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一枷定局(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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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一枷定局(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年節餘溫尚在,正月未盡的辰時末,料峭寒氣仍像浸了冰的針,往人骨縫裡鑽。

  可這份清寒擋不住生計的腳步,上邽城的行商坐賈、挑擔小販們,早已忙碌起來了。

  東城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碾過晨霧。

  進出城門的商賈百姓聞聲側目,就見一隊皂衣城兵提著寒光凜凜的長矛疾奔而來,動作迅捷地在城門洞下布成扇形防線。

  原本守在門旁的幾個老卒滿臉詫異,忙趨步上前,對著領頭的軍官拱手行禮:「鄭幢主,這是出了何等急事?」

  「奉部曲督屈大人令,即刻封鎖四門!」

  鄭幢主聲如洪鐘,矛尖往城外一點:「從現在起,凡攜大宗貨物出城者,無城督大人親簽的通行令,一概不許放行!」

  「卑職遵命!」守城老卒心頭一凜,不敢有半分怠慢。

  前任城主離任前把府庫揮霍一空,哪怕他說的再冠冕堂皇,可誰還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而新任城主開衙坐堂的第一天就說了,「我這新官,不翻舊帳。」

  也就是說,這筆實惠,這才算是實實在在落在了他們手上,花著放心、存著開心。

  這份情兒,他們就得記著。而且,要是接下來府庫沒錢,他們今後的餉銀怎麼辦?

  所以他們執行起命令來,也就不能敷衍了。

  這也正是楊燦思量再三,寧可暫避鋒芒,忍下這口惡氣,也不當場發作的原因。

  如果他把全城上下所有官吏士卒全都得罪遍了,那就是政令不出府門的下場了。

  就比如此時他下令「封鎖城門,大宗貨物沒有他的手令不許離開」,這些守城官兵只要陽奉陰違,他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樣的話,他今天的追繳行為勢必徹底失敗,淪為所有人的笑柄。

  部曲督屈侯提著環首刀,在派出城兵把守四城的同時,親自帶人正匆匆趕往碼頭。

  他不敢明著與楊燦抗衡,可這位新城主的「按兵不動」,比直接發難更熬人O

  那隻懸著的靴子不落地,夜夜都讓他輾轉難眠。

  他甚至疑心,楊燦拿商賈開刀是假,實則在等他露出破綻,好名正言順地收拾自己。

  城門口剛被城兵們封鎖,就有兩個胸前背後都縫著一個朱紅色「稅」字的稅丁來了。

  他們挎著刀、一人提漿糊桶,一人夾著卷黃麻紙的告示。

  刷子在城牆上三兩下塗勻漿糊,「啪」地一聲將告示拍實,邊角都按得平平整整。

  「咳咳!喂喂?出城進城的諸位鄉親、各位掌柜,全都給我聽好了!」

  一個嗓門洪亮的稅丁從腰間摘下竹筒製作的喇叭,高聲喊叫起來。

  「閥主早有律令,凡市井商賈,皆需依法納課,不得巧立名目避稅逃稅————」

  這竹筒的喇叭是城主楊燦授意製作的,還別說,聲挺極遠的。

  「如今上邽城稅虧空過半,軍餉無著,民生難繼,城督楊燦大人授令追稅,此乃公義,非為私怨也!」

  城門口的人群一陣騷動,有人高聲問道:「那權貴庇佑的商戶們呢?要追嗎?」

  那稅丁冷笑一聲,大喊道:「追的就是他們!大家請看!」

  他把身子一側,另一個稅丁舉起刀,用刀柄敲了敲城牆上的告示。

  「城督有令,諸豪門權貴,皆不得以蔭客」、部曲」之名私庇商賈。

  凡避稅者,商戶與庇佑者一體連坐!只要涉事,一概追查到底!」

  上邽城內,大街小巷,一個個「伍佰」,也是兩人一組,四處巡弋著。

  他們是捕盜掾朱通的部下。

  「伍佰」是地方官府所屬的正式衙卒,屬於基層治安與勤務吏員。

  「站住!幹什麼的,停下!」

  「快來人,有人翻牆藏東西!」

  兩個「伍佰」忽然有所發現,大喊著拔刀沖了上去。

  巷子另一頭的兩個「伍佰」聽見動靜,立即抓起掛在頸間的竹哨兒拼命地吹著,同時向巷子裡跑來。

  嗯————,竹哨這小玩意兒,也是「大發明家」楊燦發明的。

  一家布莊的後院,兩個夥計騎著牆頭,裡頭的夥計正一匹一匹地往上扔著綢緞、布匹。

  那兩個夥計接了布匹,再扔往牆外。

  牆外下面,也有兩個夥計,正接著扔下的布匹綢緞,放到一輛手推車上。

  手推車旁,布匹店掌柜的正一邊擦著汗,一邊催促著:「快些,快些。」

  忽然聽見「伍佰」大喊,把掌柜的嚇得一個哆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鏗~」鋼刀出鞘,冰涼的刀鋒隨即壓到了他的脖子上。

