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八百騎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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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章 八百騎分道

  夕陽下,無垠的大草原上,一支綿延數里的隊伍,正踏著夕陽的餘暉緩緩前行,蹄聲與車輪聲交織著,在這片空曠的天地間漫開了淡淡的聲響。

  若是稱這支隊伍為商隊,那它的規模也未免太大了些,足足八百多人,八百多匹馬,近百輛的貨車。

  不要說是草原上了,就算是前往絲路的,也沒有如此規模的商隊。

  實則,這是四支商隊。

  他們清晨時,分別從鳳雛城離開,出城十里後,漸漸開始匯合,一路同行至此,傍晚了,到了再次分兵的時候。

  隊伍最前方的一個人忽然勒住了馬,商隊開始停下來。

  後方隊伍中,很快便有三匹駿馬,載著三個人,輕馳而來,翻身下馬,默契地趕到那個已經佇立在草原上的高大身影旁。

  禿髮烏延負手而立,身姿挺拔,直到勒石、琉璃、利鹿孤三人走近,才低沉地道:「三位,咱們————就在這裡分兵吧。」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遠方:「勒石,你帶一隊人馬,向左側繞行,趕到左翼的預攻點;

  琉璃,你率軍向右;利鹿孤,你速度快些,繞到木蘭川北面去。至於我們的行動時間」」

  他緩緩轉過身來,看著他挑選出來的三員心腹大將,沉聲道:「就定在後天寅時。

  寅時整,咱們同時殺入木蘭川;天日天長,到寅時末,天已放亮,我們那時也應該殺進黑石大營了,營中動靜一目了然,尉遲烈將插翅難飛!」

  關於奇襲木蘭川的時間,四人曾反覆研究過。

  最初,他們是想在白天發動襲擊,因為白天襲擊,可以一眼就鎖定黑石部落的旗幟,準確地找到黑石部落的營地。

  要實施斬首行動嘛,這能讓他們的這次行動從一開始就精準鎖定目標。

  但是,諸部會盟的地點在木蘭川,那地方一馬平川,四通八達,便是一支幾十人的小隊,白天過去也能輕易便被他們遠遠發現。

  而且,木蘭川上此時一共駐紮著二十三支部落勢力,二十三個部落各有營盤,錯落分布,看似散亂,實則卻有聯防之勢。

  如果是白天發動突襲,而且被太早發現,那麼各部落的第一反應,必然是結陣自保,先守營盤。

  隨後,他們很容易就會看出,是哪股勢力發動了襲擊,來襲的敵人大概有多少,然後,這二十三個營盤,就可以出手截擊了。

  到時候,本就兵力不占優的禿髮部落,就會被生生切割成一堆碎肉,淪為諸部口中的獵物。

  而夜襲,唯一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捕捉黑石部落營地所在,其他問題就比較容易解決。

  他們可以用商旅的名義,瞞過尉遲野派出來的外圍警哨,貼著「禁行區」的邊緣抵達預定地點,靜待夜幕的降臨。

  待午夜之後,四支「商隊」同時發難,借著夜色的掩護,可以最大限度地拖延被發現的時間。

  黑暗中,那二十多個部落將無從知道來犯者是誰,來人有多少,這種情況下,諸部一定彼此猜忌、各自據守,不敢盲目出動。

  那樣的話,他們就能以最小的阻力,直搗黑石部落的大營。

  待天色漸亮,他們的底細暴露在諸部面前時,他們已經殺進黑石大營,甚而,已經砍下了尉遲烈的項上人頭。

  這是四人早已商定的計劃,此刻禿髮烏延也不過是重申一遍,因此勒石等三人皆頷首應和,並無半分異議。

  「抵達預定地點後,你們可以派斥候先摸一摸尉遲野遊騎的巡弋路線和時辰。」

  禿髮烏延又補充道:「總攻的時候,你們能避開他們的游騎最好;若是避不開,便強勢闖關,片刻不可耽擱,務必準時抵達木蘭川。」

  他頓了一頓,又道:「至於黑石部落的駐地,我已打探到,黑石部落駐紮在木蘭川地勢最高的那處所在,傍著木蘭河的上游————」

  禿髮琉璃大喜:「大首領,此言當真?」

  「當然是真的。」

  禿髮烏延淡淡地道:「二十多個部落,想擰成一股繩兒,難!可它都不用戳,天生就是個篩子。」

  禿髮利鹿孤大喜道:「太好了,如此一來,咱們奇襲的把握,就又大了幾分!」

  禿髮勒石聽到這話,心頭忽地一陣恍,難不成,禿髮烏延的偷襲計劃還真有成功的可能?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否決了。

