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入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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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0章 入長安

  隴右古道,黃沙逐馬蹄。

  楊燦領一十八騎,快馬加鞭,沿隴山余脈一路東去,或穿林越壑,或沿川而行,路上除非是歇人歇馬,並不停留太久。

  此番入關中,他可不是為了一覽山川勝景,自然以行路為重。

  走著走著,楊燦便不見了,東去的道路上,多了一位風度翩翩的世家少年郎。

  這位公子,出身略陽權氏,名嶼,字少游。

  權嶼權少游,略陽權氏,實有其人。

  權氏乃是根植隴右數百年的老牌家族,自魏晉時就在此紮根了,世代繁衍,歷經亂世更迭,始終綿延不衰。

  如今,權氏家族在略陽擁有一座依山修築的大型塢堡,堡中七成百姓都是族人。

  周遭山田連綿、林場廣袤、藥圃層疊、草場豐沃,自成一方自給自足的小天地。

  權氏家族耕讀傳家,但也經營隴右藥材、珍稀獸皮、原木木料,常年與關中通商。

  所以往來長安、隴東的商旅們還有關中的官吏們,對權家皆有所耳聞。

  權少游此行東去的目的,用一句有情商的話來說就是:赴中原,訪名士,觀禮制,求學問,兼搜羅古籍珍本,以補家學、廣見聞。

  沒情商的話來說就是:附庸風雅。

  楊燦————,不是,權少游此行真正去處,是北朝都城晉陽。

  自隴右入晉,古來唯有兩道可行。

  北線由上邽北上,經清水、隴縣北境,過安定(固原)、高平、蒲子、臨汾,迂迴曲折方可抵晉。

  此道多為荒山野嶺,村堡稀疏、人煙寥落,盜匪草寇盤踞其間,劫掠頻發,行路兇險至極。

  且路途迂遠、補給艱難,較正道要多耗兩日行程,向來少有人涉足。

  南線則是官民商旅公認的通衢正道:自上邽越隴山,經縣、雍城直抵長安,再出潼關、渡蒲坂、跨汾水,一路坦途直通晉陽。

  這條路沿線村鎮密集、驛道規整、驛站林立,糧草、車馬補給無憂。

  如果輕騎快馬而行,八天就可以抵達晉陽,乃上上之選。

  「權少游」自然選擇南線而行。

  於是,四天後,當最後一抹殘陽鋪灑在無垠的秦川之上,巍峨壯闊的長安城廓,便遙遙映入了他的眼帘。

  城牆綿延,樓宇參差,落日鎏金覆於青磚重檐之上。

  長安,到了。

  暮色垂落,晚風徐徐拂過秦川的千里沃野,吹亮了長安的萬家燈火。

  長安規制恢弘,內城、外城、外郭城層層嵌套,長街縱橫如棋盤,青槐夾道、樓宇連綿。

  長安市上商賈輻輳、車馬駢闐,西域胡商、中原文士、南北行旅往來不絕。

  市中酒肆旗幡招展,炊煙裊裊,絲竹弦樂隱隱流轉街巷;沿街鋪面林立,珍寶、綢緞、藥材、糧帛羅列盈架,滿目琳琅。

  市井人流摩肩接踵,車馬穿行不息,市井間巷的煙火氣濃郁,儼然關中第一繁華雄城0

  關中的軍政民生、糧儲關隘事務,盡掌於一人之身,此人便是韋嵩。

  韋嵩五十有二,乃當今雍州大都督、兼領雍州刺史,獨掌關中軍政大權,是坐鎮一方、權傾關隴的一位封疆大吏。

  ——

  此刻,都督府內衙清雅肅穆,一張小几,四樣小菜,清酒一壺,兩人對坐,看著十分的閒逸。

  兩個錦袍人,一個年逾五旬,鬚髮含霜,氣度威嚴,正是雍州大都督韋嵩。

  對面的客人,則未及四旬,錦衣俊顏,溫文爾雅,正是時常代表慕容氏出使各方勢力的慕容曉曉。

  韋嵩拿起酒壺,為慕容曉曉斟酒,慕容曉曉連忙欠身扶杯,以示恭敬。

  韋嵩微笑道:「慕容先生,你自來到關中,便四處聯絡糧商,搜羅糧草。

  韋某鎮守關中,只求安穩,故而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他放下酒杯,按膝看嚮慕容曉曉:「可如今,你所購之糧,已逾數萬石了吧?」

