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牧楊女(補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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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0章 牧楊女(補9)

  鳳雛城的暮色浸著塞外秋獨有的清冽,晚風卷著沙礫的淡腥掠過城頭。

  破多羅嘟嘟府內的會客大帳,卻是暖意氤盒,與帳外的蕭瑟仿佛兩個天地。

  鏤花陶爐里燃著醇厚的酥油,裊裊煙氣纏裹著牛羊肉的濃醇香氣,漫滿了整個大帳,驅散了塞外的秋涼。

  破多羅嘟嘟敞著錦袍,胸膛袒露,滿面紅光,一雙大手緊緊攥著粗瓷酒碗,聲音洪亮如鍾。

  「王兄弟,今日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啊!來,為了你我大難不死,幹了這一碗!」

  「好!干!」楊燦故作豪邁地端起酒碗,與他砰然相碰,一飲而盡,喉間灼燒的同時,心裡頭卻在暗暗犯愁。

  這次塞上行本算順利,他成功擊殺閔行,原打算「事了拂衣去,不留功與名」,卻沒料到,一頭撞進了破多羅嘟嘟的熱情里,脫身不得。

  眼下該如何脫身,他一時還沒捋出頭緒,總不能再來一次死遁吧?

  要不然,學嘟嘟一樣,來個尿遁?貌似,又沒必要————

  破多羅嘟嘟將一大碗酒灌下肚,手背胡亂一抹嘴角的酒漬,便眉飛色舞地轉頭對妻子說起了白日的兇險。

  他如何被尉遲虎追殺得狼狽不堪,如何身陷絕境,又如何被楊燦神兵天降般救下。

  「娘子啊,若非王兄弟,你今兒個就得守寡嘍!」

  破多羅夫人眼圈泛紅,端起面前的酒碗,語氣誠摯得近乎哽咽。

  她對楊燦道:「王兄弟,多虧了你救我夫君。當年,你堂兄便救過他一命,如今你又再救他一次,這份恩情,嫂子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這碗酒,嫂子敬你!」

  說罷,她紅著眼眶將酒一飲而盡,楊燦見狀,只得再次端起侍女剛滿上的酒碗,仰頭喝乾,喉間的燥熱又重了幾分。

  破多羅嘟嘟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樂呵呵地道:「兄弟呀,為兄就是按你教的法子來的!

  旁人不都覺得我這模樣粗魯莽撞,像個莽夫嗎?

  哎,我就偏要裝這個莽夫,扮————扮豬吃虎,對!就是扮豬吃虎!」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也拔高了些:「尉遲虎突然請我去他屬地吃酒,席間我就瞧著他眼神飄忽,他那幾個侍從也神色緊張,心裡便犯了嘀咕。

  我故意裝著毫無察覺,說要出去方便。第一回,我是真去解手,第二回再起身,盯著我的人便放鬆了警惕。」

  破多羅嘟嘟猛地一拍大腿,眉飛色舞地道:「結果你猜怎麼著?

  我竟發現他大帳附近,莫名聚了不少人,個個佩刀帶劍,神色不善!

  我哪敢猶豫,當即喊上我的侍衛,翻身上馬就跑!他的人還敢攔我,我二話不說,一刀就劈死了那狗娘養的!」

  他本就碎嘴,說話又沒什麼條理,絮絮叨叨地,竟把方才對妻子說過的逃亡經過,又原原本本地對楊燦重複了一遍。

  待他說罷,又灌了好幾碗酒,這才抹了抹鬍鬚上的酒漬,問道:「對了兄弟,我聽手下人說,你先前在若耶溪旁遇襲,中了十來刀,你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

  來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方才破多羅嘟嘟眉飛色舞講逃亡時,楊燦便已在暗中思索對策,此刻聞言,面上自然是從容不迫。

  他緩緩開口道:「說起來,當日確是兇險萬分。我被人刺中十來刀,好在危急關頭,我反扣住那人,拼盡全力抵擋閃避,才僥倖未中要害。

  落水之後,我便昏了過去,順著溪流一路漂流,幸得一個到河邊汲水的牧羊姑娘所救。」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我那匹馬通人性,沿著河岸一路追來,也被那姑娘一同收留了。

  那牧羊女來自一個小部落,見我尚有氣息,便把我帶回部落照料。

  她有一頂白色的小帳篷,不與家人同住,因此我在她那裡養傷的幾日,倒也沒人盤問騷擾,得以安心養傷。」

  楊燦在編造這段被救的情節時,便已考慮周全:一個重傷垂死之人,照料起來費時費力,還要消耗藥物,這年月,尋常人家連自己都難以溫飽,又怎會無故救助一個陌生人?