  一個「伍佰」厲聲喝道:「是你?艾掌柜的,你要幹什麼?」

  艾掌柜的哭喪著臉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要幹什麼啊!」

  從另一側剛追來的兩個「伍佰」中一人,忍不住笑道:「我說艾掌柜的,城督大人要收拾的,是依附權貴,偷逃城賦的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啊?跟————跟我沒關係嗎?我————我就聽見一個稅字,我————我就慌了神兒————」

  艾掌柜的擦著汗,結結巴巴地道。

  類似的情景,在上邦城各處不斷上演著。

  南城碼頭邊,屈侯已經帶兵趕到了。

  一個幢主正站在貨堆上,對著碼頭上裝卸貨物的船商們高聲宣讀著告示。

  一時間,碼頭上的商船也不清楚城督大人是針對所有人還是某些人,紛紛圍住了屈侯打聽消息。

  城裡頭,更夫們也被發動起來了,他們還真是頭一回大白天幹活。

  「梆!梆梆梆!天干~~~不是,城主有令,僅查依附權貴、惡意逃稅者,與良善商賈無干嘍~~」

  城主府里,楊燦不停地踱著步子。

  雖然為了今天,他已做了充分的準備,但是針對全城乃至城外碼頭的一次全面行動,不是靠他一些心腹就能辦成的。

  他覺得對部曲督屈侯的敲打已經恰到好處,捕盜掾朱通此人應該也不會陽奉陰違。

  尤其是,他許給捕盜掾「追繳稅款百二」的賞格。

  按理說該盡心辦事了,可只要還沒塵埃落定,他就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不能進行激情追繳,如果因此導致所有商賈恐慌,那才是得不償失。

  對上邽城來說,農稅才多少錢,商稅才是大頭,所以他必須要穩住守法商人。

  因此,他的追稅行動第一步,就是要做到師出有名,有法可依。

  他命人在四城城門、鬧市街頭等處分別張貼告示。

  他還安排專人宣講,以確保不識字的人也能聽懂,避免有人錯誤解讀,就是為了穩定人心。

  但,畢竟是行動之前才開始的宣傳,難保不會有人聽一不聽二,因而鬧出亂子。

  可,這又是不可能提前幾天進行宣傳的。

  否則,等他執行之日,該收拾的人早跑光了。

  如今,他已經出招了,接下來,就看執行者給不給力了。

  鬧市街頭,王南陽木著一張臉,負手站在茶攤旁,聽著稅丁用竹筒喇叭大聲地宣讀著楊燦的告示,嘴角輕輕牽動了一下。

  這個楊燦,還真他娘的是個人才。

  王南陽暗想,做事挺有耐性,也挺有章法的,比我製藥時還講究火候。

  先封城門斷碼頭,再貼告示立名目,最後才動手抓人,步步為營穩得很嘛。

  要是此人肯跟我學習巫醫之術,想必也能有所成就,畢竟心思如此縝密。

  稅丁的喊話終於結束了,王南陽猛地把手一揮,喝道:「行動!」

  他身後早已蓄勢以待的人馬立即撒著歡幾地沖了出去。

  一個典計署小吏,左手提著算盤,右手抄著帳簿,健步如飛地衝進最大的」

  迎客樓」客棧。

  在他身後,一群胸前繡著「稅」字的稅丁,提著環首刀,殺氣騰騰、如狼似虎地跟了進去。

  街頭,捕盜掾朱通則親自帶著一隊「伍佰」,扛著長矛迅速分散,將市集的幾個出入口和主要街巷全部堵死了。

  「無關人等退開!只查逃稅商戶!」

  那典計署小吏吼聲剛落,客棧里就是一陣雞飛狗跳、桌椅翻倒。

  很快,大商賈李一飛就被兩個稅丁死死地摁住雙臂,押到了那典計署小吏面前。

  他穿著一件狐皮裘襖,臉龐漲得通紅,又驚又怒地嘶吼道:「你們敢動我?

  我每月都給索二爺交著庇費」!

  索二爺早把我劃入他的商隊了,你們憑什麼查我?」

  「庇費?算個屁費!」提算盤的小吏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等~奉城督大人之命,追繳的是你欠我於家的商稅。