  不,不可能,哪怕他原本還有一線可能,在我把計劃和盤泄露給尉遲芳芳以後,也完全不可能了。

  「諸位!」

  禿髮烏延忽然神情一肅:「我禿髮部落如今內憂外患,早已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此次奇襲,勝,則能奪回部族生機,重振禿髮威名;敗,則我禿髮一族,將徹底從這片草原上除名。

  生死存亡,在此一舉,我禿髮烏延,拜託大家了!」

  說罷,他緩緩退後一步,雙手抱拳,對著勒石、琉璃、利鹿孤三人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而沉重。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皆燃起決絕之火,齊齊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擲地有聲:「願追隨大首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禿髮勒石尤其激動,甚至目中蘊著閃閃的淚光。

  八百餘人的隊伍迅速拆分開來,化作四支商隊,各自沿著預定的方向走去。

  此時夕陽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線,夏天的白晝漫長,晚風微涼,正是趕路的好時機。

  禿髮勒石騎馬走在他這支隊伍的最前方,晚風徐來,禿髮勒石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從容,絲毫不擔心會遭遇尉遲野的游騎。

  他懷中正揣著一封密信,那是尉遲芳芳派人暗中送來的。

  信中說,尉遲烈得知禿髮烏延的陰謀後,對他的棄暗投明大加讚賞,命他不動聲色,配合禿髮烏延的行動,把這支禿髮精銳引入木蘭川。

  那裡,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只待禿髮烏延一頭扎進去,便插翅難飛。

  尉遲烈在信中許諾,他的兒子尉遲野會故意在警戒線上留出空隙,放任他們四支隊伍順利通過。

  信中還交代,若是沿途遇到任何麻煩,或是禿髮烏延計劃有變,只需派人聯繫尉遲野的游騎,便能得到接應。

  想到這裡,禿髮勒石長長吁了口氣。

  尉遲烈終將成為西北草原的大聯盟長,統領所有部落。

  尉遲芳芳在信中轉達了她父親的許諾:待大局定時,會將西北草原劃分為東、南、

  西、北、中五部,而他禿髮勒石將被任命為南部大人,執掌整個南部草原。

  他對這個承諾深信不疑。

  要知道禿髮部落原是四大部落之一,現在雖已敗落,那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作為曾經的四大部落,即便勢力受損,其底蘊和力量,也絕非尋常小部落可比。

  更何況,尉遲烈一旦登頂聯盟長之位,必定不會容忍玄川、白崖兩大部落繼續與他分庭抗禮。

  而任命他為南部大人,借他禿髮部的勢力制衡那兩大部落,才是最穩妥的算計。

  南部大人啊————

  禿髮勒石眯起了雙眼,眼底閃過一絲熾熱。

  那可是整個西北草原上,地位僅次於大聯盟長的四部大人之一。

  整個南部草原的廣袤土地,從此都在他的轄治之下。

  當年的拔力末部落,若那時他就是南部大人,便在他的統治之下。

  「值得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低聲喃喃,說服自己:「我是為了禿髮部落,為了讓禿髮的血脈,能在這片草原上延續下去。」

  壓力,他還是有的,這種壓力,不是來自於偷襲是否成功,而是來自於背叛的愧疚。

  他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背叛了從小一同長大的兄弟,背叛了養育他半生的禿髮部落。

  可我,是為了給我禿髮部落留一條根吶————

  禿髮勒石在心中如是想著,那份深沉的愧疚,便漸漸被一種不惜自污也要挺身而出的偉大感動了。

  夜色漸深,鳳雛部的主營大帳內,火塘燃得正旺,跳躍的火光將帳中映得一片暖紅。

  銅爐中溫著的馬奶酒冒著裊裊熱氣,混著帳外飄來的青草氣息,釀成一股獨特的草原味道。

  慕容宏昭並不在帳中。

  這位慕容家的世子,自抵達木蘭川後便如魚得水,整日周旋於各部落首領之間,長袖善舞,八面玲瓏。

  頭兩次與各部落進行接觸時,他還會裝模作樣地邀請尉遲芳芳同往,一副夫妻一體的模樣,如今卻連這點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尉遲芳芳倒也樂得清靜。

