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先入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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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8章 先入者王

  自從慕容軍奪取代來城,長驅直入並拉開漫長戰線後,代來城就成了慕容閥向於閥腹地軍隊運輸糧草輜重的中轉站。

  戰火肆虐過後,這座飽受摧殘的大城,於破敗之中,竟滋生出一種詭異的畸形繁榮。

  每至大雪封城的寒季,凍土覆雪,車馬難行,大批輜重運輸隊伍被迫滯留城中。

  為適配雪地行路,運輸車亟需改造成雪橇,一時間,代來城的雪機製造業驟然興盛,成了城中最火熱的行當。

  此外,便是隨之必然興起的聲色犬馬的行業。

  這一日,銀城方向駛來一隊人馬,緩緩停駐代來城下。隊伍里置一輛馬拉暖棚雪橇,搭配三架篷大雪機,二十餘名披甲騎士沿路護衛,行列規整,氣度不凡。

  代來城中,慕容樓留守的兵馬只有四百多人,但作為駐守慕容閥「大後方」城池的常備軍,這般兵力已經足矣。

  從銀城方向趕到代來的車馬絡經不絕,所以這一行人本不足為奇。

  但畢竟仍在戰爭期間,代來城的城門稽查依舊嚴苛仔細。

  守城的士兵攔住了那輛輕奢的暖棚雪橇,轎簾兒一掀,兩名眉眼清麗的俏婢便彎腰走了出來。

  「我家夫人是銀城甘氏三娘子,到代來城做生意的。」

  小丫鬟脆生生地說著,她沒下雪橇,就站在橇車轅上,雙手掐腰,下巴微仰,傲嬌的很。

  一位年過半百、精神矍鑠的老管家舉步上前,淡淡地笑著,向城守官遞上一紙文書。

  那城守官展開一看,見是一份通商的路引,白紙黑字寫明銀城甘家赴代來經商,紙面壓著清晰的慕容軍印鈐,所載隨行人數也與眼前隊伍分毫不差。

  他又親自走過去,探頭往那敞篷雪橇上一看,不由嘖了一聲。

  雪橇之上無遮無蓋,雜亂堆滿用雪橇緊固的鐵器配件,新舊混雜,不少零件還帶著明顯的磨損痕跡,顯然是使用過的。

  城守官心中暗忖:「難怪人家是銀城首富啊,這生意,做得黑啊。

  知道代來城如今雪橇緊缺,也不知從哪兒淘弄來這麼多的雪橇零件,新舊混雜,這有的磨損已經很厲害了呀。」

  整支隊伍逐一核查完畢,最後只剩下甘三娘子乘坐的暖棚雪橇尚未查驗。

  那城守官回到雪橇前,向雪橇叉手一禮,唱了個肥喏:「三娘子,在下職責所在,還請三娘子掀起簾幕,容在下查驗。」

  兩個俏美的小丫鬟柳眉一豎,眉宇間透出幾分利落,居然頗具英氣。

  暖棚中,卻適時傳出一道慵懶的磁性嗓音:「打開帘子吧。」

  兩個小丫鬟不服氣地扁了扁嘴兒,便把轎簾兒左右一分。

  棚內景致豁然展露,一名美婦人端坐其間,身披雪白狐裘,滿身華貴氣韻。

  毛絨狐領間,一張嬌輕紗覆面,僅露出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眼尾上挑,明艷妖媚,勾人心魄。