  慕容曉曉欠身道:「大都督明鑑,我們慕容家,去歲和於閥一戰,糧草消耗甚巨。

  今年開春以來,和於閥余戰不息,大大影響了收成,今冬有糧荒之虞,故而————」

  他還沒有說完,韋嵩就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慕容先生,長安戶口稠密,駐軍、官吏、百姓眾多,人丁繁雜,耗糧巨大。

  關中歲產的糧谷,要優先供給軍需城防、官民口糧。

  市面上流轉的糧米,小額零散交易,我不介意。可若是要歸集大量粟麥出境,必然導致關中糧價上漲、民心浮動。」

  韋嵩敲了敲桌面,強調道:「韋某為雍州牧,如果對此坐視不理,便是失職,豈不愧對陛下的託付?」

  慕容曉曉心頭微沉,忙道:「大都督明鑑!在下此番購糧,是為了解燃眉之急,情非得已啊!

  我慕容氏世守藩隅,一向臣服於穆國,聽命於晉陽,從無悖逆之舉。」

  韋嵩微微頷首道:「這些,我自然明白,否則你在長安這麼明目張胆地四處購糧,我豈會放任?

  可是,你買的糧食太多了,且不說我關中自家也需要大量的糧食,就算尚有餘糧外售,你以為就那麼容易?」

  慕容曉曉陪笑道:「容易不容易,還不是大都督您一句話的事兒?」

  大都督獨掌雍州軍政、節制關中山河,關中一地的通塞行止、輕重取捨,盡在您一念之間,儼然便是關中王。

  區區糧草出關之事,於旁人當然是天大的難事,於您而言,豈非輕而易舉?」

  韋嵩臉色一冷,沉聲道:「住口!此等狂悖僭越之語,再也休要提起!」

  慕容曉曉臉色一僵,這堂上只有他們兩個,一句恭維話兒,沒想到韋嵩竟有這麼大的反應。

  韋嵩出身關中韋氏,是地道的關隴土著高門。

  他的家族數百年紮根秦川大地,塢堡良田遍布州縣,門生故吏、私家部曲、鄉紳名望,盡數聚於關中一隅。

  出了關中,他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可是在關中,他的確如同關中王。

  可這話能說麼?傳到皇帝耳中,那還得了?

  當今聖上高淡,登基不過兩載,年僅二十四歲,但他英銳果決、城府深沉,極善馭下制衡、拿捏臣心。

  兩年間,他便肅清宮闈、清洗舊勛,牢牢獨握住了皇權。

  他可不是一個可欺可惑的庸弱之主,臣下僭越擅權,他能沒有手段?

  韋嵩四朝老臣,能在一次次「一朝天子一朝臣」中始終做「一朝臣」,能在當今聖上的大清洗中屹立不倒,這「終南山上不老松」的綽號,豈是白叫的?

