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草原風雨亂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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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5章 草原風雨亂盟心

  午後,雨終於落了下來。

  盛夏蒸騰的暑氣被一陣涼風席捲而去,豆大的雨點砸在草葉上,竟透出幾分清淺的涼意。

  風裹著雨勢,漫過原野,成片的芨芨草被壓得彎下腰去,雨珠擊打在莖葉之上,啪作響,連綿如潮。

  雨簾垂落,遮斷了遠方的視線,木蘭河的水面被打得渾濁翻湧,再不見往日的清透。

  腳下的草地漸漸濕軟起來,一腳踏上去,便陷出一串淺淺的腳印。

  各部族首領陸續趕來,有人身披蓑衣,有人由侍衛執傘遮雨,一行人紛紛朝著黑石部落的主帳而去。

  今日午後,尉遲烈要與諸部首領正式商議會盟大事。

  尉遲烈攜著兒子尉遲朗站在帳前,笑容可掏地迎接著每一位來客。

  上午大閱痛失魁首的鬱氣,此刻已被他盡數掩去。

  「請,請,快入內入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

  他滿面春風地招呼著來賓,目光掃過人群,忽然瞥見尉遲芳芳竟帶著楊燦一同走來。

  二人皆裹著蓑衣,直到走近帳前,他才辨認出來。

  尉遲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此刻半點也不想見這個忤逆的女兒,對女兒身旁的「王燦」更是滿心厭棄。

  「芳芳,你來做什麼?現在是為父邀諸部首領商議要事。」

  「哦?」尉遲芳芳抬手摘下蓑帽,迎著父親嚴厲如刀的目光,毫無懼色,聲音響亮。

  「父親,女兒以為,鳳雛城既以獨立於黑石部落之外的勢力參加大閱,自當也有資格參與此次議事。莫非不該嗎?那倒是女兒會錯了意。」

  她說罷,重新將蓑帽戴上,神色平靜地道:「王燦,我們走。」

  「且慢。」

  白崖王從席位上起身,笑吟吟地道:「尉遲族長,令媛所言,不無道理啊。」

  鳳雛城既然能以一方勢力參與大閱,今日議事,為何便不能列席?

  鎮荒部落首領亦高聲附和:「正是!這話若是傳出去,叫諸部勇士聽了會怎麼想?」

  他們還以為尉遲大人讓令媛參加大閱,不過是為了確保魁首不落入他人之手呢,這可不好聽啊。」

  尉遲烈一時啞口無言,只得恨恨地瞪了兒子尉遲朗一眼。

  都是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若不是他一心想讓妹妹難堪,擠兌尉遲芳芳上場,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被動。