  索二爺的庇費」,關我們屁事。」

  說著,他便往桌前一坐,帳簿一攤,算盤一擺,噼嚦啪啪地當場算起帳來。

  不過片刻功夫,那小吏便把眉毛一挑:「李掌柜的,你經營的皮貨、香料生意,半年來從上邽城出貨六次。

  估稅、關津稅、市稅一筆未交,合計欠銀一千一百二十三兩。

  吶,就按本地寺廟放貸的子息計算,長貸年息倍貸(100%),短貸年息兩倍貸(200%),取折中之數,本一而息倍半,共計————」

  小吏抬起頭來,字正腔圓地道:「當繳兩千八百七兩五錢!」

  「放你娘的羅圈拐子屁!」李一飛一聽,頓時就毛了,大吼一聲,猛地一掙。

  「哎~呀呀~~」兩個「弱不禁風」的稅丁立即摔了出去。

  李一飛掙得了自由,立刻回頭怒吼道:「來人啊,給我打!把這些狗東西趕出去!有什麼事,爺擔著!」

  他的商隊護衛一聽,立即拔刀沖了出來。

  眾稅丁們早有準備,不等護衛近身,便舉刀迎了上去。

  這些稅丁都是部曲兵中的精銳,尤其擅長合擊之法。

  而且客棧門口、院子裡,還站著許多持矛的稅丁。

  這裡邊一動手,持矛的稅丁也沖了進來。

  本來身手就不弱,又仗著人多勢眾,而且李一飛的護衛不敢下死手,所以很快就被一一制服了。

  抄著一根桌腿的李一飛,再次被那兩個稅丁摁住,押到了那小吏的面前。

  小吏擺在桌上的算盤計數還沒清呢,只是淡淡瞟他一眼,便又嚦啪啦地撥弄起來。

  「李一飛,暴力抗稅,罪加一等。」

  小吏指了指算盤,「按律,抗稅者罰應交三倍。

  吶,應納加倍半之息再加應納之三倍,合計五千一百一十六兩五錢,交錢!」

  「你們剛才是故意放開我的!就為了加我一條罪!」

  李一飛氣得渾身發抖,盯著那兩個故意摔倒的稅丁,又狠狠瞪向小吏,咬牙切齒。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就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小吏嘻皮笑臉地拱了拱手:「誤,你今天不就見到了?」

  他把臉色一沉,大手一揮:「連人帶貨帶隨從,全都押回去!什麼時候交清了,什麼時候再放他出來!」

  稅丁們立刻上前,將李一飛和他的護衛們反綁起來,又去房中、後院,清點他的財物和囤積的貨物,全部拉走。

  楊燦許了他們「百三」的提成獎勵,這抄的越多,他們賺的越多,敢不為城主效死力?

  這家客棧住了不少來往於東西的客商,把這一幕都看在了眼裡。

  有那未曾投靠索二,或者投靠無門現在還沒傍上去的,不免幸災樂禍起來。

  有那同樣占了便宜的,卻是個個提心弔膽,生怕查到他的頭上。

  可————他們又怎麼可能逃得了呢?

  待那李一飛被拉走,那小吏便翻翻帳薄,慢條斯理地道:「曹睿昊曹掌柜的在嗎?」

  「在在在!」

  身寬體胖的曹掌柜的,「邁著輕盈的舞步」就飄了出來。

  「敢問在下欠納了多少,欠息了多少,我交,馬上交,立刻交!」

  那小吏瞟他一眼,便噼嚦啪啦地計算起來。

  他們為何抓的如此精準?

  取證工作早就已完成了。

  被「逼上梁山」的典計官王熙傑,對這些人有著詳細記錄。

  商人的名字、商隊的名稱、籍貫來歷、經營品類、貨物數量、發生時間等等,俱都十分詳盡。

  而且他還按楊燦吩咐的,給分檔建了冊,先收能收的,再堵東來的,西去的,十分貼心。

  為了確保沒有遺漏,楊燦還跟索弘要了向他上供「庇費」的帳薄謄錄了一份,和王熙傑的帳對了一遍,確保不漏一人。

  負責徵收的稅丁,是來自八莊四牧的部曲精銳,和本地所有人都全無任何交集。

  至於那些小吏,就是典計官王熙傑麾下的那二十多個小吏,他們一手提著算盤,一手拿著帳簿「按圖索驥」。

  他們不僅熟悉商稅規則、有市集巡查經驗,而且楊燦又將查繳所獲的「百三」之數作為酬勞,那還不如狼似虎?

  部曲督屈侯調集城兵,負責的防止商戶們暴亂。

  因為這時候的商隊都是有護衛的。

  每個商隊哪怕只有十個護衛,一旦他們聯動起來,那也是不堪設想的。

  捕盜掾朱通,則負責調動全城「伍佰」,控制市集出入口及主要街巷,防止商戶逃匿,協助看管查扣的貨物與人員,他們也被許以「查繳稅款的百二為酬勞。」

  每個人都有明確的職責,都有實打實的賞格,自然如狼似虎。

  如此種種,可以說今天的全城行動,楊燦是蓄勢已久,有備而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城獄之中,已經人滿為患了!

  「別擠了別擠了,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了!」

  一個胖商賈整個人貼在冰涼的牢房柵欄上,肥厚的臉頰被擠得變了形,呼哧呼哧的喘息聲里都帶著顫音。

  他那一身松垮的肥肉幾乎要從柵欄的縫隙里溢出來。

  牢房內密不透風的人潮還在微微涌動,每一次起伏都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這鬼地方,簡直比後世春運的碼頭還要擁擠,這胖商賈哪經歷過這個。