  她與慕容宏昭本就是同床異夢的夫妻,一個心繫家族未來,一個暗藏自己的算計。

  這般各忙各的、互不打擾,反倒讓兩人都鬆了口氣,少了許多虛與委蛇的尷尬。

  楊燦與破多羅嘟嘟分別坐在左右几案後,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尉遲芳芳身上。

  尉遲芳芳全然沒有女子的嬌柔,反倒如草原上的勇士一般,端起一碗馬奶酒,一仰頭便一飲而盡,甚至還有幾滴酒灑在了前襟上,極其————豪邁。

  楊燦暗暗動了動眉,坦白說,他有點理解慕容宏昭了。

  如果換作是他,他也無法接受這樣一個妻子,當然,如果是做兄弟,莫得關係!

  破多羅嘟嘟的酒意尚未全消,中午貪杯喝得酩酊大醉,一覺睡到此刻,眉宇間仍帶著幾分惺忪,太陽穴也在突突地跳著。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猛地灌了一口「回魂酒」,粗糲的大手抹了抹沾在鬍鬚上的酒漬,大著嗓門道:「公主,您召見我們二人,有啥吩咐啊?」

  尉遲芳芳道:「吩咐談不上,就是想和你們兩個,商議一下明日的大閱。」

  她說著,單手一抄,就把身旁一口能盛二十多斤酒的酒罈子穩穩地抄起,手腕微傾,淡白色的馬奶酒便緩緩注入空碗。

  「這大閱,我原本就沒打算參加。尉遲朗故意擠兌咱們,無非是想借比試折辱我鳳雛城的顏面,不過,王燦,你今日很爭氣啊。」

  破多羅嘟嘟一聽,頓時眉飛色舞,猛地一拍几案,舉起酒碗便對著楊燦揚了揚,爽朗地笑道:「是啊是啊!公主說得對,我這回可真是賺大發了!

  王兄弟,這可都是托你的福,等咱們回了鳳雛城,我給你挑兩個最標緻的小女奴暖床,保准合你的心意!」

  「你住嘴!」

  尉遲芳芳不耐煩地一拍几案:「睡女人的事,你們兩個私下裡說,我要和你們商量一下,明天大閱的事。」

  她把酒罈子放下,說道:「咱們事先並無準備,明日的比試,是一組三人,我想過了,就我們三個,一起上!」

  破多羅嘟嘟一聽,喜道:「咱們三個一起上?那當然能再拿魁首了。」

  尉遲芳芳不悅地道:「拿什麼魁首,咱們退得不太難看就成了。」

  楊燦目光微微閃動,試探地道:「公主,這話有些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吧?

  公主一身武技不遜男兒,嘟嘟大哥也是一方勇士,咱們三人上場,難道還沒資格爭一爭魁首?」

  「資格,當然有,但是沒必要。」

  尉遲芳芳沉聲道:「刀槍無眼,明天可以不禁殺傷的。

  咱們受了傷固然不好,為此殺傷了哪個部落的勇士,引發兩族嫌隙,也是得不償失。」

  她頓了一頓,才說出自己的盤算:「我打算,帶你們兩個一同上場。

  前邊的比試,各部落想必都不會下死手,咱們盡力周旋便是。

  等到要進入決賽時,咱們便見好就收,故意放水認輸。

  如此,既保全了我鳳雛城的顏面,也不至於萬一失手,得罪了某部。」

  見好就收?

  楊燦此來草原就是為了攪局的,一旦有了殺傷會亂?亂了好啊。

  楊燦馬上擺出一副忠肝義膽的模樣,朗聲道:「公主,屬下明白您的苦心,是不欲我鳳雛部多樹強敵。

  可也正因為咱們鳳雛城如今勢弱,這比試的魁首,咱們才更該奮力去奪取才對!」

  「奪魁?」

  「不錯!咱們要是贏了,鳳雛部的勇武之名,必定傳遍整個草原。

  眼下咱們地盤尚小、人口不足,名氣便是咱們與諸部競爭的最好武器,也是吸引各部歸附的底氣!」

  破多羅嘟嘟聽得豁然開朗,摸了摸自己剃得光亮的頭頂,跟著附和道:「對啊!等聯盟組建起來,必然要掃蕩禿髮部落。

  咱們鳳雛城若是能借著這場比試揚威,到時候,那些禿髮部逃散的牧人,必定會紛紛來投,咱們的勢力就能更加壯大了!」

  尉遲芳芳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她的部下不畏戰,不怕死,一心為她的部落考慮,她當然開心。