  他曾聽聞,草原上的牧人多以家庭為單位,散居草原放牧,未婚男女擇偶不易,因此草原上有未婚少女「搭白帳蓬」的習俗:

  也就是獨居女子搭起白帳篷,便是招婿。

  若有男子屬意,便可入帳與她同居試婚。

  待那女子懷孕,雙方便可以正式成親了。

  若是三至五年的功夫仍未生育,女方便有權趕走男方,另擇良人。

  說到底,這習俗是以生育能力為首要篩選標準的,皆是為了家族血脈的延續。

  正因如此,楊燦才特意設計了牧羊姑娘與白帳篷的情節。

  果然,破多羅嘟嘟夫妻聽到「牧羊女」「白帳篷」這兩個詞,當即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瞭然之色,臉上也露出了會心的笑意,對他被救的經歷再無半分懷疑。

  也是,這麼俊俏的王兄弟,牧羊女動了春心,甘願照料他,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破多羅嘟嘟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楊燦的肩膀道:「原來如此!生得俊,竟也是一種福氣啊!

  若換做是我,那牧羊女莫說伸手救我了,她不剝光我的衣衫拿走,再補我一刀餵狼就不錯了,哈哈————」

  楊燦順著他的話笑道:「我昏迷了許久,醒來時傷勢依舊沉重,無法離開那個小部落,便跟著部落逐草而徙。

  靠著那位姑娘日復一日的精心照料,我才漸漸養好了身子,待傷勢痊癒,便立刻尋了回來。」

  破多羅嘟嘟聞言,重重嘆了口氣,滿臉感慨:「我兄弟真是福大命大,吉人天相啊!

  欸?對了,今日相遇之時,我見你腳下有具屍體,那是何人?」

  楊燦面不改色,從容答道:「哦,那是那個小部落的一個勇士,一直傾慕那位牧羊姑娘。

  見那姑娘傾心於我,他便心懷忌恨,只是在部落里不便下手,便銜恨跟來,想要殺我泄憤。」

  破多羅嘟嘟恍然大悟,拍了下額頭道:「原來如此!」

  他當時正被尉遲虎追殺,匆匆一瞥只看到了一具屍體,並未細看衣著長相。

  此刻聽楊燦一說,他毫不懷疑,當即大笑起來。

  「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竟敢向我敕勒第一巴特爾的兄弟尋仇,誰給他的勇氣?」

  這時,破多羅夫人柔聲道:「夫君,咱們的突騎將回來了,你可得及時把消息報給城主知道。

  城主當初得知突騎將大人慘死時,可是一直很傷心的。」

  「是極,是極!」破多羅嘟嘟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我明兒一早便讓人寫信送去給城主,也好讓她安心。」

  楊燦心中一動,順勢問道:「城主大人,還未從黑石部落回來麼?」

  破多羅嘟嘟搖了搖頭:「族長的葬禮,要等各部落的弔唁使者到齊,前後得拖一個多月。算算日子,嗯————也快該下葬了。」

  說罷,他又看向楊燦,語氣鄭重地道:「兄弟,你回來了,我也就有了主心骨。

  這樣,明兒一早,我便派人去通知各位百騎將,齊聚城主府,讓他們正式見見你。」

  楊燦一聽,心中暗道不妙,他還沒琢磨好脫身之法,破多羅竟要為他引見鳳雛城的八位百騎將,這一下,更是難以脫身了。

  他暗自思索:要不,就說經此生死大劫,已然看淡功名利祿,對建功立業、

  征戰四方再無興趣?

  念頭剛起,便被他壓了下去,這個理由,與他敕勒第一巴特爾的人設實在不符,嘟嘟能信嗎?