  ——

  拴著粗重鐵鏈的牢門被內里涌動的人群撞得「哐當、哐當」直響。

  沉悶的撞擊聲混著此起彼伏的叫罵、抱怨與哀求,在潮濕的獄道里滾來滾去,攪得人心煩意亂。

  上邽城的城獄本不算小。

  作為隴右大城,十八間牢房錯落排布,尋常盜匪、民事糾紛的嫌犯盡可收納,便是遇上重大要案也足以應對。

  可眼下,這座平日裡還算寬敞的牢獄徹底被塞成了沙丁魚罐頭。

  兩三百號人擠在原本只容數十人的空間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味道。

  這裡的人身份駁雜得很。除了被抓的商賈們,還有他們帶在身邊的隨從與護衛。

  繡著暗紋的錦繡長袍被粗布短褂蹭得發皺,滿身薰香的富紳與汗味沖天的雜役肩挨肩、背貼背。

  名貴薰香與酸臭汗味、霉味攪和在一處,比市集角落的鹹魚攤還要刺鼻難聞。

  與牢房內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牢外的「井然有序」。

  二十多個典計署的小吏盤膝坐在各自負責的牢房外,膝頭攤著泛黃的帳薄。

  他們手指間的算盤珠撥得「噼啪」作響,清脆的聲線穿透嘈雜,直直鑽進牢里每個人的耳朵。

  他們正借著這牢獄的威懾,當場與囚犯們議價算帳。

  「王掌柜!」

  典計署的趙三斤扒拉著算盤,抬頭時眼角的餘光掃過牢里梗著脖子的胖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提醒。

  「你那點稅銀算下來,應交一千兩,加上滯納的利水也才一千七百二十兩。

  你這會兒交了,趕在天黑前就能回你西街的綢緞莊子清點貨單了。

  可要是等我們城主大人大發雷霆,判你個抗稅匿財,罪加一等」。

  到時候別說鋪子了,你後院那幾間庫房的存貨,怕都要充公咯。」

  算盤珠又是一陣急促的脆響,蓋過了隔壁牢房的爭執聲。

  王掌柜隔著柵欄,肥肉擠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卻依舊硬氣。

  「我交過庇費」給索二爺!他親口跟我說的,上邽城裡,沒人敢動我的稅!」

  斜對過的牢房裡,動靜比這邊還要大。

  做茶葉生意的劉老三拍打著柵欄大喊:「我只欠了八百兩!憑什麼要我交兩千?你們這是明搶!」

  欄外的小吏胥鑫慢條斯理地翻著帳薄冷笑:「上月你從隴南運了二十擔團茶來,走的是索二爺的私道,分文大子兒沒交。

  你不但避稅,你還走私呢,按律,匿稅加倍,抗稅再加倍,再加上販私,算下來兩千我們典計署都虧了跑腿的功夫。」

  「你們有種去找索二爺要!」

  劉老三氣得額角青筋暴起:「等索二爺來了,有你們哭的時候!」

  這邊,趙三斤見王掌柜的油鹽不進,也懶得再費口舌,索性喚了下一個人過來。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商人立刻擠了過來,臉上堆著諂媚又苦澀的笑。

  趙三斤問了問他的名字,再翻翻薄冊,不禁一挑眉。

  「喲嗬,你這個數兒整齊啊,連欠的帶利水,正好五百兩。

  交錢嗎?交了立刻開牢門,不交,明兒一早就加罰三成。」

  「交,我交!」

  這是個不扛事兒,中年商人哭喪著臉道:「我這就交,只是,銀錢全置了貨了,現在手頭現錢不夠,能拿貨抵嗎?」

  「怎麼不能?」

  趙三斤收起算盤,朝旁邊的獄卒抬了抬下巴。

  「咱們典計署最是通情達理,從不強人所難。

  來,把他帶出來簽字畫押,清點貨物抵帳。」

  這樣的場景,在各間牢房外輪番上演。

  有拍著柵欄破口大罵,死也不肯掏一文錢的硬骨頭。

  有拉著小吏的衣袖低聲下氣,求著能減免幾兩的。

  更有膽小怕事的,一見到帳薄就腿軟,乖乖把藏在夾層里的銀票全交了出去。

  可這一天耗到傍晚,牢里還是剩下十一二個硬茬子商賈。

  他們帶著幾十號隨從護衛,在擁擠的牢房裡反倒安靜下來。

  任憑牢外的小吏怎麼苦口婆心勸說,怎麼拍著桌子威脅,這群人就是閉著眼不吭聲。

  有人盤膝打坐,指尖捏著佛珠似的念念有詞;有人乾脆往地上一躺,翹著二郎腿哼起了江南小調。

  那悠哉的模樣,倒不像是待在牢里,反倒像在自家後院納涼。

  那股子「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勁兒,明擺著是要抵抗到底。

  消息像長了翅膀,沒半個時辰就匯總到了王南陽手中。

  傍晚時分,楊燦剛回到城主府,就收到了這份報呈。

  「這群人,倒是賊心不死。」楊燦捏著信紙,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王南陽站在一旁,沉聲道:「不錯,他們賭的是索二爺不會坐視不管。

  這次是城主下令突襲,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他們心裡多半琢磨著,索二爺今晚就會派人來撈人。」

  楊燦忽然笑了,將信紙往案上一放,朝他擺了擺手:「行了,你跟著忙了一天,也累壞了。

  回去歇著吧,這齣戲,咱們明天接著唱。」

  翌日天剛破曉,霜氣還凝在青磚黛瓦上,沉睡一宿的上邽城,被巷口那聲清亮的雞鳴撕破寂靜,漸漸活絡起來。

  縱使昨日牢獄驟起的風波像塊巨石投進湖面,攪得滿城人心惶惶,可日子終究要循著舊轍往前走。

  早行的挑夫扛著磨得發亮的扁擔出了門,草鞋踩在結霜的巷面上,「咯吱」一聲便印下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