  那一眼輕瞥,帶著幾分長途跋涉的倦意,又透著幾分高高在上的矜然。

  輕紗隨呼吸微動,美婦人聲線清淡,氣場強大:「你,看清楚了?」

  城守官自然不敢無禮地要求這甘三娘子解下面紗,況且,他也沒見過甘三娘子,這婦人真就解下面紗,他也無從比較。

  他只向暖棚里匆匆掃了兩眼,沒有能藏人藏物的地方,便收回戀戀不捨的目光,退開一步,乾笑著低頭。

  「三娘子旅途勞頓,辛苦了。在下已然查驗無誤,娘子請入城。」

  說罷,他揮了揮手,城下守軍自然放鬆戒備,打開了拒馬樁。

  兩個俏婢彎腰進車,放下帷幔,一行人馬,便碾著冷硬的地面積雪,緩緩進了城去。

  這假扮銀城甘氏三娘子的美婦人,正是索醉骨。

  楊燦一行人緊趕慢趕,在抵達代來城二十餘里處時,卻停了下來,避居於一處山谷之中。

  隨後,楊燦便派出數名斥候,暗中探查代來城的布防與動靜。

  對於如何奪回代來城,楊燦來時路上,便已有了幾套預案。

  最棘手的一種,就是代來城守軍已經知道慕容樓大敗。

  但城中守軍即便知道了,兵力匱乏這一點,一時也改變不了。

  慕容閥是來不及抽調兵馬,充實代來防務的。

  那樣的話,楊燦就得等於驍豹趕來,到時有大批步卒,方可攻城。

  代來城受慕容軍的禍害可不輕,慕容軍破城之時,曾在代來城內大肆劫掠、報復屠戮,百姓飽受戰亂之苦,對慕容軍恨之入骨。

  到時候一邊揮兵攻城,一邊以箭書傳信,煽動城內百姓內應。

  此法雖說會付出較大代價,但以數百守軍鎮守的孤城來看,只要四面造勢、三面佯攻,便可擾得守軍疲於奔命,奪城勝算依舊極大。

  如果代來城守軍還不知道慕容樓已經大敗,那他想奪取這座城池,就可以用些智取的手段了。

  斥候暗中觀察,見代來城門戶仍然開放著,從銀城方向,仍有不少慕容閥的糧車、民間商賈自發組織的出售冬衣、傷藥的商隊進入代來城。

  代來城中也時有輻重隊伍、商賈車馬頻繁向西出行,由此可以判定:城內守軍至今還不知道慕容樓全軍覆沒的噩耗。

  那麼,楊燦就可以採用智取手段了。

  智取的最優解法,便是派人潛混入城,深夜伺機奪取城門,接應城外大軍。

  而索醉骨,主動向楊燦請纓擔下此任。

  「如今正在戰時,代來雖未封城,往來關卡檢查卻嚴。一支由女人帶領的商隊,最能卸下守軍防備。所以,我去,最合適!」

  索醉骨給了楊燦一個最合理的理由。

  楊燦暗自感慨,這娘們兒,可真夠拼的。

  自從楊燦透露,有意讓索醉骨和於馳豹共治代來城,她就暗戳戳地開始了和於驍豹的競爭。

  如果奪回代來城的首功是她的,她便能在代來百姓心中站穩腳跟,聲望遠超於驍豹。

  楊燦捏著下巴沉吟許久,想到於驍豹近期戰功赫赫,先奪武山城,又斬於桓虎,接連收復隴城、清水兩城,確實需要壓一壓了,便同意下來。

  此番身份、文書、貨物,皆是精心謀劃。

  索醉骨親自敲定銀城甘家三娘子的身份,又取用從慕容樓處繳獲的印鈐與空白公文,偽造出毫無破綻的通商路引。

  至於那三車新舊混雜的雪橇鐵器,則是楊燦下令拆解全軍運糧雪橇,特意為她拼湊而來。

  入城之後,眼前的代來城一片喧囂亂象。

  早前於桓虎守城之時,為備戰拆毀無數大戶宅邸;寒冬降臨,工事停滯,破損屋舍無人修繕,城頭被拋石機砸出的裂痕也依舊裸露在外,殘破不堪。

  所以,如今城中,許多普通住宅,都成了搶手貨,被慕容軍的輻重運輸隊伍,以及趕來此處做生意的慕容閥的商賈占據了。

  原住民被趕出了住宅,好在這種戰時畸形商業興旺,搬運、裝卸等雜活需求量大,百姓雖苦寒度日、生計艱難,好歹保全了性命。

  暖棚雪橇緩緩穿行街巷,索醉骨命人撩開簾幕,冷眼觀察城內景象。

  沿途最多的是雪橇工坊,爐火熊熊,錘擊之聲不絕於耳,是整座城池最熱鬧的地方。

  一路看去,索醉骨不禁黛眉輕蹙,代來城的破敗程度,遠超她的預料。

  索大娘子此時已經把自己代入城主角色,想著如何重建代來城、恢復代來城的經濟繁榮了。

  「我們去南城附近,把製造雪橇所需的輪輿轅軸配件賣掉,夜晚,就在南城,尋一處地方住下。」

  索醉骨吩咐下去之後,便放下了暖棚的帷幔,閉上眼睛,開始思索從何處著手,重建代來城。

  代來城雖隸屬于于閥,地緣上卻緊鄰慕容閥,往後一段時日,大戰雖不會有,小戰卻不會斷。

  經過之前的戰鬥,如今的代來城,城郭殘破、屋舍傾頹、城防崩壞,人口銳減,滿目瘡痍。

  但,代來城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北接草原通商要道,東連中原絲路商道,暗藏崛起潛力。