  他暗中壓下怒火,轉念一想:女兒參會,倒也無妨。如此一來,議事之時,自己便又多了一方助力,何樂而不為。

  心念及此,尉遲烈臉上的冷意漸消,語氣緩和下來:「既然諸位首領都覺得小女可以出席,芳芳,你便入座吧。」

  尉遲芳芳神色平靜地道:「是,父親大人。」

  說罷,她在楊燦的協助下解下蓑衣,選了靠近帳門的一個位置,在几案後盤膝落座。

  楊燦將蓑衣掛在帳壁之上,如同其他首領身邊的護衛一般,按刀立於尉遲芳芳身後,昂然不語0

  帳外,雨勢正急。

  密集的雨點敲打在帳篷頂的氈布上,砰砰作響,恍如急促擂動的羯鼓,震得人心頭髮緊。

  又過片刻,尉遲朗向父親微微頷首,示意二十三部首領已然悉數到齊。

  尉遲烈這才端坐主位,抬手輕壓。

  帳內喧囂漸漸平息,落針可聞。

  尉遲烈緩緩開口道:「諸位,草原廣袤無垠,我等部族散落其間,相隔遙遠,平日裡難得這般齊聚一堂。

  今次木蘭會盟,諸位不遠千里而來,某特意設下三日大閱,一來讓各部勇士切磋技藝,二來也讓諸位首領彼此相識。

  畢竟,大家雖久聞大名,卻未必真正見過。」

  他看向白崖王,微微一笑:「就拿某來說,與玄川族長尚有兩面之緣,可與白崖王雖是聞名已久,如今卻是初見。」

  白崖王含笑點頭,並未多言。

  他的愛妃並未隨行,昨日攜王妃登看台觀禮尚可,今日這般嚴肅議事場合,再帶女眷,便不合禮數了。

  尉遲烈頓了頓,又繼續道:「如今大閱已畢,諸位想必也已熟絡。

  關於接下來的會盟事宜,某今日便先與諸位通個氣,明日再正式議定。」

  說到此處,他雙手按膝,聲音陡然沉肅起來:「我等今日聚首,皆因禿髮部落野心漸露。

  禿髮本是強部,可其胃口,早已不滿足於固守一方。

  他們暗中購置甲冑,囤積兵器,所圖者何?恐怕早已不是守護部落那般簡單。」

  「我草原諸部,逐水草而居,生存本就艱難,一向相依為命。

  若是任由禿髮部落坐大,遲早會給你我帶來滅頂之災,萬劫不復。」

  楊燦垂手立在尉遲芳芳身後,聽著尉遲烈這番義正辭嚴的說辭,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話:當有人說你有「洗衣粉」的時候,你最好真的有。

  尉遲烈長嘆一聲,語氣懇切地道:「禿髮部落之事,令某不禁有所反思。

  我草原諸部,是不是太過鬆散渙散了些?

  若非如此,可憐的拔力部落,也不會被逼至絕境,最終只能離開世代生息的草原,投奔于氏門閥。」

  他重重一嘆,目光掃過全場:「是以某以為,我草原諸部,當共建一盟。

  從此彼此扶持,互通有無,方能共護太平,傳之久遠。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話音剛落,早已依附黑石部落的幾位首領立刻高聲附和,盛讚此計深謀遠慮,乃是為全草原謀福祉。

  其餘部族首領雖未立刻應聲,卻也不曾出言反對。

  尉遲烈見狀,心中暗喜,輕咳一聲,繼續道:「諸位首領深明大義,實乃我草原之幸。

  只是禿髮部落雖野心昭彰,如同一匹害群之馬,可我等此刻便要興兵討伐,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畢竟,禿髮與拔力之爭,眼下還只是兩部私怨。

  他野心再大,未曾真正舉兵攻占諸部,我等又如何聲討之?」

  他撫著鬍鬚,笑吟吟地道:「可一旦我等建立聯盟,便截然不同了。

  今後,但凡有人膽敢破壞草原安定,破壞各部和睦,我等便可以聯盟之名,堂堂正正出兵聲討。」

  「只不過,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

  如此多部族組成聯盟,若無一位主事之人,遇事必是眾說紛紜,先自亂了陣腳。

  兩部之間起了紛爭,是非曲直無人評判;外敵來犯,號令不能統一,又如何協同作戰呢?

  是以,聯盟之中,必須有一人總攬事務,評判是非,統籌全局。不知諸位以為然否?」

  話音未落,一名依附黑石部落的小部族首領立刻起身,滿臉阿諛地道:「尉遲大首領所言極是!

  聯盟之中,若是人人都可發號施令,那與沒有聯盟又有什麼區別?到頭來還不是各自為戰!