  ——

  賣胡餅的小販挎著藤籃,嗓子裹著晨寒吆喝:「熱乎胡餅!剛出爐的————」

  哪怕是捂得嚴嚴實實,那麥香也從籃子裡漫了出來。

  街旁幾家門楣上的桃符還帶著年節的硃砂紅,在晨風中輕輕晃悠。

  硃砂要褪盡顏色,怕是得等開春那場漸淅瀝瀝的春雨。

  街口的湯餅攤早支起了青布棚,陶製湯釜里的羊骨湯熬得「咕嘟」翻滾。

  奶白的蒸汽裹著醇厚肉香往人鼻腔里鑽,勾得飢腸轆轆的行人腳步都慢了半拍。

  攤主縮著脖子揉著面,袖口沾著星星點點的麵粉。

  一見有行人攏著袖子經過,他就立刻直起腰高聲吆喝起來:「剛熬的羊骨湯!來一碗暖暖身————身————」

  他的吆喝聲忽然卡住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弦。

  他的眼睛越瞪越圓,手裡的麵團「啪嗒」掉在案板上,目光死死地釘在長街的盡頭。

  晨霧尚未散盡,一隊人馬正踏著晨光大步而來。

  馬蹄叩擊著街頭,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驚得檐下雀鳥撲稜稜飛起。

  隊伍正中的年輕貴公子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線分明。

  他身著銀灰色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領口與袖口繡著暗金色雲紋,腰間束著玉帶,懸著一枚羊脂玉佩,隨馬背起伏輕輕晃動,叮咚作響。

  這人便是上邽城主楊燦。

  他左側馬背上,是一位身著半身甲的中年漢子,四十多歲年紀。

  此人面容黝黑,下頜留著短須,腰間束著牛皮腰帶,身材雖略顯敦實,卻透著股精幹利落的氣息。

  路上百姓或許不認得中間的那位俊俏公子,卻大多識得他,上邽城部曲督屈侯。

  另一側馬背上的漢子比屈侯更顯得魁梧雄壯,身高八尺有餘,膀大腰圓,鬚髮戟揚,活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正是楊城主的侍衛統領「豹子頭」程大寬。

  三人後面還跟著兩匹馬。

  一匹馬上是位穿藏藍色棉錦袍的中年人,面色白淨,白眼仁多黑眼仁少,顴骨偏高,嘴唇偏薄,乃是掌管賦稅和府庫的典計王熙傑。

  另一人則著月白色長衫,面容英俊卻眉眼鬆弛,那不是嚴肅帶來的沉靜,而是如枯木般的死寂。

  他的眼瞳明明很清亮,卻因眼帘下垂顯得毫無神采,活脫脫一雙「死魚眼」

  。

  這位便是楊燦新任命的監計參軍王南陽。

  五匹駿馬之後,九十名稅丁分成三隊,刀手按刀、槍手挺槍、水火棍手執械,步伐齊整如鐵板移動,鏗鏘腳步聲震得街面微顫。

  這般浩浩蕩蕩的隊伍穿行在早市,馬蹄聲與腳步聲交織,引得兩旁行人百姓紛紛駐足觀望,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中間騎紅馬的,莫不是咱們新任的楊城主?」

  「那還用說!你看屈督都落後半個馬身陪在側面,除了城主還有誰有這排場?」

  「城主大清早帶這麼多人,是要去哪兒啊?」

  「許是————出城打獵?」

  「你長腦子沒?這陣仗像打獵?弓呢?箭呢?」

  「依我看,怕是有大事要發生!」

  議論聲中,不少人耐不住好奇,悄悄跟在隊伍後頭。

  不多時,楊燦一行人身後就拖出一長串百姓,像條灰黑色的長蛇在街巷裡蜿蜒。

  人群中,一個穿粗布棉衣、戴舊氈帽的老者混在其中,帽檐壓得極低,正是卸任的老城主李凌霄。

  昨兒楊燦在城裡突然動作,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李凌霄正琢磨著如何借用這事做做文章,就聽說新城主一大早帶著大隊人馬出動了。

  李凌霄實在按捺不住,甚至不想等家人替他打探消息,便喬裝一番親自趕來了。

  望著隊伍前行的方向,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漸漸地亮了,心中已經有了數,楊燦這是要向索二爺開戰啊!

  李凌霄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笑意,低聲呢喃著:「年輕人,銳氣倒是十足。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扛住索家二爺的雷霆怒火呢?」

  不出李凌霄所料,隊伍行至城南,在氣派非凡的陳府門前停了下來。

  這陳家是上邽城百年商賈,朱紅大門漆光鋥亮,門旁兩尊石獅子怒目圓睜,獸爪緊扣繡球,威風凜凜。

  「城主怎麼到陳家來了?」跟來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

  「難不成陳家犯了什麼事?」

  「廢話!你以為陳家這大半年給城主交過稅?」

  人群里突然有人壓低聲音:「嘿嘿,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

  金城索家聽過沒?索家二爺是陳家的姑爺,聽說這會兒就在府里住著呢!」

  「啥?索二爺都多大年紀了,陳家小姐才十六啊還是十七來著————」

  「十六又怎樣?十七又怎樣?這跟我說的有關係嗎?」

  「我就是好奇————」

  「你聽不懂我說這話的重點嗎?我是在講陳家小姐十六還是十七嗎?