  一時想不出主意,楊燦便想使個拖字訣,忙推辭道:「不急吧,我們不如等城主回來再說不遲。」

  「這可不行!」破多羅嘟嘟臉色一正,語氣也瞬間嚴肅起來。

  「王兄弟,當初城主命你我二人返回鳳雛城時,就曾親口吩咐過:

  兵由我帶,但大小主意,要全聽你的。

  尉遲虎本是桃里夫人安插在咱們鳳雛城的一枚暗子,如今他突然對我下手,想要奪我的兵權,顯然是桃里夫人那邊要動手了。

  這個時候咱們城主又沒有消息傳回來,我就只能靠你拿主意了!」

  楊燦心中一緊,急忙問道:「城主自扶樞去了黑石部落,就一直沒有回來過麼?」

  「沒呢!」破多羅嘟嘟搖了搖頭,「人沒回來過,我從城主府,調了些城主用慣了的親近人過去伺候她。不過城主倒是送回過兩封信。」

  「信上說了些什麼?」

  「第一封信里,城主說她大哥及時趕回部落,穩住了局面。

  桃里夫人想要爭權,雙方斗得十分激烈,叫我這邊隨時待命,不可輕舉妄動。」

  破多羅嘟嘟回憶著,緩緩說道:「第二封,也就是幾天前送來的。

  城主說尉遲野大人漸漸占了上風,桃里夫人已經向尉遲野大人示弱,尉遲野大人應該會在葬禮結束後,便順利登上族長之位。」

  說到這裡,他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如今尉遲虎竟敢對我痛下殺手,看來那桃里夫人,分明是故意示弱,賊心未死啊!

  哎,也沒準是慕容家的人從中作祟。半個月前,慕容家的慕容曉曉,帶了百十個部下,前往部落弔唁去了。

  那慕容家世子,雖與咱們城主是夫妻,可慕容家族卻一向與尉遲烈族長來往更密切。

  我看,就是因為有了慕容家的人暗中支持,桃里夫人膽子才大了。

  不成,我明幾一早就得趕緊寫封信提醒城主,嗯,把你生還的消息也一併送去。」

  頓了頓,他又想起一事,笑著道:「對了兄弟,上一回我送信給城主,說你不幸遇害,你猜怎麼著?

  城主居然回信,讓我給你立個衣冠家!

  我就給你立了墳,還去祭祀了你,殺了三頭牛做祭牲呢!這三頭牛,等你接收了城主賜你的部眾,你可得還我!」

  破多羅夫人一聽,伸手在他肋下輕輕搗了一拳,嗔怪道:「你說什麼胡話呢!」

  破多羅嘟嘟哈哈大笑:「娘子,你當你男人這么小氣麼?

  只因這祭牲是給死人的,不吉利,我兄弟不還回來,我心裡不踏實,怕他沾了晦氣。」

  楊燦萬萬沒想到,自己竟在鳳雛城有了一座衣冠家,一時間啼笑皆非。

  但他心底卻又同時泛起了一絲暖意。人走茶未涼,這般相待,才是真交情。

  破多羅嘟嘟揮了揮手,對著妻子道:「哦哦,娘子,你記著,趕明兒叫人去把我王兄弟的墳刨了。

  他人還好好活著呢,哪能占著墳地享受香火,多不吉利。」

  說罷,他又轉向楊燦,神色重歸嚴肅:「兄弟,如今桃里夫人讓尉遲虎殺我、奪我兵權,顯然是要掀起亂子。

  你說,咱們該怎麼辦?是按兵不動,等城主消息,還是立刻趕往黑石部落支援城主?

  明日我把百騎將們召集過來,到時候你可得拿個章程出來。」

  楊燦被趕鴨子上架,滿心無奈,只好道:「嘟嘟大哥,我被城主招納後,便立刻跟著她去了木蘭川,與那幾位百騎將從未有過接觸。

  他們未必肯聽我號令,讓我拿主意,實在不妥。」

  「有啥不妥?」

  破多羅嘟嘟眼睛一瞪,道:「城主的印信關防都在我這裡,他們不聽你的,總得聽我的吧?

  他們聽我的,我聽你的,那不就成了?」

  楊燦一時語塞,只好說道:「嘟嘟大哥,我剛回來,對眼下的局勢還不完全清楚呢,一時間也拿不出什麼章程。

  這樣吧,我今晚好好盤算一番,理一理頭緒,明日你我再與眾百騎將共同商議對策,如何?」

  破多羅嘟嘟撇了撇嘴,不屑地道:「就他們?衝鋒陷陣還行,論起謀劃,他們能研究出個屁來!