  不過,也正因此,她更不捨得這兩員愛將冒險了。

  雖說楊燦今日展示了他的神力,可力量並不是殺人技的全部,若真是生死相搏,她覺得這個商賈出身的力士,都未必敵得過她。

  這是大將之材,豈能放在匹夫之斗中消耗。

  再者說————,尉遲芳芳想起下午與白崖王妃的一番接觸,眼底便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搖了搖頭,決定對這兩員心腹愛將稍稍透露一點兒消息。

  「王燦,嘟嘟啊,你們所說的,原本沒錯。不過————,我父親一心想當這個大聯盟長,可卻未必就能如願呢。」

  她笑吟吟地掃了二人一眼:「禿髮部落秘密購置甲冑,欲一統草原,野心勃勃。

  可我父親想用討伐禿髮部落為藉口建立聯盟,難道他會滿足於只做一個聯盟長?

  接下來,他想做的,就該是可汗了吧?你們認為,諸部首領能不能看出他的心思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的這位父親大人,在諸部首領眼中,算不算是另一個禿髮烏延」?」

  這番話讓楊燦心中一凜,頓時瞭然。

  看來,這場為了凝聚草原各部力量、共同對抗禿髮部落的結盟,實則暗流涌動,各方勢力皆各懷鬼胎啊,妙極!

  破多羅嘟嘟雖說性子憨直,像個沒心機的鐵憨憨,但尉遲芳芳已經說得這般明白,他也不至於一頭霧水。

  琢磨片刻後,他眼底頓時掠過一抹喜色。

  楊燦輕輕點了點頭,拱手道:「既然公主已有決斷,屬下謹遵公主安排便是。」

  他嘴上這般說著,心中可不甘心。

  雖說尉遲芳芳透露了諸部各懷機心,不會讓尉遲烈輕易坐上聯盟長之位,但諸部既然欣然赴盟,顯然對於「建立草原聯盟」這件事本身,還是頗有興趣的。

  一旦聯盟真的成立,即便尉遲烈最終白忙一場,也是為慕容家做了嫁衣。

  而對他來說,如今最大的威脅就是慕容閥。

  他在於閥地盤上正苦心經營著屬於自己的勢力,如今強敵環伺,於他而言,既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也是致命的威脅。

  若是敵人的勢力足夠強大,或許能倒逼他加快產業成型、凝聚自身力量。

  可若是敵人過於強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辛苦經營的一切,恐怕都會付諸東流。

  楊燦心中清楚,尉遲芳芳並不在乎明日這場比武的輸贏,她把博弈的重心,放在了後續的議盟大會上,放在了各方勢力的拉扯之間。

  可他不一樣,他要的是草原的混亂。

  唯有讓各部之間生出怨隙、彼此猜忌、互相爭鬥,始終一盤散沙,才最符合他的利益。

  可眼下尉遲芳芳心意已決,他若是再執意反對,顯得過於急切,反倒不妥了。那不如楊燦端起面前的酒碗,緩緩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動的火塘上,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明日的實戰大比,若是有合適的機會,便暗中搞事,挑撥各部矛盾。

  若是沒有機會,便暫且遵從尉遲芳芳的安排,見好就收。

  他們不下殺手,不代表其他部落的賽手也會手下留情。

  明日的大閱之後,必定會有部落因為死傷,生出怨憤之心。

  再加上後續的議盟大會,諸部既然不願讓尉遲烈如願,彼此之間必然會展開更激烈的拉扯與算計,部落之間的怨隙也會越來越深。

  那麼,若是明天夜裡,有人偷偷潛入某個部落的營盤,暗中殺死他們的人,那個部落,會懷疑誰呢?