  重點是索家!楊城主敢得罪索家二爺?」

  「他要是不敢,帶這麼多人來幹嘛?」

  這話一出,眾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於家與索家聯姻的事,地方上早不是秘密,誰都清楚金城索家的勢力有多大門別說楊燦剛上任,就算是在任二十二年的老城主,也不敢碰索家的人吶。

  「吱軋軋軋————」

  陳府大門突然從裡面拉開,門子早就奔進去通報了。

  此時大門一開,陳家大少爺陳胤傑帶著十幾個家丁走了出來。

  那些家丁個個攥著棍棒,神色不善地擋在門前。

  陳胤傑穿著一身紫色錦袍,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幾乎對著天。

  他站在台階上斜睨著來人:「不知哪位駕臨,這陣仗倒是嚇著我陳家了。」

  楊燦勒住馬韁,眼神一冷,聲音如淬了霜:「陳胤傑,本督到任那日,你親往城門口迎接,如今倒裝作不認得了?」

  陳胤傑這才假模假樣地低下頭,語氣卻依舊輕慢:「哎喲,是楊城主。

  你這興師動眾的,莫不是我陳家哪裡得罪了城主?」

  「談不上得罪。」

  楊燦朗聲道,「於閥有制,轄下商戶均需按時納賦。我來問你,陳家這大半年的稅賦,為何分文未交?」

  陳胤傑「嗤」地一聲笑,不屑地道:「原來城主是為了這點小事?

  這點稅錢,還勞煩你城主大人親自跑這一趟,未免太抬舉我陳家了。」

  「既說是小事,那就速將所欠稅銀補齊。」

  楊燦語氣平淡,毫不動怒:「本督公務繁忙,沒工夫在此耽擱。」

  陳胤傑的笑瞬間僵在臉上,冷哼一聲,雙手往身後一背:「楊城主怕不是忘了?

  索家二爺是我陳家的姑爺,此刻就在府中。他的人,在這上邦城還需要交稅?

  」

  楊燦像是驟然一驚,眼睛亮了亮:「此言當真?」

  「自然不假。」陳胤傑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楊燦突然撫掌而笑:「索家商隊在城中也欠著稅銀,本督正打算派人去金城催收呢,沒想到索二爺竟在此處。好,好得很!」

  陳胤傑的臉「唰」地一下就青了,指著楊燦的鼻子怒斥道:「楊城主,索二爺的錢你也敢要?簡直是窮瘋了!

  我看你是沒搞清楚,這上邽城到底誰說了算!」

  「本督身為上邽城主,這上邽城,自然是我說了算。」

  楊燦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刀般剜在陳胤傑臉上。

  「狂妄!」陳胤傑氣得跳腳。

  「索二爺說了,他索家在此行商,不用向任何人交稅!他是我陳家姑爺,我陳家自然也不用交!」

  「在上邽,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楊燦緩緩抬手,指向陳胤傑:「我讓你交稅,你非但不交稅,還率領家丁,持械攔路,怎麼,你想造反不成?」

  「楊城主,有索二爺在,你可動不了我陳家!」陳胤傑梗著脖子叫囂。

  「冥頑不靈!」楊燦怒喝一聲,揚手道,「給我打進去!」

  九十名稅丁齊聲應和,如潮水般衝上前去。

  陳胤傑急紅了眼,嘶吼道:「攔住他們!給我往死里打!」

  木棍與刀槍相撞的脆響瞬間爆發,雙方登時扭打在一起。

  圍觀百姓看得心驚肉跳,這位新城主,是真的敢跟索家撕破臉啊!

  人群中的李凌霄看到這兒,差點兒笑出聲來。

  他捋著鬍鬚暗暗思忖:楊燦這小子少年得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得罪索家。

  就算他一心為於家效力,閥主怕也饒不了他。

  老夫的機會,這不就來了?

  楊燦始終端坐在馬上,神色淡然地看著場中局勢。

  陳家家丁雖然持械,卻殺不了人,而且罪不至死,稅丁們也就不敢下死手。

  家丁們居高臨下,只守著門口,竟然以少敵多,暫地膠著起來。

  楊燦見了不禁眉峰微蹙,輕輕地「哼」了一聲。

  這一聲哼剛落地,程大寬突然如離弦之箭般躍下馬背,赤手空拳就衝進了人群。

  他可是要等著做部曲督的,這時不露一手怎麼成?

  他的一身硬功最是適合戰場亂戰,縱使不用兵刃,拳腳落處也勢如破竹。

  陳家家丁原本還能勉強招架,遇上他便如紙糊的一般,慘叫著被打翻在地。

  不過片刻工夫,家丁們就倒了一地,只剩三兩個嚇得腿軟的縮在陳胤傑身前,手裡的木棍抖得像篩糠。

  楊燦翻身下馬,抬手理了理貂裘衣襟,從滿地哀嚎的家丁旁從容走過,徑直往陳府里走去。

  王南陽與屈侯見狀連忙下馬跟上,陳胤傑臉色慘白,遲疑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追了上去。

  陳府門前的百姓徹底沸騰了。

  有人攥著拳頭盼楊城主能壓過索二爺,有人搖著頭等著看他栽跟頭。

  更多的人則踮著腳尖往府里張望,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都想知道,這場上邽城的權力較量,到底會是怎樣的結果?