  成成成,你今晚先好好琢磨,明日,終歸是要等你拿主意的。」

  公事談罷,二人便只管飲酒敘舊。

  破多羅嘟嘟見楊燦死而復生,心中歡喜難掩。

  他本就嗜酒如命,此刻更是酒到杯乾,毫無節制。

  破多羅夫妻二人,輪番對著楊燦勸酒,楊燦著實推脫不過。

  加之他追擊閔行多日,今日終於除了心頭大患,心神徹底放鬆下來,便也放開了幾分酒興,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來。

  他這一路奔波,體力與精力消耗甚大,再多飲了幾杯,醉意便漸漸涌了上來,眼前的燭火變得朦朧,耳邊的笑語也漸漸模糊起來。

  宴席散時,破多羅嘟嘟早已伏在案上,醉得人事不省,像頭死豬一般。

  破多羅夫人無奈,只得吩咐下人將丈夫架回內帳休息,自己則帶著幾個侍女,送楊燦回上次入住的客帳。

  她身為嘟嘟夫人,不便進入楊燦的寢帳,到了帳門前便停下腳步,吩咐下人將楊燦扶進帳內,又叮囑下人送上浴湯,這才轉身迴轉正房。

  楊燦回到帳中,喝了兩盞醒酒茶,下人便已將浴桶注滿了熱水,要侍候他沐浴。

  可他等著浴湯備好的間隙,倦意如潮水般湧來,本是寬去外袍,候著沐浴的,竟不知不覺靠在榻邊睡著了。

  下人見狀,不敢輕易叫醒他,便取來薄被,輕輕蓋在他身上,悄悄退了出去,帳內只留一盞孤燈,映著他略顯疲憊的睡顏。

  朦朦朧朧中,楊燦隱約聽到輕微的水聲,似夢似幻,竟以為自己仍在若耶溪畔,正策馬與敵人廝殺。

  連日的策馬奔馳,讓他即便在睡夢中,身子也有著上下騰躍的起伏,睡得並不安穩。

  天剛蒙蒙亮時,常年養成的生物鐘,還是讓他準時醒了過來。

  楊燦輕輕吁了口氣,只覺渾身乏意未消,心中暗忖:今日早晨,便不練拳了,不妨再睡個回籠覺。

  就在這時,他忽然警覺身畔有異樣的氣息。

  做了一夜策馬塵戰的夢,他的戒心仍在,未及睜眼,便握緊拳頭,凌厲一拳揮了出去。

  「噗!」

  一拳勢大力沉,卻如中敗革,遇上一道柔韌的勁道,卸去了他的力道,穩穩攔住了這一拳。

  楊燦此時才猛地睜開眼睛,就見榻邊坐著一個女子,身著一襲利落的騎裝。

  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泛著油亮柔順的光澤。

  長發掩映間,一張明艷嫵媚、如雍容牡丹般的容顏映入眼帘,清雅明媚,眉眼間帶著溫柔的笑意。

  楊燦驀然張大了眼睛,失聲道:「阿沅!」

  崔臨照甩了甩右手,眉宇間帶著幾分嗔怪。

  方才那一拳,打得她半條臂膀都麻了。

  「若我反應慢些,你的阿沅,怕是要被你一拳打花臉了。」

  楊燦又驚又喜,伸手握住她的手,急切地問道:「阿沅,我不是在做夢吧?

  你怎麼會在這裡?」

  崔臨照輕笑一聲,眼底滿是溫柔:「昨晚,鳳雛城滿城百姓都在傳,他們的突騎將王燦死而復生,消息鬧得沸沸揚揚的。我要找你,又有何難?」

  楊燦愣了愣,又問:「不是,我是說,你————怎麼會來塞上?」

  崔臨照輕輕嘆了口氣,道:「那一日,我送楊浦、徐匯、靜安三位長老回城時,恰好看到你一人一馬,出城北去,行色匆匆。

  我放心不下,便一路追了過來,可你跑得太快,我追了這許久,才終於在這裡追上你。」

  楊燦聞言,微微一愕,沉默片刻,輕聲問道:「那麼,你可知我為何要單人獨騎,來這塞北?」

  崔臨照點了點頭,聲音放低了些:「我在一條溪流邊,發現了閔行的四個侍衛的屍體。

  你此行的目的,我自然也就明白了。」

  楊燦心中微動,猶豫著問道:「那你,不想問問,閔行————最終如何了嗎?」

  「他死了。」崔臨照的語氣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楊燦一驚:「你見到他的屍體了?」

