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入吾彀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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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9章 入吾彀中矣

  殘陽垂落,暮色浸染大地,夾谷關東關城頭,仍被慘烈的戰火籠罩著。

  金鐵交鳴的鏗鏘炸響、士卒臨死的悽厲嘶吼、重物撞擊城牆的沉悶轟鳴,交織成一片激烈的戰場喧囂。

  這是慕容軍反撲夾谷關的第三天,也是三天裡攻勢最為猛烈的一天。

  顯然,這是慕容軍最後的反撲,是強弩之末的迴光返照。

  今日他們若再無法攻破城關、奪下隘口,他們便只能鎩羽而歸,不能再久滯於城下了。

  一架架雲梯搭上城垣,慕容閥的士兵蟻附而上,無視頭頂傾瀉而下的箭雨、滾滾砸落的石滾木,只想在固若金湯的城防上撕開一道缺口,奪回這座險關。

  城頭守軍拼死相抗,人人浴血奮戰。背下傷兵的、搬運滾木的、開弓放箭的、持槍殺向攀至城頭的敵軍的————

  索醉骨一身鎧甲,手握長刀,親自衝殺在前。

  她這身甲,是馬步兩用的鎧甲,穿在身上,自是防禦力大增,唯有重型鈍器重擊,或是精準刺入甲冑銜接的薄弱之處,才有可能傷及肉身。

  即便防禦周全,斷霜、斬月、櫻弒、棠刃四名貼身侍衛也是緊緊衛護在她身邊,唯恐主公有個閃失。

  楊燦此時也衝殺在前,他卻只著一襲布衣,手中握著一桿普通制式的長槍。

  一桿槍在他手中如靈蛇吞吐,殺人無算,槍纓已經被敵人的鮮血染透,粘乎乎地纏在槍桿上,再無飄逸之姿。

  他的隴上明光鎧和貪狼破甲槊,均未動用。

  他的「隴上明光」乃是馬戰的重鎧,雖然以他的神力,足以穿戴步戰,可重鎧在身,會極大掣肘身法的靈動,不利於城頭狹小空間的輾轉騰挪。

  而貪狼破甲槊專為馬戰衝鋒、破陣殺敵打造,長度遠超尋常長兵器。

  夾谷關城頭空間逼仄狹窄,這般長兵刃在此處處受限,反倒會拖累他的出手節奏,束縛他的戰力。

  藝高人膽大,楊燦索性卸甲棄槊,布衣持槍,輕身迎戰,反倒打得進退自如、所向披靡。

  東關城頭,是生死一瞬的慘烈廝殺,城下關內,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新生景象。

  一焚一建,一殺一興,廢土之上再起生機,形成了一種極致反差,蔚為奇觀。

  三天前,楊燦借了西風,一把火燒了這座山城。

  那鱗次櫛比、層疊上山的民居樓閣,化作了這座山城新春里最熱鬧的一場人間煙火。

  如今烈焰早已燃盡熄滅,除卻西關一隅零星殘存的屋舍,整座山城只剩滿目焦黑殘垣0

  歪斜的焦木樑柱刺破殘壁,光禿禿地指向灰白暗沉的天際,滿目瘡痍,觸目驚心。

  然而廢墟之上,卻已迅速煥發了生機。正有許多百姓在這片廢墟上清理焦土、平整場地,爭分奪秒修築臨時棲身之所。

  負責統籌移民安置與山城重建事宜的,是齊墨門人姜景騰與楊競舟。

  二人各司其職、協同配合,為遠道遷徙至此的鳳雛百姓逐一登記造冊、錄入戶籍,仔細核准每戶人家選定的新居位置與宅基地面積。

  雖說索城主已經說過,先到者先得,但是作為具體負責移民和城建事務的姜景騰和楊競舟,還是為新山城做好了長遠規整規劃。

  他們清晰地劃分出了住宅區、商貿區,同時兼顧了城防穩固與防火需求,從一開始就杜絕了之前那種亂搭亂建的現象,消除了一旦火勢失控,就可能毀了一座城的重大隱患。

  城關之上,血戰未休;城關之內,重建不止。

  城下慕容軍士卒悍不畏死、前仆後繼,一波又一波猛攻不止,卻始終難以逾越城頭防線半步。

  城牆之下,屍骸層層堆疊,浸透鮮血的凍土暗沉發黑。

  夾谷關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攻城一方優勢全無,戰損比例極其懸殊。

  尋常雄關攻防之戰,攻方傷亡大抵是守方的四至五倍,而此番慕容軍強攻夾谷關,傷亡竟是守軍的七八倍之多。