  我等理應推選一位實力雄厚、威望深重、處事公正的首領,主持聯盟大局,統籌一切事務。

  如此,我草原聯盟方能真正凝聚一心,護佑各部安穩!」

  尉遲烈含笑頷首:「乞伏莫,你不愧是一位智者,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諸位首領,意下如何?」

  大帳之內,眾人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尉遲烈靜候片刻,見場面熱烈,卻無一人出言反對,當即欣然開口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公推一位聯盟長,主持大局?」

  「尉遲族長,此言差矣。」

  玄川族長忽然笑眯眯地開口道:「我方才贊同的,是建立聯盟。

  不然,我何必千里迢迢趕來此地?只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意不減:「我可沒說,要推舉什麼聯盟長啊。」

  尉遲烈對他的出頭並不意外。

  尉遲朗早已暗中稟報,這玄川族長油鹽不進,立場含糊,恐有所圖。

  尉遲烈神色依舊淡定,道:「玄川族長既然贊同立盟,卻不贊同設立聯盟長,那這聯盟,豈不是徒有虛名?」

  「非也非也。」

  玄川族長撫著鬍鬚,笑意悠然地道:「聯盟長一職,權柄太重。

  若是人選不當,日後野心滋生,我等豈非剛脫虎口,又入狼窩?

  前腳反對禿髮部落稱霸,後腳反倒捧出一位新霸主,何等荒唐?」

  尉遲烈臉色微微一沉,道:「玄川族長這話,倒叫某有些糊塗了。

  不立聯盟長,聯盟日常事務誰來打理?部落紛爭誰來評判?

  外敵壓境,誰來統籌諸部、共御強敵?我等今日在此議事,又議個什麼?」

  玄川族長呵呵一笑,道:「我等結盟,大可不必立共主、不設聯盟長。可以由各部落推舉幾個大部落同帳議事嘛。」

  尉遲烈眸光微縮,原來玄川部落打的,是這個主意。

  他略一沉吟,目光掃向方才率先附和自己的乞伏莫。

  乞伏莫心領神會,立刻起身道:「各大部落同帳議事,聽起來固然好。

  可我諸部相隔萬里,大部落之間更是遠隔山水,凡事共議,豈非曠日持久,貽誤戰機?」

  話音剛落,又一位小部落首領挺身而起道:「同帳共議,才最是公平!即便稍慢一些,又有何妨?」

  「公平個屁!」

  有人厲聲喝罵:「我等組建聯盟,本就是為了有人主持公道!

  就以禿髮部落襲殺拔力部落為例,等你慢慢議完,拔力部落早被滅得乾乾淨淨了!」

  「話不能這麼說!若單推一部為聯盟長,誰能保證他事事公正,不徇私情?」

  「正是!一旦聯盟長獨掌大權,以勢壓部,與禿髮烏孤稱霸草原,又有何異?」

  「諸位,諸位,我倒覺得,禿髮部落未必非滅不可。聯盟一成,他安敢放肆?不能為害草原,不就行了,何必非得趕盡殺絕?

  誰有資格,僅憑一己之言,便決定一個部落的生死存亡呢?

  如果我們今日能決定禿髮部落的生死,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決定我們部落的生死?」

  「你少在這裡替禿髮部落說話!誰不知道,你的可敦就是禿髮部落的貴女!」

  「那又如何!老子說的,難道不是道理?」

  雙方越吵越激烈,一眾中小部落首領紛紛捲入爭執。

  草原漢子本就性情粗獷,爭執起來,哪還有半分客氣。

  「嘩啦————」不知是誰猛地掀翻了案幾。

  對面首領驚得一跳,身後侍衛瞬間拔刀出鞘,護在主君身前。

  另一邊的護衛見了也是毫不示弱,鏘然拔刀,把自家首領護在身後。

  「肅靜!都給我肅靜!」尉遲烈勃然大怒,砰砰地拍著桌子。

  大帳內才漸漸安靜下來,只剩帳外暴雨砸在氈布上的砰呼聲響,密如急鼓。

  尉遲烈沉聲厲喝:「我等草原諸部會盟,本為和睦共存,相互扶持!誰敢在此動刀動槍,惹是生非!」

  見全場寂然,尉遲烈再度大喝一聲道:「除諸部首領外,諸部護衛,一律退至帳外!」

  那些侍衛們面面相覷,終是緩緩收刀,對著主位上的尉遲烈躬身一禮,次第退出了大帳。

  尉遲烈胸中怒火翻騰,長長吐了一口濁氣,端起酥油茶碗,尚未送到唇邊,眼神驟然一凝。

  「嗒!」茶碗重重地頓在几案上,尉遲烈怒聲斥道:「老夫的話,你沒聽見嗎?耳朵里塞了驢毛不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今日大閱之上以一敵三、力奪魁首的鳳雛突騎將王燦,依舊手按腰刀,昂然立在尉遲芳芳身後。

