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三步走(為書友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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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三步走(為書友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城主府大堂上一時寂寂無聲,所有人都看向公案後肅立的楊燦。

  二十許的年紀,劍眉斜飛入鬢,眼底盛著未脫的朝氣,卻又裹著與年歲不符的沉凝。

  一身莊重錦袍穿在他的身上,絲毫不顯古板,反襯得他肩背如松,英氣逼人O

  可在堂下這群浸淫官場數十年的老吏眼裡,這新城主不過是一株剛冒頭的青竹。

  李老城主臨走前把府庫搬空,明擺著是給他設下的死局,這毛頭小子難不成要憑著一腔血氣,頂著李老城主的明槍暗箭衝過去麼?

  楊燦垂眸肅立良久,再抬眸時,堂下眾人齊刷刷俯首,為了避免與他目光對視,都把頭頂朝向了他。

  楊燦忽然輕輕笑了:「已經發下的錢糧,是前任李老城主賞下的年節恩賞,我這新官,不翻舊帳!」

  「不翻舊帳」四個字,如同初春化凍的第一場雨,瞬間澆滅了官吏們心頭燃得正旺的忐忑。

  先前攥緊的袖管鬆了,緊繃的脊背也塌了些,西側忽有一人猛地拱手,高聲贊道:「城主仁厚!實乃上邦之福!」

  一時間附和聲如潮水般湧來,「城主英明」「體恤下屬」的稱頌此起彼伏,整個大堂內的氣氛空前活躍起來。

  唯有典計署的王熙傑沒動,他往前跨出半步,皂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悶響,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城主,正月十五的燈節開銷、月末的官吏薪俸皆無著落,府庫早已空空如也,該當如何應對?」

  這話一出,剛放鬆下來的空氣又凝住了,眾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楊燦身上。

  楊燦卻毫不在意,緩緩坐回了椅上,淡然道:「王典計寬心,諸位也請放心,我已向閥主求得一年的錢糧支援!」

  「一年的錢糧支援?」大堂里頓時炸開了鍋。

  官吏們交頭接耳,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他們已經知道有許多錢糧運抵上邦,但卻不知數目多少,現在他們知道了。

  於閥主向來吝嗇,沒想到竟會給新任城主如此厚待!

  楊燦抬手壓了壓,大堂立刻靜了下去。

  他慢悠悠地補充道:「而且閥主恩典,免去上邦今年應該上繳主家的所有賦稅。也就是說,今年境內所有稅收,盡數留用於地方。」

  「嘩————」這一來喧譁聲更大了。

  一年時間,足以讓楊燦在城主之位上扎穩根基,屆時李凌霄再想復位,可就難如登天了。

  不少人心中犯起了合計,偏幫李凌霄的心思便如退潮般淡了下去。

  楊燦當然清楚自己在胡扯,他只向閥主借了一個季度的錢糧。

  所謂「一年支援」不過是穩住人心的話術,不過就連正在跟他打配合的王熙傑,也不知道如此詳情。

  但是,不知道並不影響他按照楊燦的授意繼續演下去。

  王熙傑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笑容,但隨即又垮下臉,澀聲道:「城主英明!只是下官還有一事稟報,此事關乎府庫的營收,實也令人棘手。」

  「講!」

  「是!」王熙傑頓了一頓,才道,「如今各地商賈都知道索家商隊在我於家地盤上有特權,途經各地時不必繳納商稅,我上邦當然也在其中。

  許多商賈便因此紛紛依附於索家,他們只消給索家一筆比稅額低得多的好處,就能掛上索家的名號行商,如此就把他們該繳的稅全給免了。」

  「豈有此理!」

  楊燦猛地一拍公案,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於索兩家聯姻時,楊某還是儐相呢,對於兩家聯姻之詳情,楊某再清楚不過。

  念在兩家姻親份上,閥主恩准索家在咱們於家的地盤上自由經商,可從沒說過可以免繳賦稅!

  更不要說,這些打著索家名頭的狡猾商賈了!」

  他看向王熙傑,聲音擲地有聲:「王熙傑,你即刻帶人去收,不僅要收今年的,往年的積欠也要一併追回,欠稅者還需加罰三成利水!」

  王熙傑卻哭喪著臉道:「城主恕罪!屬下無能啊!典計署里一共就那麼幾個人。

  索家勢大,就連閥主都要禮讓三分,下官————下官實在無能為力啊!」

  「廢物!」

  楊燦怒喝一聲,目光如利劍般掃過堂下:「諸位,誰願接下此任,為本督分憂啊?」

  堂下眾官吏立即左顧者有之,右盼者有之,低頭蹙眉者有之,沒有一個敢直面楊燦的。

  楊燦的目光緩緩逡巡,最終落在捕盜掾朱通身上。

  朱通緊緊勾著下巴,盯著自己的靴尖。

  他管得了市井鬥毆,可管不了索家的商隊。

  楊燦皺了皺眉,目光又移向市令功曹楊翼。

  朱通眼角餘光看到楊燦目光移開,不禁出了一口大氣。

  市令功曹楊翼微微蹙著雙眉,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抬手撫著鬍鬚,眼神放空,仿佛正竭力幫楊燦想著辦法。