  他手握關中重兵、總領地方民政,定糧市、嚴關隘、理吏治,一地事務皆可獨斷專行,卻始終安分守己、恪守臣道。

  稅賦他按時上繳、詔令盡數遵從,從不有失臣節。

  故而朝堂幾番風波翻覆,無數勛貴權臣落馬,唯獨他穩如泰山,無他,行事無懈可擊而已。

  韋嵩不悅地道:「你所需巨量糧草,水陸兩路皆經官卡津渡,一舉一動盡在朝廷眼線之下,根本無從隱匿。

  唯有親赴晉陽,求取朝廷明文許可,這糧,你才運得出去。

  否則,若無晉陽頒發的勘合詔令,潼關、蒲津、汾水渡口守軍,任誰見了,都會把你的糧全數扣押,你,走不了。」

  韋嵩肅然看著慕容曉曉:「私自放行大宗糧草出關,一旦被朝廷知道,便是私通外藩的大罪,無人敢擔此干係的。」

  「況且,我說過了,我關中雖沃野豐產,然戶口繁多、軍需壓力極大,自給堪堪充裕,餘糧寥寥無幾,根本不足以支撐你們越冬之用。

  河東汾水一帶,糧產雖較我關中稍低,但民耗不多、官倉充裕,可外銷的餘糧才能滿足你的需求,你就算只是購糧,也得去晉陽。」

  慕容曉曉滿面愁苦,思量半晌,才輕輕一嘆:「大都督,關中的糧食,真運不得?」

  韋嵩輕輕搖頭:「你已吃下的,韋某不逼你吐出來。但你要運走,我要朝廷的勘合。」

  慕容曉曉吐出一口濁氣,苦笑道:「罷了,無論如何,大都督這份情,在下承了。

  既如此,那明日一早,在下便動身,往晉陽走一趟。」

  韋嵩聽了這話,臉上方才露出笑容,舉起酒杯道:「韋某職責所在,還望慕容先生莫怪。」

  待酒宴結束,慕容曉曉離開,韋嵩眸光沉沉地思量一陣,便把他的記室參軍喚了來。

  韋嵩口授命令道:「你替我擬一道密奏,快馬呈送晉陽,呈報陛下。」

  韋嵩負著手,在廳中緩緩踱步。

  廳中酒席已撤,但酒味兒仍在。

  韋嵩道:「隴上諸鎮,不可令其一家獨大。慕容氏去年雖敗在於家手裡,但其底蘊,仍較於家雄厚。

  臣以為,對慕容家,還是可以壓一壓,削一削,諸閥勢均力敵,於我穆國才更有利。」

  記室參軍躬身領命:「屬下明白,這就去草擬密奏,等大都督閱後加印,便快馬送往晉陽。」

  記室參軍剛剛退下,又有一個幕客輕手輕腳走了進來:「大都督,夫人送來消息,說是臨涇胡府,又遣人來提親了。」

  韋嵩眉頭一皺,道:「回絕。就說小女尚且年幼,老夫不想她這麼早嫁人。」

  那幕客道:「可胡府來人說,無需即刻成婚,只需先行定下兩姓之約,待小娘子及笄之禮,再擇期完婚即可。」

  韋嵩一聽,便瞪起眼睛道:「那還急什麼,等我閨女可以嫁人了再談也不遲。」

  那幕客顯然是樂於見到韋家和胡家聯姻的,又勸道:「大都督,胡家可是後族,是我朝第一勛貴!

  當今中宮胡皇后,深沐聖恩,已然誕下太子,帝後同心、穩掌朝綱。

  大都督與胡家聯姻,這對韋家有百利而無一害呀,為何————」

  胡家是安定(固原)臨涇胡氏,老牌地方望族,由於和北穆皇室世代帝後聯姻,所以是北朝外戚團體中的第一勛貴人家。

  這一代的皇后胡嫵,已經為皇帝高琰生下兒子,被立為太子,她和皇帝伉儷情深,是公認的一代賢后、聖后。

  「有百利?有什麼利?」

  韋嵩緩緩抬起眼睛,眸中露出一抹譏誚的笑意:「咱們的皇帝可不是善碴兒,咱們的皇后娘娘,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老夫就想守著關中這一畝三分地兒,不想卷進不必要的麻煩里去。」