  他本就身形挺拔,此刻滿帳之人皆盤膝而坐,更顯得他如蒼松挺立,氣勢懾人。

  尉遲烈厲聲呵斥,王燦卻恍若未聞,紋絲不動。

  「王燦!老夫在跟你說話!」尉遲烈怒拍几案,聲震大帳王燦依舊按刀而立,形同石人。

  尉遲芳芳回眸一瞥,心中也微感意外。

  「王燦,你去外面等候吧。」

  尉遲芳芳輕聲下令,楊燦這才退後一步,對著尉遲芳芳躬身一禮,隨即摘下一領蓑衣,大步向外走去。

  帳內頓時一片譁然。這些草莽首領,何曾見過楊燦這般手段?

  只聽主君號令,旁人哪怕是主公生父,亦視若無睹。

  這可是晚清民國時期的小說家才靈光一閃,賦予年羹堯的一個傳奇故事。

  這年頭兒誰見過啊,這般忠勇悍烈、令行禁止的部將,簡直是夢寐以求,愛了愛了!

  一時間,無數目光落在楊燦離去的背影上,灼熱得發燙。

  一些部落首領開始無比嫌棄自己帶進帳來的親信侍衛了。

  能被他們帶在身邊的,莫不是心腹,可是你跟人家的心腹一比————

  這人跟人的差距,怎麼就那麼大呢。

  尉遲芳芳只覺一股榮耀自心底湧起,胸膛都不自覺地挺得更高。

  尉遲烈氣得幾欲發狂。可他身為會盟主持者,還要爭奪聯盟長之位,此刻絕不能失了風度。

  他只能強行壓下怒火,沉聲道:「諸位,還請靜心靜氣,萬事好商量,萬不可輕動刀槍。」

  說罷,他將目光投向白崖王,勉強擠出幾分笑意:「白崖王,你的部族亦是草原大部,不知對於今日所議,你有何高見?」

  白崖王笑吟吟地環顧眾人,緩緩開口道:「依本王看,玄川族長所言,確有道理;尉遲族長的顧慮,也並非多餘。」

  「禿髮部落該不該打,打到何種地步,大可暫且擱置,等聯盟規矩議定,再慢慢商議不遲。

  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急不得的。」

  「如今看來,諸位對建立聯盟一事並無異議,分歧只在一點:那就是設聯盟長,還是由大部同帳議事,對不對?」

  尉遲烈連忙點頭:「正是!爭議便在此處。

  此間以我、玄川部與白崖國最為強盛,白崖王的意見,我等都極為看重,還請不吝賜教。」

  白崖王慢條斯理道:「我等建立聯盟,什麼最重要?公平。說到底,始終就是公平。

  若無公平,聯盟便會成為害群之馬。是以,我白崖國贊同玄川族長之議,推行同帳議事」。」

  一語落下,尉遲烈臉色驟變。

  他霍然轉頭,死死瞪向跪坐一旁的尉遲朗。

  這個混帳東西!不是說早已說服白崖部落了麼?怎會突然變卦!

  尉遲朗也是大驚失色,滿眼不敢置信。

  白崖王妃明明親口許諾,如今白崖王怎會當眾反悔?

  他慌亂四顧,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首領議事,白崖王妃根本不在帳中。

  事到如今,尉遲朗也只能硬著頭皮,對著白崖王憤然起身:「白崖大王,您這是何意?」

  「難道在您眼中,我父一旦擔任聯盟長,便會處事不公、以權謀私嗎?」

  玄川族長立刻嘖嘖幾聲,陰陽怪氣地道:「喲,這不是黑石部落的二部帥嗎?