  這般天差地別的戰損差距,除了雄關地利的加持,更離不開城中巫門醫師的鼎力相助。

  此戰之中,有巫門醫師親自坐鎮後方,帶領一眾經過速成特訓、專精跌打刀傷、箭創骨損救治的弟子,晝夜不休搶救傷員。

  止血、包紮、正骨、清創,一系列救治及時高效,無數原本必死的重傷將士得以保全性命,硬生生將守軍傷亡壓到了極低水準。

  三天前,秦有陵倉皇棄關出逃,半途恰好遇上馳援的軍隊。

  這批援軍接受的使命是務必保得夾谷關不失,因此他們並未隨秦有陵部撤退,而是想要趁著於閥軍立足未穩,把夾谷關再奪回來。

  於是秦有陵殘部、破多羅部、符乞羅部三方合兵,攜援軍殺了一記回馬槍。

  這一槍,捅了夾谷關三天三夜。奈何連日死戰、屍橫遍野,付出了慘痛代價,依舊未能撼動城關分毫,夾谷關依舊穩穩掌控在楊燦手中。

  暮色愈發濃稠,沉沉暮色籠罩山谷。

  終於,城下傳來鳴金之聲,慕容軍士卒如同退潮般迅速後撤,遠離了城牆。

  遠處敵軍營盤中,旌旗緩緩移動、陣型緩緩收縮,慕容軍終究是認清敗局,徹底放棄了反撲,承認了夾谷關已然易主的事實。

  夾谷關城頭歡呼震天,將士們早已筋疲力盡,一時間也顧不得搬運屍骸、修補城防、

  清理戰場,紛紛脫力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因為索醉骨衝殺在前,為她勞心又費力的斷霜、斬月、櫻弒、棠刃四俏婢,也是再也顧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們累得脫力了。

  索醉骨全程披甲衝殺,體力消耗遠超常人。此刻她額前汗水涔涔,順著下頜滑落,頭盔內側鞣製的軟皮內襯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黏在肌膚之上。

  她手持長刀拄地,借力支撐著透支的身軀,一步步緩緩走向城門樓。

  縱使渾身脫力、雙腿發顫,索大娘子也不允許自己像普通士卒一樣,毫無形象地就地癱坐。

  可她體力早已瀕臨極限,跨過門檻時,她抬腳過低,身形一晃,險些跟蹌摔倒。

  危急之際,一隻有力沉穩的手臂驟然探出,穩穩握住她的小臂,幫她穩住了身形。

  是楊燦,這牲口竟然還是神采奕奕的,雖然額頭熱氣氤氳、鬢角帶汗,看得出亦有不小消耗,卻全無眾人那般精疲力竭的頹態。

  他一手隨意提著染血長槍,一手穩穩攙扶著索醉骨,緩步將她送入城門樓內。

  索醉骨喘著粗氣,抬手扯開腰間束帶,再想抬手去摘肩吞,手臂卻已酸軟得抬不起來。

  楊燦一見,便把長槍往柱上一杵,走過去麻利地為她卸下肩吞,取下披膊,解開戰裙————

  索醉骨披甲解甲已是常事,往常皆由親兵服侍,早就習以為常。

  可此刻由楊燦侍候解甲,溫熱的氣息近在咫尺,指尖偶爾觸碰到肌膚,卻讓她心頭顫了又顫。

  隨著甲冑一件件離身,她頓覺身上輕鬆了許多,這才吁出一口長氣,對楊燦道:「多謝,竟勞動總戎,未將實在惶恐。」

  此時楊燦正蹲身替她解下胯甲與腿甲,聽她說的這般客氣,不禁笑道:「不必惶恐,我為將軍卸甲,將軍為我拭槍,如何?」

  索醉骨瞟了眼杵在柱上的那杆長槍,浸透鮮血的紅纓黏在槍桿上,暗沉的血液正緩緩淌下。

  索醉骨眉眼一軒,疲憊汗濕泛著潮紅的臉上,也不禁露出一絲笑意,爽快應道:「好啊。」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兵興沖沖跑到門樓下,急急稟報導:「總戎大人,符乞真的兵馬已到鳳雛城了!」

  「哦?」楊燦眸色微微一凝,直起身看向索醉骨:「你先歇歇,我去看看。」

  索醉骨累得要命,此時實在是不想說、不想動,便向楊燦點點頭,退開兩步,一屁股坐在椅上。

  楊燦向那斥候打了個手勢,匆匆走出城門樓,待他出去,坐在椅上的索醉骨,卻突然連耳朵尖都泛起了紅來。

  她可不是個不解風情的小丫頭,楊燦那話,她————聽懂了。

  索醉骨咬了咬唇,輕輕啐了一口,心中暗想:有本事,你倒是亮槍啊,我怕你不成?

  呸,光說不練,假把式!