  崔臨照苦笑一聲,輕輕搖頭:「你昨夜能放開胸懷飲酒,睡得又這般沉,我還能不明白嗎?」

  楊燦握緊她的手,語氣帶著幾分歉意:「阿沅,他是你齊墨的長老,我擅自處置了他,確有不妥。只是此人————」

  崔臨照輕輕搖頭,打斷他的話:「楊郎,你不必說了,我都明白。你,是不想讓我為難。」

  她輕輕嘆了口氣,幽幽地道:「楊郎,你莫小看了我。我能做齊墨鉅子,又豈是一個拎不清的女子?

  閔行與我,若只是道不同,我不會怪他,依舊會敬他重他。

  可他阻撓兩宗合併,不過是出於一己私慾,甚至想要出賣宗門,這樣的人,本就該死。

  我曾受他教誨,即便明知他該死,真讓我親自下手清理門戶,終究還是不忍。

  你————是為了不讓我難做,替我掃清了這障礙,我都懂。」

  楊燦聞言,心中一暖,忍不住收緊了手掌,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崔臨照眸色沉了沉,語氣丏得鄭重起來:「你沒有留下什麼破綻吧?」

  楊燦搖了搖頭,淡淡地道:「草原上夜間覓食的仗獸,一夜之間,便能吞噬他們存在過的所有痕跡,不會留下任何破綻。」

  崔臨照輕輕一嘆,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道:「楊郎,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為了不讓我為難,甚至始終不曾對我明說你的打算。

  可你我已然定了終人,這一輩子,再沒有人比你我更親近。以後你有什麼炭,一定告訴我。

  就上這一次,你獨自一人追來,我知道你武藝高強,可人有失手,你知道我追你這一路,有多擔心嗎?」

  楊燦心中感動不已,忍不住伸手,將她柔軟香馥的身子輕輕摟入懷中。

  楊燦柔聲道:「阿沅,如今既已明了你的心意,以後有炭,我定然與你商量。你我夫妻,同進同退。」

  崔臨照靠在他的胸前,柔柔地道:「這樣才對。楊郎,我既已答應做你的妻子,以後可不只是為你打理中饋、生養子女。

  你在外開拓疆土、謀劃布局,我便為你守好後方、穩固根基。

  你我夫妻一體,一內一外,同甘苦、共患難,相互扶持,才是一對夫妻該有的樣子。

  有了炭,我不虬你一個人扛。」

  楊燦心中感動得無以復加,忍不住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輕聲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崔臨照先是甜甜一笑,仰頭受了他這一吻,可漸漸察覺到他不安分的大手,頓時嫩臉一紅,輕輕推開了他。

  崔臨照羞嗔道:「還不曾拜堂成親,有些炭,不可以。」

  她既已決定嫁給心愛的人,便要做他最完美的妻子,那些重的時刻,她留在洞房花燭夜。

  她的教養和認知,不允許她此刻越界,哪怕,她也早已情動。

  楊燦看著她嬌嗔的模樣,忍不住輕笑,故作委屈地嘆道:「還虬等一年半,這麼長的時間,我可怎麼熬得住?」

  崔臨照眼查流轉,伸手在他腰間輕輕掐了一把,嬌嗔道:「很長嗎?便是十年,我也能為你守著。

  可我瞧你,並沒閒著吧?你說說,那個羅家姑娘,是怎麼回炭?」

  此刻的她,語含嬌嗔,風情萬種,哪裡還有半分齊墨鉅子的高冷模樣,分明就是個溫婉可愛的尋常女兒家。

  楊燦看著她醋意十足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可鹽可甜,可仙可凡,抬眼是驚鴻一瞥,低眉是人間煙火,這樣的妻子,真是上天賜予他的珍寶。