  他盯著那幕客道:「老夫不結黨、不攀附、不需要錦上添花。」

  不等幕客再說,他便揮了揮手,斷然道:「告訴夫人,待女兒及笄,再議婚嫁。胡家的媒,推了!」

  幕客見他心意決絕,只好躬身領命,悄然退去。

  廳堂重歸寂靜,裊裊檀香縈繞其間,夜色愈發深沉。

  韋嵩獨坐燈下,遙遙望向晉陽方向,喃喃自語道:「帝後,帝後,與老夫何干!」

  夜色漸濃,長安長街,燈火次第綻放。

  此時的宵禁還挺人性化的,日斜西山、燈火初上,尚許車馬歸行、人客歸邸,並不會馬上一刀切地禁止所有人上街。

  城西萬年裡,官吏、士族混居,坊牆高大,商棧、邸舍林立。

  街道寬闊規整,青槐夾道成蔭,街中矗立的雲章邸,便是長安一等一的邸舍。

  這座邸舍和上邽的「隴上春」客棧一樣,屬於半官半私。

  ——

  「隴上春」客棧的幕後主人是東家,「雲章邸」的幕後主人是韋家,自然有些特權。

  所以只要不太過分,哪怕宵禁之後,巡街的官兵對「雲章邸」的管理也是睜一眼閉一眼的。

  楊燦化名權少游,將要入住的,便是「雲章邸」。

  他這名字是真的,身份路引也是真的,除了他這個人不是真的。

  可略陽屬于于閥治下,他想弄一份真正的路引,有何難?

  從上邽快馬趕至長安,他用了四天時間,從長安再到晉陽,還得四天,自然要尋個好去處,讓人馬都能好好歇歇體力。

  搖身一變,成為權家堡少堡主的楊燦,此刻儼然就是一副初出家門的豪強少年郎的輕狂模樣。

  錦衫玉佩、身姿高雅,舉手投足間儘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的倨傲之氣,又帶著幾分少年公子不諳世事、隨性散漫的張揚。

  一腳踏進邸門,他便揚聲道:「店家,備最好的上房、最清淨的院落,準備浴湯。」

  雲章邸的掌柜閱人無數,一看這就是個人傻、錢多的鄉下土財主,馬上笑容可掏地迎上來。

  接了路引一看,果不其然,天水略陽權嶼,東行遊學。

  掌柜的暗暗撇嘴,臉上卻是笑嘻嘻的:「原來是略陽權家的少公子,久仰,久仰。」

  楊燦把眼一瞪:「你聽說過我的名字?」

  掌柜的笑容一僵,回了句良心話:「呃,小老兒聽說過略陽權家的大名。」

  楊燦從腰間抽出一柄摺扇,「啪」地一聲敲在他的肩膀上,哈哈地笑了起來。

  「你倒是個老實人,不要緊,等本公子遊學天下,闖出一番聲名來,你就知道我權少游的大名了。」

  掌柜的賠笑道:「是,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龍鳳,必然會名揚天下的。

  只是公子你來得稍微那麼不湊巧,近日長安城內一眾名流高士、世家大儒,大多已動身前往晉陽,赴士林文會去了,城中風雅之士,留下的可不多。」

  「是嗎?」

  楊燦臉上一喜:「那我可來巧了,我去晉陽,豈不是可以看到很多當今名士?

  一眾賢達齊聚晉陽,倒省得我四處奔波尋訪了,正好一網打,不是,一併拜會了,妙極,妙極!」

  楊燦興致勃勃地問道:「敢問店家,可知此番北上晉陽的,都有哪些名士大儒?說幾個盡人皆知的來聽聽。」

  雲章邸往來賓客皆是有身份的貴人,這店主打聽到的消息還真挺多。

  他覺得這鄉下孩子雖然挺蠢,但蠢得挺可愛的,倒也不嫌,便笑道:「哎喲,那可不老少。

  此番前往晉陽的,有關中經學大儒、州府文僚,亦有河西、京畿、山東的世家名士。

  對了,其中有一個極有名的才女,是才女,不是才子喔。

  那便是出身山東高門的崔夫子,這可是一位才名冠絕北朝,經義詩文、禮制典章無一不精,且容顏絕美的大才女。」

  「原來是崔夫子。」楊燦一臉神往地用摺扇敲著掌心。

  那掌柜的這才發現他用的是扇子,這都深秋了————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沒說什麼。