  我等正在商議聯盟規制,聯盟長立不立、選誰,都還未定。

  怎麼,這位置,你已經替全草原做主定下了麼?」

  白崖王微微一笑,目光平靜地落在尉遲朗身上:「本王記得,方才尉遲首領親口下令,除諸部首領之外,其餘人等一律退出帳外。

  不知尉遲二公子,如今是哪一部的首領?」

  尉遲烈一張老臉再也掛不住了,對著尉遲朗厲聲怒喝道:「住口!此地哪有你胡言亂語的份!

  丟人現眼!給我滾出去!」

  尉遲朗又委屈又憤怒,牙關緊咬,只得抱拳恨恨道:「是,孩兒遵命!」

  他攥緊拳頭,滿心怨毒,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帳。

  楊燦走出大帳的時候,雨勢比起先前稍緩,卻也依舊綿密傾灑。

  各部侍衛披著各式雨具,靜立在雨幕之中,守著大帳。

  多數人裹著草編蓑衣、頭戴草笠,也有人披著更簡陋的樺樹皮雨披。

  楊燦披好蓑衣、戴上蓑帽,穩穩站定,眯眼望向遠方迷濛的草原雨景。

  雨中的草原,別有一種蒼茫蒼涼的意味。

  忽然,帳前稻草人般佇立的侍衛們微微騷動,目光齊刷刷投向同一處。

  遠處一頂氈帳旁,一道曼妙身影撐傘而來,步履款款。

  ——

  她手中是一柄油紙油絹傘,竹骨纖細,傘面輕薄,在風雨中輕輕搖曳。

  這般精緻的傘,在江南或許尋常,可在這莽莽草原上,卻是個稀罕物兒。

  她身著一襲淡紫長裙,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油帔,風拂裙擺,輕揚翻飛,愈顯身姿窈窕、風姿綽約。

  人走近了,傘沿微微一揚,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

  擎傘的手腕輕抬,衫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臂。

  傘下容顏,眉眼如畫,宛若天人臨凡。

  一眾披著粗陋蓑衣的侍衛,瞬間屏住了呼吸,誰也捨不得挪開目光。

  那艷媚至極的美人目光流轉,一眼便望見雨中依舊挺拔如松的楊燦,當即嫣然一笑,腳步輕盈地走過去。

  「王壯士,這般大雨,怎不尋個地方避一避?」

  楊燦聞聲回頭,忙躬身行禮:「王妃殿下。」

  安琉伽嫣然一笑,又走近幾步,那雙嫵媚眼眸直勾勾落在他臉上,欣賞之意毫不掩飾。

  「王壯士,之前本王妃與你說過的話,你考慮得如何了?」

  便在此時,尉遲朗然從大帳中走了出來,在雨中站定。

  一名黑石部落侍衛見二部帥冒雨站立,連忙取了件蓑衣奔過去,卻被怒火中燒的尉遲朗一把推開。

  他正滿心憋屈,忽然看見白崖王妃安琉伽撐著傘,正與楊燦低聲說話,巧笑嫣然,長睫輕顫,如蝶翼輕扇。

  若是往日,尉遲朗早已心馳神盪。

  可此刻,他眼中沒有半分痴迷,只有被狠狠戲弄的滔天怒火。

  他大步衝上前,一把攥住安琉伽的手腕,厲聲喝道:「你這個騙子!你為什麼騙我?」

  安琉伽一怔,轉頭看清是他,俏臉瞬間沉下,語氣冷淡:「二部帥,你僭越了。」

  雨水打濕了尉遲朗的頭髮、衣衫,模樣狼狽不堪。

  他也不管不顧,只是怒視著安琉伽,吼道:「你不是說,你們願意支持我父擔任聯盟長嗎?為何白崖王在帳中當眾反對?」

  「原來是因為這事兒呀。」

  安琉伽用力掙開他的手,臉上滿是輕蔑:「你是三歲孩童嗎?連人話都聽不明白?

