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歲末風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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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3章 歲末風雲起

  白崖大王踏入閥府大門的同一時刻,上邦城西,一幢深宅大院的朱漆門前,那扇笨重的鐵鎖也應聲被人打開了。

  房牙子老李將長長的銅鑰匙收回腰間系好,轉過身,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殷勤笑意,躬身哈腰道:「姑娘裡邊請。我說的,就是這幢宅子了。」

  「早前慕容軍攻破略陽的時候,這宅主就帶著一大家子逃往瓜州去了。

  他去投奔女兒女婿。員外膝下無子,偌大一處宅院無人照看,便託付給小人代售。」

  獨孤婧瑤輕紗覆面,只露出一雙澄澈明麗的眼眸,微微頷首,抬步踏入院中。

  上邦城西是城中富人宅邸聚集地,全然沒有市井街巷的喧囂嘈雜。

  沿街皆是高牆巍峨、深院幽靜,朱門青磚錯落排布,蒼勁松柏探出牆頭,青石道路平整寬闊。

  這處宅院空置尚不足一月,又逢深冬寒月,無人居住打理,卻也沒什麼頹敗凋敝之態。

  一旦買下,只需簡單的清掃除塵,便可直接入住,十分省心。

  老李常年經手宅院買賣,閱人無數,最是擅長察言觀色。

  自他第一眼瞥見這位輕紗覆面、氣度不凡的女子,便知非富即貴,絕非常人。

  他捧著一紙泛黃的宅契,一路彎腰引路,滔滔不絕地賣力推介著宅院的優勢。

  「小娘子您真是趕得巧!這宅主急著脫手,給的底價壓得極低。

  他那會兒認定於閥必敗,一心只想快快變現跑路。

  結果現在於閥大捷,消息可還沒有傳到瓜洲,您要是現在定下來,實打實撿個大漏。

  再過幾日,出逃的鄉紳大族陸續回城,房價必然暴漲。萬一宅主聽聞喜訊、收回託付,這個價錢可就再也拿不到了!」

  他指向院內,誇耀道:「您瞧,這三進的大院,格局方正、用料紮實!

  側邊帶獨立偏院,花園、客舍、馬廄、下人房一應俱全,體面又實用!」

  凜凜寒風穿院而過,獨孤婧瑤緩步穿行其間,淡淡掃過周遭景致,將整座宅院的布局盡收眼底身側隨行的一個俏婢小聲道:「姑娘,我們是要去中原的,何苦在這兒置辦私宅?住隴上春」豈不省心?」