  草原上的漢子,大多性情剛烈、脾氣火爆,像是一點就燃的炮仗。

  一旦有人死傷,再稍加挑撥,必定會互相猜忌、大打出手,到時候,草原之上,必定會亂作一團。

  楊燦想著,又呷了一口馬奶酒,入口先是淡淡的酸澀,隨後便是醇厚的酒香,夾雜著一絲獨特的膻味,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次日天光破曉,木蘭川上的薄霧尚未散盡,第三日的會盟大閱便已拉開帷幕,成為所有部落目光的焦點。

  不同於前兩日的比試,今日登場的,多是各部舉足輕重的人物,或是首領的子侄,或是部落的貴族。

  今日的比試乃是無規則近戰,刀槍無眼,拳腳無情。

  即便賽前再理智沉穩的勇士,一旦踏入賽場,被搏殺的戾氣裹挾,也難免性情大變、

  失了分寸。

  傷亡,是註定會出現的。

  看台正中,一具鎏金兵器架赫然矗立,日光穿透薄霧灑在上面,流淌著璀璨的金輝,卻絲毫掩蓋不住架上那杆馬槊的凜冽鋒芒。

  那便是用百鍊鑌鐵鑄就的「貪狼破甲槊」,是今日比試中最誘人的獎品。

  這是一柄在千錘百鍊中淬成的殺器,靜靜矗立間,便透著一股懾人的威壓。

  日光斜斜切過槊身,百鍊鑌鐵打造的槊刃流轉著冷硬沉斂的銀灰色光澤,沒有浮華的裝飾,唯有那份錘鍊的凌厲,直逼人心。

  此槊足足長一丈二尺,比尋常馬槊長出近二尺,頂端的槊鋒鋒利無比,竟長近三尺。

  這般長度、形制與重量,唯有力量型的武將方能駕馭自如,把它的殺傷力發揮到極致。

  若是力量稍遜之人貿然執掌此槊,反倒會被其拖累,成為戰場上致命的負擔了。

  正因今日比試不禁傷亡,這柄神兵才被提前亮出,用以點燃所有參賽者的鬥志。

  至於那條象徵無上榮譽的金狼腰帶,雖然華麗貴重、載滿榮光,卻不及這貪狼破甲槊這般令人痴迷,並未提前陳列出來。

  那位黑石部的二部帥尉遲朗,還是頗有心計的,深諳如何吊足眾人胃口,勾起參賽者志在必得的執念。

  楊燦緩步走近,抬眸仰望著這杆馬槊,目光細細地掠過槊鋒、槊杆與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嘆。

  凌厲的菱形槊鋒兩側,各有一道寬近一寸的血槽蜿蜒而下,槊鋒與槊杆的連接處,尊狼頭槊首栩栩如生。

  再看那槊杆,竟是極為難得的複合纏杆,用了桑、柘、柞等硬中帶韌的木料縱向貼合而成。

  之後再纏以牛筋、藤條,塗以膠、裹布、髹漆,方才製造完成。

  這種複合纏杆才最有實戰價值,遠比單一木材整體成型更好,哪怕你用的是最好的百年柘木,也不如它。

  打造馬槊,普通馬槊需要一到兩年的時間,精品馬槊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頂級馬塑需要三到五年時間。

