信人細細尋訪,未必不能重新取得聯繫的同門。

  隊伍行至山下雞鵝山時,早已等候在此的旺財、胭脂、硃砂領著楊笑、楊禾等二十八子便興奮地一擁而上。

  隊伍停下,上演了一出會師的戲碼,瞬間讓隊伍的聲勢又壯了幾分。

  楊燦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兒,趁此機會被青梅抱進了車廂:「這孩子還小,山風涼,可別著了風寒。」

  至此,隊伍里既有舊部親信,又有新人,更混著婦孺嬰孩,成分愈發複雜起來。

  這般亂象之下,即便真有人對那嬰兒的來歷起了疑心,想要追查根由,也只會陷入千頭萬緒的迷局,一時半會兒摸不到線索了。

  待大隊人馬出了山區,前方道路上更有一支整齊的隊伍等候在那裡。

  這是老辛給楊燦拉來的親衛隊,一共一百二十人。

  這一百二十人,是老辛從八莊四牧里篩了又篩的好手。

  他並非是按人頭均分、從每處抽取十人的做法,而是實打實憑著本事論高低,挑出來的最頂尖的漢子。

  如今的楊燦在八莊四牧威望正盛,更別提「去上邦城做城主親信」本就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美事,誰不是拼著勁想入選?

  老辛騎在馬上,向楊燦一抱拳,大聲道:「城督府親衛,共計一百二十人!

  他們個個能騎善射,拳腳功夫同樣硬朗,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漢子,今向城督大人報到!」