  城門樓外的廊廡之下,楊燦聽著那斥候匯報軍情。

  「總戎,符乞真部已至鳳雛城,所部皆為騎兵,分三隊梯次而行,每隊不足九百人。」

  楊燦眯了眯眼睛,問道:「他們,進了鳳雛城了?」

  那斥候肯定地點了點頭:「是,屬下眼見符乞真部入城,這才快馬回報的。」

  楊燦微笑起來:「本以為東關的慕容軍終於撤退,今夜能睡個好覺,看來,今夜仍不得閒啊。

  「」

  鳳雛城內,符乞真率軍入城,整座城池滿目蕭瑟、空空蕩蕩。

  街巷中香無人跡,民居門戶大開、窗欞破敗,滿城毫無煙火氣息。

  符乞真住進了空蕩蕩的城主府,摩下士卒各司其職,生火取暖、清掃駐地、排布防務,有條不紊。

  符乞真則是另行調撥人馬,奔赴四方城門駐守設防,同時派人遍搜全城,將城中零星滯留的百姓盡數帶到城主府集中看管。

  鳳雛城本就規模不大,未及晚飯時分,士兵便押著百餘名百姓折返歸來,這已是整座城池僅剩的全部人口。

  符乞真從他們口中,聽到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於閥大反攻,慕容軍潰敗,慕容軍幾乎全軍覆沒。

  昔日被慕容閥占據的於閥失地,已然被楊燦盡數收復。如今楊燦兵鋒正盛,接連攻克鳳雛、夾谷二城,勢不可擋。

  而鳳雛城中百姓之所以不見了,是因為楊燦攻克夾谷關時傷亡甚大,一怒之下,下令屠城了。

  夾谷百姓被屠戮殆盡,因此,楊燦才下令遷徙鳳雛百姓填塞夾谷關。

  符乞真與其麾下眾首領只聽得駭然變色。

  他們震驚的並非夾谷屠城的殘酷暴行,而是慕容閥的慘敗。

  「怎麼可能?」符乞真不敢置信地道,「以慕容閥的實力,怎會敗給於閥,還是如此慘敗?

  那可是五萬人吶,就算是五萬頭豬,讓於閥盡起兵馬去抓,也得抓上半個月吧,這就敗了?」

  旁邊一名首領撓了撓腦袋,讓訕地道:「大人,於閥這大反攻,差不多就是用了半個月。」

  符乞真大怒:「我說慕容閥五萬人馬全軍覆沒,你跟我說用了半個月?這是重點嗎?

  啊?!」

  那首領被他噴了一臉唾沫星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符乞真壓下心頭震怒,自光銳利地看向階下百姓,滿是狐疑地質問:「既然楊燦強令鳳雛百姓遷徙夾谷,爾等為何滯留城中,未曾隨行?」

  一名百姓滿臉愁苦地答道:「大人明鑑,起初楊燦的確派兵分批押解我等家眷前往夾谷。

  只是前日傳來消息,慕容閥大軍反撲夾谷關,戰事吃緊,楊燦麾下兵馬盡數被調回夾谷關,無暇顧及遷徙之事了。」

  「只是我等的家眷已然被遷走,我們是因為不捨得一些家什,留下來斷後的,想著能運一點是一點。

  如今不僅我們的家眷已遷去夾谷關,這城都空了,我們留下又如何過活?終歸也要去的。」

  符乞真冷笑一聲,道:「你等不必去夾谷關了,隨我回玄川部落吧。」

  那百姓一聽,大驚失色,連忙伏地叩拜,乞求道:「大人開恩!我等妻兒老小盡數在夾谷關內,還望大人體恤,放我等前去團聚!」

  符乞真麾下一個頭領大怒,跨步上前,腰間利刃驟然出鞘半尺,厲聲呵斥道:「放肆!不識好歹的東西!不跟我們走,那就死在這兒!」

  階下百姓嚇得渾身瑟縮,再不敢哭喊哀求,只是一臉的不情不願。

  那首領冷哼一聲,揮手道:「把他們帶下去,嚴加看管!」

  立即就有士兵上前,驅趕著那些百姓下去,根本不理他們的苦苦哀求。

  待眾百姓退去,另一名首領上前,神色凝重地對符乞真進言道:「大人,這些百姓之言真假難辨,不可盡信。

  反正我軍都是騎兵,縱然楊燦聞訊,領兵來戰,若不敵時我們也可以走,他攔不住,不若明日就暫居此城,遣斥候探查真相。」

  符乞真此時已經後悔輕率答應與慕容氏結盟了,不過,慕容閥敗了,對他來說,就已是不可思議之事了。

  至於說慕容閥不但敗了,而且還是慘敗,他是不太相信的。

  大抵是這些百姓胡言亂語,他們是從楊燦的人馬口中聽來的消息,那這消息又如何作得准?

  想到這裡,他心中稍稍安定,點頭道:「好,就依你之言。

  馬上傳令下去,城中嚴加防備,派斥候出城,游弋於四方,以防敵軍夜襲!

  明日,打探了確鑿消息,再定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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