  楊燦悠然神往道:「我對崔夫子仰慕久矣,仰慕久矣啊,這一遭去了晉陽,正好拜會「」

  。

  掌柜的暗暗翻了個白眼兒,你個土包子,去拜會個屁啊,人家崔夫子若肯正眼看你一眼,都算我輸。

  楊燦興沖沖地道:「那就這麼定了,店家,速速收拾上房一間,我要養精蓄銳,明早啟程,趕赴晉陽。」

  店主連忙答應,招呼夥計為一行人登記,然後引著他們入內安頓。

  一行人跟著夥計走在後院長廊上,楊燦大咧咧地道:「我們的坐騎,可都是寶馬良駒,你們務必要好生照料著!」

  廄中要用細秣精飼,仔細幫我檢修馬掌、緊固鞍轡,不可馬虎了,放心,本公子不差錢!」

  一間上房裡,正有三人安坐議事,聽到外邊的喧譁聲,其中一人急忙抬手,制止了其他兩人說話。

  他閃身到了窗邊,微啟一條縫隙,向外看去,就見一個極張狂的少年公子,邁著八爺步,扯著嗓門說話,也不怕擾了別的客人清靜。

  他皺了皺眉,眼看那一行人走過去了,這才關了窗子,回到座位上坐下。

  原本被打斷話語的一人繼續道:「各位,我等奉家長之命,潛行於隴右、關中等地,輾轉在于氏、慕容兩閥之間,奔波許久,終是找不到允之公的半點消息,現在怎麼辦?」

  另一個人苦笑道:「允之公是自己打發了侍衛離開的,只帶了四個貼心侍衛,這一走,就沒了影兒,根本打聽不到有關他的任何消息啊。」

  第三個人攤手道:「允之公總不能是突然看破了紅塵,削髮出家了吧?

  」

  前兩個人聽了就想笑,但又不敢。

  其中一個便板著臉,咳嗽一聲道:「諸方寺院,我們也都走訪過的。」

  一時間,房中安靜下來。

  又過了半晌,其中一人道:「崔臨照奉旨去了晉陽,家長也追去了晉陽。咱們————直接去晉陽復命?」

  其餘兩人點了點頭:「成,明日咱們便去晉陽。」

  楊燦入住了一處上房,待那小二去給他準備浴湯,那副輕狂少年的模樣便消失不見了。

  他對候在房中的病腿老辛道:「馬上要宵禁了,你去前堂,要幾道小菜,喝幾杯酒活絡一下血脈,順道,聽聽堂里的客人說話,看看能否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對了,明天一早,先持咱們準備好的名帖,逐一送往長安名士、文儒宅邸去。

  我既以遊學訪賢之名東入關中,沒個拜訪名家的動作,便徑直去了晉陽,會惹人生疑的。」

  「屬下明白。」病腿老辛答應一聲,便出了上房,逕往店前大堂里去了。

  ——

  他要了幾道下酒的小菜,又讓夥計為他篩了一壺酒,用熱水燙了,便坐在大堂一角,有滋有味地喝起來。

  酒未過三巡,慕容曉曉就領著四個侍衛,悻悻然地從外邊走了進來。

  邸店掌柜的一見,連忙殷勤地迎上去,打招呼道:「慕容老爺,您回來啦!」

  慕容?

  老辛酒杯一頓,猛然抬起頭來。

  慕容曉曉剛被韋大都督下了「逐客令」,心情很不好,便只淡淡頷首,吩咐道:「明日一早,我要趕赴晉陽,店家備好結帳瑣事吧。」

  長安作為北朝重鎮,邸店制度森嚴,遠非隴右那些割據勢力的地盤可比。

  在這裡,凡有賓客入住,店家需要即刻登記官備的店薄,寫明客人的身份籍貫、入住的時間。

  若初到時尚未確定離開行程,也得標註「暫住未定行期」,待客人確定離期、去向時,再補錄詳盡信息。

  這些是要留備街司官府查驗的,如此嚴格的邸店制度,大抵是從商鞅變法就在關中大地上形成了規矩,比別的地方執行得都徹底。

  店家連忙恭敬地應下:「小老兒省得!今晚便為老爺精料飼餵坐騎、養護檢修馬掌,絕不耽誤老爺明日的行程!」

  慕容曉曉微微頷首,也不多言,帶著四個侍衛便走向後院。

  老辛眯著眼睛看著他們離開,向一個夥計招了招手。

  待那夥計跑到面前,老辛笑吟吟地一拂手,幾枚銅錢便不著痕跡地塞進了他的掌心。

  老辛笑著用本地口音說道:「方才這位大老爺,瞧著一身的貴氣啊。

  老漢平日裡少出門,卻摸不清,這慕容氏,得是咱關中的大戶望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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