  楊燦不悅地冷哼一聲,又把希冀的目光投向部曲督屈侯。

  屈侯心中一凜,只以為楊燦要借索家的刀,整治他這個老城主的心腹了。

  一時按捺不住,屈侯立即上前一步,長揖一禮:「城督,屬下倒是有心效力。

  奈何屬下是個武人,所司職責只是衛護城池安危,徵收稅賦它名不正、言不順吶!」

  楊燦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司戶功曹何知一。

  何知一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向一旁的司法功曹李言低低問了句什麼。

  李言捻著鬍鬚搖搖頭,何知一也是深深一嘆,扼著腕,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

  「好,好得很!」楊燦氣得發笑:「怎麼,上邽城這麼多的功曹主簿、軍主、幢主,就無一人能為楊某分憂嗎?」

  堂下眾人一言不發,盡皆低頭,一臉的苦大仇深。

  楊燦忽然扭頭看向木著一張面孔,肅立在公案旁的王南陽。

  「王先生,本督把此事交予你的話,能做好嗎?」

  被點了名的王南陽依舊癱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前一步,拱手道:「屬下領命。」

  堂上官吏們頓時一陣騷動,終於有人出頭扛鍋了,他們當然高興。

  不過,索家是什麼來頭?豈是一個無名小卒所能撼動的?

  有人互相遞著眼色,眸中露出幸災樂禍的笑意。

  楊城主不懂事,他這幕客也不懂事,這下子又有樂子看了。

  楊燦卻像是沒有看見眾人的反應似的,重重一拍公案,朗聲道:「好!

  即日起,本城主加設監計參軍一職,專司監察財務、審計虧欠。

  王南陽,本督就任命你為監計參軍!」

  「下官領命!」王南陽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王熙傑!」楊燦又看向王熙傑:「此事,由王參軍總領,王典計的典計署全力配合行事,務必儘快將商賈們欠繳的賦稅追回來!」

  王熙傑苦著臉兒道:」下官————領命。」

  楊燦微微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堂下徐徐掃過。

  政治的本質是權力的鬥爭,它的鬥爭手段,也該以拿回權力為目的。

  李老城主把府庫錢糧都發光了,對他會採取何種行動,也是做過一番考量,制定了應對策略的。

  比如大怒之下不管不顧地勒令追回;又或者直接與李老城主翻臉,上門鬧事;再亦或是向閥主告狀,要求閥主嚴懲李凌霄————

  無論選哪條,都是落入圈套,如果楊燦真這麼幹了,也就落入了李凌霄的算計,最後很可能灰頭土臉地被趕出上邽,由李凌霄復出收拾殘局。

  而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兩敗俱傷,我李凌霄復不了位,你楊燦也得滾蛋,大不了便宜其他某個幸運之子。

  楊燦偏不按他的劇本走,這又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

  對此事,他輕輕放下了。

  一句「新官不翻舊帳」便定了調子,徹底穩住了上邽城。

  又一句「免稅一年」,足以拉攏更多人心。

  最後他才拋出追稅之事,針對的卻只是依附索二爺的人。

  這就是楊燦向於醒龍面稟的「三步走戰略」的第一步,第二步。

  第一步隨著他的當眾表態已經落實了,現在要做的就是啟動第二步了。

  「既如此,散衙吧,王參軍、王典計留下,隨我到書房議事。」

  楊燦緩緩起身,大堂門口的旺財早已提前打了訊號出去。

  就在此時,人到了。

  「鳳凰山莊鄧潯管事到————」

  堂上眾人正滿面喜色地想要離開,聞此消息不由一驚,紛紛站住腳步。

  鳳凰山莊是閥主於醒龍的居所,鄧潯更是他最寵信的管家,這尊大佛怎麼來了?