  其時間之所以漫長,不在於槊尖,恰在於這根槊杆兒。

  要能配重適宜,讓你提著馬槊時有舉重若輕之感,策馬高速對沖時,槊杆不會折斷,全要名匠著力在這槊杆之上。

  只要懂得馬槊打造流程的人只看一眼便會知道,眼前這杆槊,槊杆堅如精鐵、韌如強弓,至少由名匠耗時五年而成。

  而實際上,這杆槊是慕容家延請名匠歷時七年打造而成。

  慕容閥主把它奉若珍寶,為了天下霸業,極需拉攏草原勢力時,才忍痛把它拿出來,悄悄送給了尉遲烈。

  尉遲烈依附慕容閥,除了兩家聯姻,將來坐天下的那人將有他尉遲家一半血脈這張大餅,就有這杆槊的誘惑。

  「這槊,與我有緣吶!」

  一聲粗豪的讚嘆陡然響起,楊燦一聽這話,不禁嚇了一跳,急忙扭頭一看,出現在面前的,並不是一個光頭和尚,這才鬆了口氣。

  只見破多羅嘟嘟雙手叉腰,仰著頭上下打量著馬槊,眼神發亮,嘖嘖讚嘆,「這簡直就是為我量身打造的嘛!憑我這力氣,定然能將它耍得風生水起!」

  楊燦還沒說話,旁邊那些圍觀者齊齊向破多羅嘟嘟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

  楊燦正想打趣兩句,目光掃過人群,忽然瞥見了尉遲伽羅與尉遲沙伽姐弟二人。

  楊燦忙向二人笑著揚了揚手,打招呼道:「伽羅、沙伽,你們也來了。

  「9

  尉遲崑崙家的兒女,個個容貌出眾,尤其是阿依慕夫人親生的三個孩子,更是完美繼承了尉遲崑崙的挺拔身高,和于闐美人阿依慕的傾城容顏,簡直完美————

  對了,小曼陀呢?

  「燦阿干!」

  一聲清脆軟糯的呼喊陡然響起,尉遲伽羅身旁,一隻小小的手掌高高揚起,在空中歡快地揮舞著,腕間戴著的金鈴隨著動作叮鈴作響,悅耳動聽。

  楊燦這才發現,尉遲曼陀正站在伽羅與沙伽中間,只因她個頭嬌小,被人群遮擋,方才未曾看見。

  「你怎麼就叫他阿幹了?」

  尉遲伽羅一頭黑線,無奈地低頭呵斥小妹:「你叫他燦大人、突騎將都行,這般稱呼,太過親昵了。」

  阿干,是鮮卑語中「兄長、大哥」的意思,雖然並非僅限於親兄妹之間,卻也需得關係極為親密方可如此相稱。

  伽羅可不覺得,她們姐妹與楊燦之間,已然熟絡到了這般地步,小妹這般稱呼,那她該如何稱呼王燦?

  可曼陀卻全然不理會她的抗議,鬆開伽羅的手,邁著小碎步,歡快地向楊燦跑了過去,小臉上滿是笑意。

  楊燦哈哈一笑,彎腰揉了揉曼陀的頭頂,打趣道:「昨天大閱結束,你跑得比兔子還快,難不成是回去數贏來的錢財了?」

  「對呀對呀!」

  曼陀眉飛色舞,小臉上滿是得意:「阿干,我贏了好多好多錢呢!我們想送你一份賀禮呢,你喜歡什麼?」

  這時,伽羅和沙伽也走過來,向楊燦微笑示意。

  楊燦笑道:「怎麼,你們今天不想設賭了嗎?」

  曼陀美滋滋地搖頭:「不啦不啦,我都賺了好多啦。草原養不起貪心的狼,氈房容不下多占的羊,再贏下去,我都沒地方放錢啦!」

  楊燦被她這番孩子氣的話逗得開懷大笑,一旁的尉遲伽羅聽著,俏臉卻微微變色,試探著問道:「燦————大人,你不會還想爭奪今天的大賽魁首吧?」

  楊燦目光微微閃動,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淡笑,從容地道:「看情況唄,萬一——

  ——有機會呢?」

  沙伽一聽,頓時急了,連忙勸道:「燦大人,今日的比試不禁生死啊!

  你雖說一身天生神力,可終究不是刀槍不入。

  你已然是草原第一神跤手,威名遠揚,實在沒必要再冒這份險去爭奪魁首!」

  伽羅也板起俏臉,明明滿心關心,嘴上卻不肯軟半分,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與警告。

  「我還想送你一份厚禮呢,你若是死在賽場上,那我可就省下了。」

  二人的對話,恰好被周圍圍觀馬槊的部落勇士聽了去。

  一時間,人群中泛起一陣騷動,那個昨天拿下摔跤第一、害得無數人傾家蕩產的王燦,竟然要爭奪今日的近戰魁首?

  這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各個部落的人群中傳開了。

  那些因昨日賭輸而愁腸百結、恨不得上吊自盡的賭徒,眼中忽然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仇恨的宣洩,也可以化作活下去的勇氣。

  不多時,便有一個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本部落即將參賽的勇士。

  尤其是那些賭性太重,一下子賭上了所有,如今已經傾家蕩產的賭徒,尤其的瘋狂。

  他們跪在本部落即將參賽的勇士面前,額頭抵著地面,苦苦哀求。

  「大人,求您殺了他,一定要殺了他啊!我的氈帳、我的女人、我的女兒,全都送給您!

  只要您能把王燦殺死在賽場上,我願意一輩子給你牧牛羊、守營帳,當牛作馬,毫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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