  破多羅嘟嘟看著楊燦,又看看站在他身邊、著牧人長袍、容貌絕美的女子,一臉茫然。

  他撓了撓頭,問道:「王兄弟,她————就是你說的那個牧第女?」

  楊燦感覺自己都爭成了一個屁八個謊的大渣了。

  他面不改色地道:「不錯!實際上,昨日那人之所以對我追殺不休,就是因為————我帶走了他心愛的姑娘。」

  他頓了頓,看向崔臨照,柔聲道:「昨日我和她————阿沅,本是一同往鳳雛城來的。

  見那人追來,我讓她先進城尋客棧住下,等我解決了追兵再去找她。

  咱們回城時,天色已然太晚,我一時不知她住在哪家客棧,便沒來得及跟你提起。」

  ——

  破多羅嘟嘟摸了摸後腦勺,依舊覺得有些不真實。

  現在的牧第姑娘,都生得這麼漂亮嗎?

  還是說,他的王兄弟天生就有吸引美女的特殊體質?

  他的妻子潘氏,已是生得極媚極美,眼前這個牧第姑娘,卻另有一番明艷照人的韻味,氣質清絕,絕非尋常牧女可比。

  瞧瞧人家這一妻一妾,可比那些坐擁百女卻皆是庸脂俗粉的人強多了。

  破多羅嘟嘟說不上來心底的異樣,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名叫阿沅的牧羊女,身上有種極其清新優雅的氣質。

  那種感覺,就工是清晨草葉上綴著的晶瑩露珠,被晨光映照,澄澈動人。

  他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氣質出眾、舉手投足間皆有風韻的姑娘,與草原上風吹日曬、常年放牧的牧第女聯繫在一起。

  可他對楊燦這個救命恩人,早已深信不疑,半點質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破多羅嘟嘟便憨笑一聲,道:「你既然是我王兄弟的女人,那便暫時住在我府上吧。

  等王兄弟的府邸建好,你們小兩口再搬過去也不遲。

  「牧羊女」輕輕伸出兩根手指,扯了扯楊燦的衣袖。

  楊燦便道:「嘟嘟大哥,她獨自一人在此,並無熟人,不跟在我メ邊,便不安心。

  我讓她跟著我吧,她的馬術、射術都極好,雖是女子,卻絕不會拖累我。」

  破多羅嘟嘟一聽,便擺了擺手:「隨你隨你!咱們這兒,什麼規矩還不是你定?」

  「牧第女」阿沅對著破多羅嘟嘟淺淺一笑,輕聲道:「不不嘟嘟大哥。」

  這一笑,眉眼彎彎,聲如鶯啼,破多羅嘟嘟只覺得骨頭都酥了大半。

  他不禁心中暗嘆:我這弟妹,不僅長得好看,聲音也這麼好聽,王兄弟真是好福氣!

  今兒一大早,楊燦便與破多羅嘟嘟一同用了早餐,隨後便說去城裡辦件炭,不等破多羅嘟嘟派人跟著,便匆匆離開了。

  破多羅嘟嘟無奈,只得先讓人給城主寫信,又派人去召集八大百騎將,等他忙完這一切,楊燦便回來了,邊還多了這個漂亮的「牧第女」。

  其實,在崔臨照悄悄先行離開、置辦了一牧人長袍,再跟著楊燦回到破多羅府之前,她與楊燦曾有過一番促膝長談。

  楊燦把自己如何與破多羅嘟嘟結緣,如何擊殺閔行,又如何被迫入住嘟嘟府邸、難以脫的炭,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崔臨照。

  崔臨照聽罷,微微蹙眉,問道:「那麼,楊郎打算如何應對他,再離開呢?」

  楊燦苦笑搖頭,攤了攤手道:「難處就在這裡。我自問一向多智,可眼下,卻想不出一個妥帖的脫メ之法。」

  崔臨照沉默片刻,又問道:「對於草原諸部如今的局勢,你有什麼看法?」

  楊燦沉吟道:「從嘟嘟昨晚所說的情況來看,黑石部落已經亂了,而這混亂的根源,始於木蘭會盟。

  木蘭會盟時,攪亂諸部紛爭,也有我的手筆。

  於我而言,只草原諸部亂起來,無法成為慕容閥的強大助力,我此行的目的便已達到了。」

  他頓了頓,又道:「只不過,尉遲芳芳城主和破多羅嘟嘟,待我著實不薄。

  雖說,這是因為他們不清楚我的真實份。

  因此,如果能幫他們在這場亂局中占得上風,我自然願意出手。

  只是,我總不能一直留在草原,真的做這個王燦」吧?