  獨孤婧瑤道:「隴上春」是客棧,魚龍混雜,人員往來的,咱們要去中原,怎麼也得開春解凍。

  隴上的春天來得晚,咱們要走,起碼還得等四個多月。這麼長的時間,若一直住在隴上春」,很容易泄露身份。再說————」

  獨孤婧瑤得意地一笑:「我帶走的,可只有我娘給我準備的嫁妝,以後坐吃山空不成?趁著現在房價低,入手一套,不虧。」

  前方正唾沫橫飛、指點誇讚宅院的老李,察覺身後沒了動靜,連忙駐足回頭。

  見獨孤婧瑤緩步跟上,才又小心翼翼地繼續引路介紹。

  「小娘子好眼光!選西城置業,算是選對寶地了!」

  老李吹噓道:「整個上邽,就西城是實打實的權貴聚居地,鄰里皆是世家仕宦,清淨體面,絕無閒雜人等叨擾。」

  他往牆外連片的深宅府邸指了指,誇耀道:「小娘子你看,那處宅院,就是索閥索大娘子的私邸。

  她宅子對面,便是崔夫子的宅院;這邊這座,是楊總戎心腹愛將辛將軍的府邸。還有那頭那幢,是老城主李凌霄的居所————」

  「行了,不用說了,這幢宅子,我要了!」獨孤婧瑤忽然打斷他,淡然開口道。

  老李沒料到這位貴女如此乾脆利落,頓時喜笑顏開,連忙拱手哈腰。

  「哎喲!那感情好,小娘子真是爽快人!那小的帶您再看看後宅,就去衙門過戶!」

  那俏婢心存顧慮,又對獨孤婧瑤小聲道:「姑娘,咱們跟這些人做鄰居,沒事兒吧?」

  「能有什麼事兒?」

  獨孤婧瑤反問道:「你覺得,我爹派來追我的人,會查這些上邦權貴的居住地?至於這些本地權貴————」

  獨孤婧瑤自得地一笑:「你聽說過————燈下黑」嗎?」

  飲汗城,慕容閥主府。

  高牆疊冷瓦,深院鎖沉寒,整座府邸被一片死寂壓抑的氛圍牢牢籠罩著。

  年關將近,歲末的喜氣早已漫遍天下各處。

  尋常街巷,哪怕是清貧人家,也會在門前懸一盞薄紙花燈,添幾分迎新暖意。

  唯獨這座執掌慕容氏權柄的中樞之地,毫無半分新春氣象,死氣沉沉。

  府中僕役侍者行走時皆垂首斂步,不敢高聲。

  這種死寂沉悶的氛圍,原本只屬於慕容閥世子慕容宏昭的院落。

  而今,它卻像瘟疫一般,蔓延到了整座閥府。

  一紙敗訊,已從銀城,送入閥府。

  慕容樓親率一萬五千精銳戰兵,外加三萬五千輔兵民夫,浩浩蕩蕩地大舉出征,殺入於閥境內。

  當時慕容閥上下皆信心滿滿,認定於閥根基薄弱、軍力疲弱,是個最好拿捏的軟柿子。

  他們意欲借這場戰事,為慕容閥一統河隴的霸業拉開盛大序幕,同時牢牢掌控隴上這片糧草重地,為後續的兼併征伐築牢根基。

  誰料大好局勢一朝逆轉,如今是兵敗如山倒,落得個如此慘烈的結局。

  糧草充盈、人數眾多,可不等於軍力一定強盛。

  漢末冀州沃土千里、戶口稠密,坐擁天下頂級糧倉的韓馥,卻也是最早淪為諸侯爭霸中被拿捏了的犧牲品。

  如今天下,江南陳國富庶豐饒,遠超北穆,可論及兵強馬壯,終究不敵北穆野蠻。

  後世的吳越、南唐坐擁江南糧倉,卻也不及開封趙大。

  在慕容閥眾人眼中,於閥就像一個只會躬耕勞作的農夫,空守沃土,卻無強大武力,從未被他們放在眼裡。

  事實上,即便如今遭遇了如此慘敗,慕容閥上下依舊不認為是自身軍力不及於閥,他們是敗給了天災。

  可那又怎樣?敗就是敗了,還是慘敗。

  五萬青壯將士折損殆盡,血本無歸,還丟了一半的班門大匠,叫人痛心啊。

  危難之際,鳳雛城又傳來破多羅嘟嘟和符乞羅的加急消息。

  二人在於閥完成「關門打狗」的合圍部署之前,僥倖跳出包圍圈,得以脫身。

  所以,此番西征大軍並非全軍覆沒,至少符乞羅麾下尚存千餘騎兵,破多羅嘟嘟手中也有數百精銳鐵騎。

  但這兩支兵馬皆是遊牧客兵,閥府之中已然生出流言猜疑,不少人疑心二部將士未曾傾力死戰,方才得以保全自身、及時脫離,甚至有人上奏閥主,請求徹查追責了。

  可此刻的慕容盛,根本無暇顧及這些旁枝末節。

  他眼下最棘手的難題,是如何處置戰敗歸來的慕容樓。

  慕容樓身份特殊,牽連派系和黨羽眾多,對他的定罪懲處,牽扯極廣,其錯綜複雜程度,遠比策劃一場征戰更為棘手。

  禍不單行,偏偏這時候,出使臨洮的慕容曉曉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他帶回了一個噩耗,和兩個傻子。

  噩耗是,獨孤閥斷然回絕了與慕容氏的結盟提議,徹底斬斷了慕容閥的外交退路。

  那兩個傻子,則是慕容宏濟和慕容淵。

  慕容曉曉是在獨孤閥的歲末大宴上,遇到已然心智殘缺、形同痴傻的二人的。

  慕容盛的長子身殘,次子腦殘,這個打擊,讓慕容盛一夜之間鬢角添霜,好似蒼老了十歲。

  西征慘敗、外交盡毀,種種挫敗接踵而至。

  恍惚間,他在舉事之前,對草原的謀劃接連失利的陰影,再度籠上心頭。

  那種明明算無遺策、勝券在握,偏偏莫名崩盤的詭異宿命感,讓他再度陷入了被支配的恐懼中。

  後天,便是正旦。

  代來城歷經戰火摧殘,街巷間的殘垣斷壁尚未完全清理平整,歲末新春的煙火氣卻已悄然漫遍全城。

  糧食,代來城現在是不缺的。

  楊燦繳獲了大批慕容閥準備運往略陽,卻因為大雪寒冬,運力斷缺,只能囤積於代來的糧草。

  於驍豹把於桓虎當初悄悄運往隴城的糧草也運了回來,雙重補給之下,城中糧草儲備極為充裕。

  所以,楊燦只需從上邦運來些許紅紙、糖飴、乾果、香燭等年節物件,殘破的城池便被襯出濃濃的迎新年味。

  昔日耀武揚威的征服者,已然淪為階下囚;曾經流離失所的百姓,終於奪回了屬於自己的家園口雖說他們蒙受了重大損失,浮財幾乎被擄掠一空,但宅院商鋪、城外良田尚在,他們立身謀生的手藝、經商的本事更是未曾遺失。