  本王妃的確說過,贊同尉遲族長擔任聯盟長,這話,我現在依舊作數。」

  尉遲朗一呆:「那、那白崖王他————」

  安琉伽幽幽一嘆,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二部帥,我贊同,可我丈夫才是白崖王。他不贊同,我又有什麼辦法?」

  尉遲朗剎那間如遭雷擊,終於明白自己果然是被耍了。

  此前款待白崖王夫婦時,這女人對他眉來眼去、暗送秋波。

  對於他拐彎抹腳的試探,安琉伽也頻頻給出積極回應。

  他還以為,此番不但能漂亮地完成父親交代的任務,更有機會一嘗白崖王妃的滋味兒呢。

  結果,人家只是幾個媚眼兒,便哄得他團團亂轉,到頭來,卻只是白崖國麻痹父親的手段。

  幾個媚眼、幾句虛與委蛇,便把他哄得暈頭轉向,害得父親在帳中陷入極端被動。

  一時間怒火直衝頭頂,尉遲朗失控大吼道:「好!好啊!原來你一直在戲弄我!」

  他一把打飛安琉伽手中的傘,大手一探,竟朝她胸口抓去。

  「住手!」楊燦斜地里驟然探手,鐵鉗般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一聲沉喝震得人耳尖發麻。

  楊燦手腕輕翻,順勢一甩,尉遲朗立足不穩,便被一股巨力掀飛,「砰」的一聲摔在泥水裡,滿身狼藉。

  「你敢對我動手?」尉遲朗徹底癲狂,咆哮著爬起,瘋一般撲向楊燦。

  楊燦側身、引帶、一推,動作行雲流水。

  「噗通」一聲,尉遲朗再次摔倒,貼著泥水滑出丈余。

  「啊~~~我要殺了你!」

  尉遲朗大叫著撲回來,楊燦單手籠著蓑衣,只隨手一擒一帶,尉遲朗便又一次砸進水窪,泥水四濺。

  安琉伽蹙眉,嫌棄地退開幾步。

  尉遲朗一連被摔了三跤,眼神兒終於清澈了。

  他這才猛然想起,眼前這人,可是本屆大閱實打實的跤王。

  幾名黑石部侍衛慌忙奔來,將他扶起。

  尉遲朗咬牙切齒,指著楊燦怒喝:「你是芳芳的人,竟敢得罪我?」

  他又指向安琉伽,話語污穢不堪:「你是不是早已鑽過她的裙底,和白崖王睡過同一頂氈帳的女人?」

  楊燦厲聲斷喝,聲震雨幕:「尉遲朗!你知不知道就憑你對王妃的無禮,就足以挑起兩族的戰爭?

  你還敢污言穢語中傷我和王妃,你猜令尊大人和白崖王一旦聽見了,會做何感想?

  破壞木蘭會盟,挑起部落血戰,這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楊燦步步緊逼,聲音越來越厲:「現在,立刻,馬上,向王妃道歉!」

  尉遲朗被這股氣勢震住,下意識地望向大帳方向。

  那裡,各部侍衛都在探頭探腦,或許他們聽不清這裡的具體言語,卻都在看熱鬧。

  一旦那些污言穢語傳揚開去————

  父親本就對我失望透頂,若再激怒白崖王,結下死仇,父親恐怕會毫不猶豫地把我當成棄子吧口「我————我————」尉遲朗雙拳緊握,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臉上寫滿屈辱與不甘。

  可最終,他還是低下了頭,雨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沙啞顫抖:「王妃殿下————我————我道歉,請原諒我的不敬————」

  「走開,我不想再看見你。」安琉伽淡淡開口道。

  尉遲朗狠狠瞪了楊燦一眼,被侍衛半扶半拖地狼狽離去。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安琉伽重新望向楊燦,臉上再度漾開嫵媚的笑意。

  雨水已經打濕了她光潔的臉頰,可非但不顯狼狽,反而多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風情。

  「王燦,今日多虧了你。」

  安琉伽眉眼含情,眼底的嫵媚幾乎要溢出來:「可你得罪了尉遲芳芳的二哥,留在黑石部落,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她輕輕舔去唇上的雨珠,聲音柔膩勾人:「不如,你轉投到我帳下?