  所以,如何幫他們取勝,同時自己又能順利脫,一時還真沒想出個妥帖的辦法。」

  崔臨照思索片刻,走到妝檯前,拿起一柄牛角梳,輕輕梳理起了一頭烏黑的長髮。

  昨夜,她潛入楊燦的住處後,便用他不曾用上的浴湯沐浴了一番,宿在他旁邊的寢室隔間裡。

  此時頭髮還有些凌亂,可在牛角梳的梳理下,漸漸丐得光滑柔順,垂落肩頭。

  梳理頭髮的間隙,她的思緒也在飛速運轉,一點點捋順頭緒。

  待頭髮梳理完畢,她抬手將秀髮挽成一個高高的髮髻,露出潔白顧長、如天鵝般優雅的頸項。

  她轉過,看著正目光灼灼欣賞她挽發之姿的楊燦,蛾眉輕挑,嫣然一笑:「楊郎,你有沒有想過,讓草原諸部,為你所用?」

  楊燦一怔,隨即失笑道:「如果可能,我自然想。

  可我如今只是一個上邦城主,能在暗中攪亂諸部,阻止他們為慕容氏所用,已經是我的能力極限。

  我能給他們什麼?想虬讓他們心甘情願為我所用,根本不可能。」

  崔臨照微微一笑,緩緩說道:「上慕容閥那樣,策劃草原諸部聯盟,讓他們成為自己的馬前卒,現在的你,的確做不到。

  可如果只是一個黑石部落呢?

  而姿,不是尉遲烈活著時那個強盛的黑石部落,而是如今這個四分五裂、內鬥不斷、人心渙散的黑石部落。」

  楊燦心中一動,瞬間陷入了沉思。

  他上次來塞外,本是為了接應巫門弟子離開,意外得知木蘭會盟一炭。

  最初,他也只是想借著木蘭會盟的機會擄走人質,才答應了尉遲芳芳的招攬.

  到了木蘭川後,他發現草原諸部各懷機心、矛盾重重,才順勢而為,攪亂了盟會。

  可以說,他一直是見招拆招,在局中,疲於應對,從未真正將自己抽離出來,⊥崔臨照這樣,以旁觀者的視角,重新復盤全局。

  他沒有站在更高的維度,去分析梳理局勢,挖掘其中潛藏的機遇。

  此刻經崔臨照一提醒,他才忽然覺得,這件炭,或許並非沒有機會。

  崔臨照看著他沉思的模樣,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等著,直到楊燦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

  崔臨照才繼續說道:「何況,你雖只是上邦城主,可你背後站著的是於閥。

  於閥與草原諸部雖有嫌隙,常年被他們打草谷,彼此怨隙不淺。

  可勢力之間的分分合合,向來只看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她頓了頓,又道:「如今黑石部落內鬥不斷,人心渙散,慕容氏急於起兵擴張勢力,根本沒時間幫他們捋順內部,已然將他們當成了棄子。

  這種情況下,如果你巧妙借勢,以於閥的名義與他們接觸,你說,你支持的那一方,會不會對你倒履相迎?」

  楊燦霍然開朗,撫掌輕笑起來:「倒履相迎什麼的,他們未必懂。不過,倒是可以一試。」

  他起乂就走,卻被崔臨照一把拉住。

  崔臨照嗔怪地看著他:「你就這樣去尋破多羅嘟嘟,那我呢?

  我辛辛苦苦追你而來,難不成你還拋下我一個人回去?」

  楊燦一聽,頓時犯了難,無奈地道:「昨日,我是獨自一人隨他回來的。

  如今突然冒出一個大姑娘來,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對他解釋。」

  崔臨照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不是說,你被一個牧第女救了嗎?

  那牧第女對你痴心一片,放不下你,便一路跟著你來了鳳雛城,這理由成不成?」

  楊燦一聽,豁然開朗,至於如何圓這個謊,登時就有了許多腹案。

  於是,便有了他一早匆匆離開的炭。

  於是,齊墨鉅子、青州才女崔臨照,便搖メ一丐,成了一個搭白帳覓夫婿的牧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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