  當下城中百廢待興,城防修繕、街市重整、工坊復工、道路修補,處處皆是用工之處。

  百姓只要肯出力勞作,便能換得溫飽安生。

  這座歷經浩劫的死寂孤城,正以極快的速度復甦重生,殘破磚瓦之間,嶄新的生機肆意滋長。

  城北原北闕別業,一道厚實高牆橫貫院落,將整座府邸一分為二,隔成兩座毗鄰而立的府邸:

  代來軍主府與代來城主府。

  城主府花廳之內,暖意融融。

  楊燦一身素色常服,慵懶地坐在椅上。

  身前紅泥小爐焙著清泉,上等茶湯在壺中緩緩翻滾,氤出淡淡茶香。

  索醉骨與他隔案對坐,圍爐煮茶,閒話敘談。

  「大娘子,這個年,你要在代來過了,孩子那邊,可有安排?」

  「代來局勢初定,尚未徹底安穩。我剛接任城主,城中百事待興,分身乏術,便不急著接孩子過來了。」

  「孩子留在上邽,可還方便?」

  「無妨,兩個孩子素來懂事安分,不需要我過多操心。」

  索醉骨說到自己的孩子,眸中露出溫柔之意,輕笑道:「何況阿澈還需潘神醫診治調養,不宜奔波遷徙。

  我已修書給阿枝,托她將兩個孩子接入閥府,代為照拂一段時日。」

  楊燦頷首道:「這般安排甚好。你初掌城主之權,諸事繁雜生疏,若有什麼為難之處,儘管和我說,不管是公事還是家事,我會為你分憂。」

  斷霜默默地往爐中添入兩塊炭,為二人續著茶,耳尖卻悄悄豎著。

  因為「先入為主」的緣故,楊燦和索醉骨這一幕對坐閒談,在她眼中,儼然就是一對夫妻,歲末年尾,共商家事前程。

  好溫馨的感覺————,斷霜心中激動,我苦命的主公啊,總算有人疼你、有了依靠了。

  「行了,炭火穩著呢,你老鼓搗它做什麼?退下吧。」

  索醉骨見她沒事找事地在那捅咕炭火,沒好氣地吩咐了一句。

  「是!」斷霜屈膝行禮,依依不捨地退了出去。

  今日楊燦登門拜訪,斷霜、斬月、櫻弒、棠刃四婢,皆是輪番找著各樣藉口進入花廳侍候。

  這個進來查看爐火,那個端來乾果蜜餞,有來為他們續水的,有來擦拭茶具的,就只為看看,自家主公和楊總戎是不是真有私情。

  終於,惹得索醉骨生厭,主動趕人了。

  斷霜走出去的時候,一臉的雀躍,我家主公和楊總戎之間果然有事兒,你看,他們都不裝了,開始趕人兒了。

  要不然,主公趕我做什麼?我又沒礙著他們說話,他們不會是光天化日之下,就想胡天黑地一番吧?

  嘿!刺激!

  這必須得和好姊妹趕緊分享一番啊。

  斷霜出去,花廳門口的棉簾兒放下,索醉骨神情便是一肅。

  「後天正旦,我會以城主身份,與全城軍民共賀新春,安穩人心、穩固時局。」

  楊燦的神情也肅然起來,端正了坐姿,沉聲問道:「初二趕赴飛狐口的部署,可已安排好了?」

  索醉骨點頭道:「我的部曲都駐守在飛狐口,我以巡視駐軍、慰問將士為由前往,名正言順,不會惹人生疑的。」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幾分,抿了抿唇道:「總戎————是與我同去,還是————」

  「自然與你同往。」楊燦道:「豹爺那邊,安排了沙牛兒領五百精騎,前往飛狐口。為掩人耳目,他們會暗中獨行的。」

  楊燦說著,舉起了茶杯,向索醉骨笑吟吟地一敬:「既然一切妥當,那就————預祝你我,撫飛狐、襲鳳雛、奪夾谷,馬到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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