  只要你來,我便讓你做王帳侍衛統領。

  你若喜歡做突騎將,我也可以讓你兼領我安琉伽————一個人的突騎將。」

  楊燦默默解下蓑衣,披在她身上,語氣平靜地道:「王妃還是先回帳去換身乾衣吧。至於轉投白崖的事,好意心領了。」

  安琉伽佯嗔道:「那尉遲芳芳究竟有什麼好,叫你這般死心塌地的待她?」

  雨水從蓑衣上流下,她白淨如玉的臉蛋上還凝著雨珠,有種初承雨露的絕美意境。

  楊燦移開目光,淡淡地道:「王妃有所不知,如今大帳中正在商討設立聯盟長一事。

  我若投靠白崖,轉眼黑石族長便成了大聯盟長,那還能有我的好果子吃?」

  安琉伽掩口輕笑:「原來你是擔心這個。放心吧,尉遲烈呀,他當不了這個聯盟長。」

  楊燦心中一動,故意裝作忐忑地道:「王妃————此話怎講?」

  安琉伽嬌媚一笑,柔聲道:「人家衣裳都打濕了,要回帳更衣。壯士扶我一程,可好?」

  她抬眼望向楊燦,眼底滿是暖昧與期待,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楊燦可是吃過見過的,而且品嘗的還是極品,自然不是被人一個眼神兒就撩得神魂顛倒的傻小子。

  但他聽出安琉伽話裡有話,正想一窺真相,便故作心動,說道:「王妃扶著我,王燦送您回帳。」

  安琉伽嫣然一笑,伸出玉臂,輕輕搭住了楊燦的手臂,也不理那被風吹遠的畫傘,便裊裊婷婷地向遠處大帳走去。

  這一幕,恰好被躲進一頂帳篷、正要換下泥衣的尉遲朗看在眼裡。

  尉遲朗怒火中燒,死死盯著雨中過去的那雙人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好一個王燦!我一刻也等不了啦!」

  尉遲朗眼神陰鷙,咬牙切齒地道:「一刀仙!我要他今晚就死!」

  帳幕陰影里,一刀仙挾著長刀,靜靜地佇立著。

  「沒問題。正面交手,我不是他對手。但暗殺————他死定了。」

  尉遲朗大喜:「好!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明天天亮,我要他的人頭,升起在鳳雛部的旗杆之上!」

  一刀仙微微頷首:「成,給錢。」

  頓了一頓,他又道:「還有沙里飛那一份。」

  尉遲朗一怔:「沙里飛的酬勞,為何給你?」

  「因為,我與他,是生死之交啊。」

  一刀仙緩緩抬起頭,望向帳外的雨幕,語氣惆悵。

  「我們曾一同仗劍走天涯,四海為家。我收他的錢,是要送他回歸故里,厚葬立碑,為他留名」

  尉遲朗的嘴角抽搐了幾下:「可我讓人把他埋在這木蘭川上了,你並未阻止啊。」

  「千里迢迢,帶著屍首如何趕路?我是要為他立衣冠冢啊。」

  一刀仙輕聲長嘆,挾著刀轉向尉遲朗:「你信嗎?」

  尉遲朗咬了咬牙:「————我信。」

  一刀仙的唇角勾了起來,把手伸向了尉遲朗。

  PS:今天一早要回老家過年,攜貓帶狗的只能開車,要趕一天的路,所以13號凌晨的更新我晚上到家就碼,努力爭取零點有更,如果沒有,那就是白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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