  就見一位錦袍老者緩步走入,鬢髮皆白卻精神矍鑠,身後兩名侍衛捧著一摞厚厚的文書,每一步都踏得沉穩。

  上邽屬官大多認得他,紛紛躬身行禮,鄧潯笑吟吟地拱手還禮,態度說不出的和氣。

  「楊城督,老朽奉閥主之命,送來新定的《府庫科令》,請楊城督與眾位大人傳閱,並遵照執行。」

  鄧潯向楊燦微微躬身,語氣平淡中帶著一抹不容置疑的威嚴。

  「閥主有言,此令傳於各地,均需立即執行。過些時日,閥主會派人巡查各地推行落實情況。」

  楊燦驚訝地道:「《府庫科令》,不知是何內容?」

  鄧潯微微一笑,擺手道:「呈上去,請城督與諸位傳閱。」

  一聽這話,眾官員又紛紛回了座位,鄧潯的侍衛則把一摞文書送到了楊燦案上。

  楊燦煞有介事地打開一份,匆匆看個大概,便讓王南陽傳遞給左手首位的市令楊翼。

  文書像接力般在堂內傳看,就這麼一份份地傳看了下去。

  《財賦審計條規》《倉儲審計條規》《交接與追責條規》、《府庫管理條例》————

  文書逐一傳閱著,官吏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一條條新規如同一條條鐵索,將府庫管理的漏洞堵得嚴嚴實實,給他們加上了重重束縛。

  《府庫管理條例》有云:「府庫收支,需經城主、功曹、稅務官三方簽字方可執行。」

  「凡離任城主,需提前三月公示帳冊,經繼任者與閥主差人共同核查無誤後方可離任」。

  「這————這分明是針對咱們老城主啊————」何知一低聲嘀咕道。

  李言冷哼一聲:「老城主已經退了,還針對個屁,這是老城主捅出了簍子,咱們大傢伙兒遭殃啊。」

  先前他們跟著李凌霄分錢糧時有多痛快,此刻看著這一條條嚴絲合縫的新規就有多心慌。

  一頓飽和頓頓飽,他們還是分得清的。

  雖說他們跟著李凌霄瓜分了一筆好處,可為此激怒閥主,居然制定了這麼嚴格的管理措施,他們以後這日子,還能好過麼?

  一時間,許多人心中對李凌霄就多了幾分怨懟。

  楊燦似乎大為頭疼,因為這些條例一旦實施,他又何嘗是受縛於其中?

  楊燦似乎極為不悅地王南陽道:「王參軍,閥主此令,正合你這監計參軍的職責,推行之事,便也交由你全權負責了吧。」

  「下官領命。」王南陽依舊面無表情、惜字如金,但卻應得爽快。

  鄧潯饒有興致地打量了王南陽兩眼,問道:「監計參軍?這是楊城主新設之職?」

  他們這兒家族式管理,沒有王朝制度固定官制,便有這般好處,楊燦這個城主,有設官之權。

  參軍是品級,監計則是他的新發明了。

  楊燦點點頭,把監計參軍的職責和意義,對鄧管家解釋了一遍。

  鄧管家點頭道:「好!閥主最看重務實之人,王參軍,你若能將此事辦好,前途不可限量。」

  王南陽微微頷首,既沒表忠心,也沒說場面話,倒讓鄧潯對他更多了幾分好感。

  鄧老管家又對楊燦道:「這些條例,是閥主拾遺補缺,依據一些漏洞制定的O

  鄧某還需前往其他各處城池傳送條例,這就告辭了。」

  楊燦一聽,忙率領上邽大小官吏,把鄧老管家送出府去。

  眼看著鄧管家的車駕漸漸遠去,楊燦道:「好了,本督就此散衙,諸位各自去忙吧,堅守本份,莫出差錯。

  閥主下發的這份《府庫科令》,本督會命有司謄錄,再傳送給各位。」

  上邽眾屬官沒精打采地向楊燦拱手告辭,楊燦便帶著王南陽和王熙傑直奔書房。

  「哼!那些依附索家的商賈,以為躲在索家的羽翼之下就能逃脫稅賦了?簡直太天真。」

  等奉茶的小廝退下,楊燦便冷笑了一聲。

  「王參軍,閥主剛剛頒布的條例,你先熟悉著,卻不忙於一時。

  眼下你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把那些商賈欠的稅收上來!」

  楊燦正色道:「他李凌霄收得上來的稅,我要收;他李凌霄收不上來的稅,我更要收。本督許你便宜之特權,凡有抗法者,可直接訴諸武力,不必客氣!」

  王熙傑只聽得後背發涼,臉上的神色極不自然。

  但是,他已經上車了,下不去了啊!

  楊燦的目光掃過兩人,語氣驟然變得更加凌厲了:「不僅要收今年的,往年的積欠也要一筆筆算清,利水更是一分都不能少。

  那些商賈們靠著依附索家,一個個肥得流油,如今過年了,他們也該出欄了!敢抵抗的,就罰他們一個傾家蕩產!」

  「下官領命!」王南陽起身拱手,依舊是面無表情,但聲音擲地,隱含金戈之音。

  王熙傑也跟著王南陽站了起來,向楊燦拱了拱手,那神情,仿佛嘴裡含了一個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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