  如果我為城主,欲重振代來,首先,便是安民固城,招回流散本地百姓,吸納周邊無地流民、戰敗殘兵家屬以及逃難百姓。

  可要招納人口,就得有比別處更優惠的條件,分配荒地、殘破宅院,輕搖薄賦,無償提供農具和種子。

  而這一切,皆需楊燦首肯扶持。

  其次便是打通商道。北通草原的商道、東連絲路的商道,必須發展起來。

  草原那邊,楊燦熟。絲路商道,可以走代來城,但代來不是必經之路,所以,得有自己的優勢,吸引商賈來。

  如果,天水工坊肯分出幾份獨有產業,放在代來城,那麼,定然能吸引絲路商賈專程途經此地,提振商貿。

  而這,依舊需要楊燦的支持。

  我還要重整荒廢的農田,開墾近郊荒地,保障糧食自給;重啟損毀的作坊,恢復冶鐵、紡織、釀酒等民生產業。

  嗯————,這就需要閥主府支持,撥付能工巧匠,傳授營工造物之術、傳授屯田殖穀之術、傳授鍛鐵造器之術。

  而這,依舊需要楊燦點頭。

  賦稅也需大幅減免,給殘破的代來城留足休養生息的餘地,這————也得楊燦點頭。

  一樁樁、一條條,怎麼都繞不開楊燦?

  索醉骨忽然發現,即便她到了代來城,以後也不是離楊燦遠了,反而更近了。

  她每天只要一睜眼,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繞不開楊燦。

  不對,不只是一睜眼,閉上眼時,那個該死的夢魔,也會時不時就入她夢來,越來越頻繁————

  索醉骨忽然就有些絕望了,她想「自暴自棄」了。

  當晚,南城。

  晚上,厚重的城門閉緊了,但城牆之上巡弋的軍士,裹著單薄的冬衣,卻懶得仔細巡邏。

  在他們眼中,此地已是後方腹地,高牆深壕固若金湯,即便遭遇閥軍隊奇襲,也有充足時間備戰,無需嚴防死守。

  所以,沉沉夜色之下,十餘道黑影身姿輕盈如狸貓,悄無聲息攀上南城城頭,全程未被守軍察覺。

  索醉骨帶進城的這二十多人,其中侍婢,乃是她身邊女兵所扮,那些男護衛,卻是楊燦派出的墨門弟子。

  戰陣之上,他們的武功或許發揮不出太大作用,但是作為「特種兵」使用,潛行暗殺、隱秘突襲,卻比普通士兵強了十倍。

  ——

  楊燦派來的這十多個墨門弟子,都是常年追隨在他身邊,充作親兵護衛的那些人。

  他們本就精通潛行、探秘、隱匿之術,身手矯健。

  自從專司楊燦護衛之責後,在這方面更是專精,幽靈般潛行、無聲無息。

  城門樓內,暖意融融。城守官帶著幾名親信圍坐炭爐旁,飲酒烤肉,消磨寒夜。

  陶釜架在炭火之上,狗肉燉煮得軟爛醇香,肉香漫出樓外,勾人食慾。

  城門樓里,城守官帶著幾個親信,圍著一隻炭爐,正在烤火、吃酒。

  城守官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戳了戳一塊在沸湯中翻滾的狗肉,想試試是否已經軟爛。

  就在這時,城門樓門戶大開,三道人影裹著寒風呼嘯而入。

  城門樓中幾名慕容軍士驚躍而起,紛紛去抓擱在一邊的佩刀,卻已然晚了一步。

  寒芒乍閃,刀鋒凌厲,慘叫聲、咒罵聲短促響起,轉瞬寂滅。

  滾燙的狗肉湯傾翻在地,盡數潑灑在城守官臉上。

  他僵臥血泊之中,脖頸近乎被斬斷,滾燙的湯水灼爛了他的皮肉,他卻一動不動。

  城門上的吊橋,吱吱嘎嘎地放了下去。

  城下,索醉骨提著一口刀,領著幾個女兵和男護衛,已然沖向城門,一路刀風霍霍,人擋殺人。

  「起~」

  二丈長、六寸粗的榆木城門門,在索醉骨與三名男護衛的合力之下,被猛然抬起。

  大門的銅軸吱嘎地響起來,城門是向內開的,可這是南門,今晚刮的是北風。

  強勁的風壓死死抵住了門板,幾人奮力拖拽,城門依舊難以推開。

  「我來!」

  一道低沉男聲驟然穿透風聲傳入耳中,索醉骨立即覺得手上一輕。

  北風凜冽,城門洞裡的風壓尤其強大,可城門外一道挺拔的身影逆著寒風而來,一手推著一扇門板,一步步向前,那門便一寸寸地開了。

  「真————真是個大牲口!」

  索醉骨在心裡罵了一聲,只是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她這一次嗔罵楊燦,就和婦人罵丈夫「死鬼」、「殺千刀的」一樣,罵得親密,盪氣迴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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