  人群中,李凌霄臉上的笑容越發深邃了。

  他望著楊燦消失在府門後的身影,篤定地想:也許,我什麼都不用做了。

  很快,這位新城主就得灰溜溜地敗走上邦城了。

  陳家後宅的「暖香塢」前,楊燦忽然站住了。

  緊跟而來的王南陽、屈侯、豹子頭等人也都隨之站住了。

  唯有急急追來的陳胤傑,腳步帶著張揚,下頜微揚,嘴角勾起一抹洋洋得意的冷笑,眼底儘是看好戲的神色。

  與前院的人聲鼎沸截然不同,暖香塢周遭靜得能捕捉到風穿迴廊的細響。

  廊下銅鈴被拂動,發出細碎如絮的叮噹聲,混著牆角紅梅落瓣的輕吟,自成一派天地。

  雕花木門著,晨光如金刃斜切而入,在原漆地板上淌出亮痕,恰好照亮了几案上攤開的棋譜。

  索弘斜倚在鋪著整張虎皮的軟榻上,半攏的貂裘邊緣掃過榻沿,襯得他指尖那枚白玉棋子愈發瑩潤。

  他支著下頜,目光凝在棋盤的星位上,那枚棋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落,似在權衡滿盤得失。

  榻前屈膝跪著的,是年方十七的陳家嫡女陳幼楚,如今已是索弘的側夫人。

  她素手捏著銀簽,挑了塊琥珀色的蜜餞,輕輕遞到索弘唇邊。

  起身時,鬢邊赤金步搖隨動作輕晃,流蘇掃過雪般的肌膚,漾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雍容。

  一陣風過,院角紅梅落了幾片花瓣,飄進門內,輕吻過光可鑑人的地板。

  「嘶————」

  楊燦倒吸一口冷氣,暗自腹誹:這派頭裝得著實有格調,可惜主角是個雞皮鶴髮的老頭子,若是換作我————

  「楊城主倒是好興致。」

  索弘忽然收緊貂裘,抬眼掃過院門口的一行人,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人的分量.

  「一大早帶這麼多人,是來瞧老夫自弈的?」

  程大寬剛要發作,被楊燦抬手穩穩按住。

  他只遞去一個眼神,沉聲道:「你們在此等候。」

  說罷,楊燦抬步邁入屋內,目光先掠過榻前的玉棋盤,棋子黑白分明,落得疏密有致。

  目光又掃過牆角鎏金暖爐里跳動的火光,最後穩穩落在索弘臉上。

  「索二爺好閒情。只是不知,城獄裡那十幾個欠稅的商戶,是否也有你這份從容?」

  索弘終於把棋子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響聲清脆。

  他坐起身,陳幼楚立刻上前為他理了理貂裘領口,他卻抬手推開,揮了揮手O

  陳幼楚立即乖覺地退了出去,輕輕合上門扉,將滿院晨光與一室對峙隔成兩半。

  室外眾人緊張地上前幾步,就聽室內索二爺囂張的聲音道:「楊城主今日帶這麼多人馬來,是要抓我?還是要查我索家的稅?

  「索二爺交了稅,便不抓人。若不交稅,那便是既抓人,又查稅!」

  楊燦的回答更硬,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彈起聲來。

  「好個囂張的楊城主!」

  索弘忽然大笑起來,聲音震得窗欞發顫:「楊城主年紀輕,怕是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

  以我索家和於家的關係,你敢來收我的稅,老夫真不知是該佩服你勇敢呢還是可憐你的愚蠢。」

  「勇敢或愚蠢,我都不在乎。

  總之,我今天要麼帶走你索二爺的人,要麼帶走你索二爺的錢和人,沒有第三種可能!」

  房間裡忽然就靜了下來,門外一群人莫名地緊張起來。

  他們覺得,也許下一刻那門就要被撞壞,楊燦就要倒飛出來了。

  而房間裡,顯然兩個人都演夠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消失了。

  索二爺冷哼一聲,從榻邊站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道:「看把你能的,老夫真是不甘心,居然要受你挾制!」

  楊燦走上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笑得意味深長。

  「二爺別鬧,城獄裡那些奸商都等著你出頭呢,你不去露個面,他們不死心吶。」

  索弘冷哼道:「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楊燦笑道:「二爺想想,別人是真交稅,你呢,我就走個帳,可不真收你的「」

  O

  楊燦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又道:「至於二爺收的那些庇費」,我也只當沒看見。

  不過,二爺收了人家那麼多錢,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吧?