  在涇川與靈台交界的子午嶺深處,千年古木如擎天之柱,枝椏交錯間將日光濾得只剩星點碎金。

  山壁被歲月啃噬出無數褶皺,那些天然溶洞便藏在這褶皺深處。

  唯有寒冬時節,草木枯偃、葉落枝禿,這些隱蔽的洞口才肯露出些許輪廓。

  西側六盤山余脈的月亮山更是險峻,峰巒如刀削斧劈,陡峭得連常年攀山的獵人都要繞道而行。

  這片山域名義上是慕容家的領地,可即便煊赫如慕容氏,也從無人敢深入腹地。

  他們要取木材,只需在子午嶺外圍砍伐,那裡的參天古木已足夠支撐家族用度,何必去闖那連飛鳥都少至的險地。

  沒人知曉,那些幽深溶洞裡竟有人煙,且絕非粗陋的避難所。

  順著天然形成的洞口往裡走,不過數丈,眼前便驟然出現一道人工鑿刻的石門。

  石門厚重,推開時發出「吱呀」的沉響,門後是一處寬敞得驚人的洞穴。

  洞壁上燃著的油燈昏黃搖曳,光線觸不到洞穴的邊際,仿佛這山腹里藏著一個未知的世界。

  這是一處乾爽的旱洞,地面被反覆平整過,腳踩上去竟無半分碎石硌腳。

  提燈人舉著油燈前行,光影里能看見兩側依著岩壁隔出的屋舍,大多空無一人,也不知是做何用處。

  約莫走了半里地,一根巨大的溶柱突兀地立在洞中央。

  這溶柱形似倒生的古木,底端紮根於地面,頂端撐著三層樓高的洞頂,將溶洞生生劈出三條岔路。

  向下深不見底,向前隱入黑暗,向右則透著一絲微弱的光亮。這溶洞群竟如迷宮般,藏著上下分層的玄機。

  提燈人轉向右側,越往前走,光線越發明朗。

  行至盡頭,他忽然駐足,眼前的溶洞頂端裂著一道天然缺口。

  天光如銀練般傾瀉而下,雖不及室外敞亮,卻足夠照亮洞底的景象。

  缺口正下方,一汪溫泉冒著裊裊白霧,氤氳水汽中,竟然生長著大片罕見的草藥。

  一兩株或許是天賜野珍,可這般按品類分區、長勢繁茂的規模,分明是人工精心栽培的。

  圍繞著溫泉與岩壁,錯落排布著數十間屋舍,往來人影穿梭。

  他們行色匆匆,顯然各司其職,見了提燈人便頷首致意,明顯是認識的。

  提燈人吹熄油燈掛在岩壁的鐵鉤上,徑直走向最靠里的一間石屋。

  石屋從外看與其他屋舍並無二致,推開門卻別有洞天。

  外間屋裡空曠無人,穿過一道雕花木門,暖意與光亮一同湧來。

  數盞造型奇特的油燈從岩頂垂下,燈油燃得安靜,將屋中央的單人床榻照得纖毫畢現。

  床榻周圍圍著五六個人,有白髮垂肩的老者,也有面容剛毅的壯年人,男女皆有,神情卻如出一轍的凝重。

  提燈人放輕腳步湊上前,呼吸驟然一滯。

  榻上躺著一個男子,約莫三十餘歲,臉色青灰,裸露的肩頭線條緊繃,顯然已無生息。

  最駭人的是,他的頭顱被人用精密的細刃剖開了,腦部肌理在燈光下清晰可見,觸目驚心。

  「怪哉,他的顱骨明明癒合得極好。」

  白髮老者率先開口,指腹輕輕拂過創口邊緣,語氣里滿是困惑。

  「我們給他開顱清淤後,他的頭疼之症明明已經根除了,這兩個月飲食作息都如常,怎麼會突然暴斃呢?」

  周圍幾人立刻低聲議論起來,一人甚至直接彎下腰,指尖觸在死者腦部上方,細細觀察著每一處肌理。

  在這個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為鐵律的時代,竟有這般開顱探腦的行徑,簡直是駭人聽聞。

  可鮮有人知,開顱之術並非無稽之談,早在數千年之前它便已存在。

  後世考古,曾發現一具新石器時期的頭骨,骨上有一圈邊緣光滑的規整孔洞。

  那絕非打鬥外傷,而是經過精心處理的手術痕跡。

  從骨組織的癒合跡象推測,此人術後至少又存活了數月。

  這個手術,想來是當時的醫者為治療他的頭痛或癲癇所施的手段。

  只可惜,這種古老的醫術隨著文明演進,漸漸成了眾矢之的。

  「傷體違倫」的斥責如潮水般將其淹沒,被冠以「殘體惑神」的罪名。

  再後來儒家學說盛行,「身體髮膚不敢毀傷」的倫理觀深入人心。

  從此,這種侵入性的治療手段,便徹底淪為「傷天害理的巫術」了。

  它既背離了儒家倫理,又與陰陽調和、內服調理的主流醫理相悖,執此術者自然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巫邪之徒。

  本以為此種巫術早就失傳了,可是誰能想到,在這與世隔絕的子午嶺深處,竟然還藏著這樣一群堅守「異端之術」的傳人。

  白髮老者忽然抬眼,瞥見站在門口的提燈人,便對身旁眾人吩咐了一句:「你們仔細記錄肌理變化,查找病變原因。」

  隨後,他便向外間屋裡走去,提燈人會意,默默跟了出去。

  老者在牆角木盆中反覆洗了幾遍手,抓著毛巾擦乾了手,回到原木的粗重大椅上坐下。

  「什麼事?」老者聲音里透著難掩的疲憊。

  他抓起桌上的陶杯灌了兩口涼水,才緩過神來打量眼前人。

  提燈人是個二十出頭的瘦削青年,肩背挺得筆直。

  他上前一步後,便壓低了聲音,語氣既恭敬又凝重:「巫咸大人,慕容家傳來消息,我們派往於閥的潘小晚,似乎有了異心。

  產「巫咸」二字,本是上古時代一位著名巫師的名字。

  傳說那位大巫生於黃帝時代或者商王太戊時代。

  此人通占星、精醫道、善製鹽,是當時朝堂倚重的一位重臣。

  千百年後,這二字便成了巫家領袖的專屬稱謂。

  沒想到這伙剖開人頭顱的怪人,竟然就是人人喊打的巫家傳人。

  而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精神矍鑠的老人,竟然就是巫家的當代掌門人,巫咸。

  巫咸微微皺起眉,疑惑地道:「小晚,那孩子性子雖倔,卻最懂我巫家處境,她————怎麼會生了異心?」

  提燈人道:「慕容家的人說,潘小晚對於慕容家派下的差使,常生懈怠敷衍之意。

  慕容家派了一位木嬤嬤到她身邊盯著,她也不為所動。

  她非但不知收斂,還與木嬤嬤起了衝突,慕容家對她已極是不滿。」

  巫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一聲悠長的嘆息在空蕩的石屋裡迴蕩:「小晚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麼————」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了片刻,巫咸忽然抬眼,目光銳利如刀:「你該清楚,我們巫家,為世人所不容,一直被罵作妖巫、異端!

  偌大的天下,都沒有我等立足之地!

  如今唯有慕容家肯收容我們,肯為我們提供安身之所,讓我們繼續鑽研巫覡性命之學。

  若是觸怒了慕容家,我們又要重蹈先輩的覆轍,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巫家的千年傳承,或許就要因此斷送在我們手上。」

  青年瞥見巫咸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氣,頓時渾身一凜,深深低下頭去。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傳信潘小晚,令她務必遵從慕容家的指令。若她仍然執迷不悟————」

  提燈人頓了頓,咬牙道,「弟子會親手把她抓回來,施以剝膚解骸極刑!」

  巫咸緩緩頷首,目光重新投向洞外那片朦朧的天光,神色複雜難辨。

  子午嶺的寒冬還未過去,巫家的前路,似乎比這山腹更顯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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