  你就這麼往大牢里一走,哪怕只是站一站,那些商賈就知道你沒不管他們。

  您這仁義大爺」的名聲,不就保住了?」

  索弘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楊燦一眼,剛要開口,就見楊燦向他擠了擠眼睛:「二爺再想想,咱們對代來城的謀劃————」

  索弘不耐煩地揮手道:「行了行了,少跟我來這套,我去就是了!」

  他傲嬌地一甩頭,又緊了緊貂裘,昂首道:「抓我吧,二爺陪你,走這一遭!」

  城獄裡面,還是跟菜市場似的,亂烘烘的。

  典計署的小吏和被抓的奸商,隔著一道欄杆,討價還價的,砍的唾沫橫飛。

  「我可是給索二爺上過供了!」

  李一飛囂張地道:「索二爺那人最好面子,你們敢這麼對我,等二爺來了,定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旁邊牢欄里,做皮毛生意的張掌柜正跟小吏趙三斤掰扯:「那三百兩的利息你看能不能再降降?我這趟生意本就沒賺多少————」

  趙三斤把算盤一摔:「張掌柜的,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那是三百兩的利息嗎?那是七百二十兩,我這都一減再減了,你還墨跡。」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城獄的厚重大門又被人拉開了。

  都這時辰了,還會有人被押進來?所有犯人都齊刷刷朝門口望去。

  鐵鐐拖地的「嘩啦」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沉。

  眾人看清來人時,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人身著華貴貂裘,頸間卻套著粗重的木枷,腳上的鐵鐐每蹭一下地面,都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而他身後,竟是上邦城主楊燦,親自帶著幾個彪形侍衛押送。

  這————這是索弘?是那個在於閥地盤上呼風喚雨的索二爺?

  一時間,整個城獄靜得只剩鐵索拖地的聲響。

  索弘昂首挺胸,扶著木枷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緊抿的唇線繃成一條直線。

  他眉頭緊鎖,目視前方,神情悲憤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二爺!」李一飛慘叫一聲,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半天吐不出一個字,最後癱軟在柵欄邊。

  王掌柜原本梗著的脖子瞬間軟了,臉上的嬉皮笑臉還沒來得及卸下,就僵成了滑稽的模樣。

  劉老三猛地往前一竄,腦袋「咚」地一聲撞在了木柵欄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也忘了揉。

  各個牢房的人都看呆了,方才還叫嚷著「等索二爺來」的底氣,像是一隻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間泄了個乾淨。

  二爺居然被抓了!

  楊燦居然連二爺都敢抓!

  他們最後的靠山都被抓了,這稅,還能抗嗎?

  楊燦沒看眾人,而是押著索弘,徑直走到最裡頭一間牢房。

  這牢里擠得轉不開身,這兒居然還空了一間,地上鋪著稻草的「雅間」。

  一名獄卒趕緊上前打開牢門,索弘抬腳邁進去,故意讓腳鐐撞在門框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震得隔壁犯人一哆嗦。

  「索弘!」

  楊燦站在牢門外,聲音冷得像冰:「你縱容其他商戶逃稅,自身更是欠稅不繳,罪證確鑿。

  若不儘快交清罰款,就關在這裡,直到爛透為止了!」

  「楊燦,你別太過分!」索弘怒吼道:「老夫只要能出去,一定會要於閥主治你的罪!」

  「呵呵,你不交錢,就別想出去!」楊燦冷笑一聲,拂袖而去,親衛「哐當」一聲關上牢門,銅鎖落得乾脆利落。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隔壁牢房的張掌柜終於反應過來,扒著柵欄悲鳴一聲。

  有人湊到欄杆前喊:「二爺,二爺,你沒事吧?姓楊的他沒打你吧?」

  「他敢!」索弘吼完這兩個字,神色突然垮下來,滿是疲憊與無奈。

  他仰頭長嘆,輕輕搖頭:「老夫竟碰上這麼個癲子,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啊」

  說罷,他便盤膝而坐,閉上眼睛,任憑眾人怎麼呼喊,都不再開口了。

  那些呆若木雞的商賈們,像是突然被抽醒的木偶,紛紛扒著柵欄朝小吏們喊起話來。

  「哎,李吏員!我那稅銀,我交!剛才咱們通融的是多少來著,就按那個數兒,我全交!」

  「我也交!我也交!我現在就讓家人送錢來,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啊?」

  可這回,小吏們卻換了副嘴臉,一個個鼻孔朝天。

  「想什麼呢?方才讓你們交,你們偏等索二爺。喏,二爺來了,通融的話就別想了!」

  趙三斤衝著王掌柜道:「王掌柜的,七百二十兩,交錢。」

  「咱們之前不是談到三百————」

  「嗯?」趙三斤翻開帳簿就要記:「態度不好,罪加一等。」

  王掌柜的臉色發白,卻不敢再討價還價了,忙不迭點頭道:「成成成,七百二十兩,我交!

  我現在就寫條子,讓管家送錢來!」

  方才還磨磨蹭蹭的商賈們,此刻就像是換了一個人,紛紛搶著要寫欠條或者催人送錢。

  李一飛看著這一幕,一時間癱倚在一根柱子上,徹底沒了聲息。

  PS:昨天累著了,琢磨今天緩緩,更六千也合格了。

  結果數字盟又打賞了,還打了兩盟之數,只好掙紮起來繼續碼字。

  於是今天又是一萬二,我之前給他加更是一盟六千字,所以我也就不把這六千字拆成兩章三千的算補齊了,還是只按加了一章算。

  因此,更欠一更————,明天繼續補吧,今日已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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