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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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能感覺到沈鏡清跪在她身旁。視線模糊的餘光里,是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他想碰她,又不敢。

  哈……又是這樣。

  總是這樣。

  「信我一次」、「別攔我」、「讓我自己走」——這些話,她到底對他說過多少遍?可他永遠只信他自己看見的,信他權衡利弊後認為「對」的。哪怕他心裡對她存著一絲疑慮,覺得「小曦或許不會真的助邪神滅世」,他也從未……從未選擇過,完完全全地站在她這邊,信她的選擇。

  劇痛燒穿了理智,也燒掉了最後一點奢望。

  她不再看那隻手,把全部意志凝聚到自己的身體上。右臂被冰刺貫穿,小臂動不了。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抬起大臂,帶動那條廢了似的胳膊,讓右手顫巍巍地、極其笨拙地,握住了左臂上那截凸出的、染血的冰刺末端。

  指尖觸到的瞬間,刺骨的寒和皮肉撕裂的劇痛同時炸開。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其實根本吸不進什麼,胸口疼得發堵。再睜開時,視野里只剩一片空茫的狠意。

  五指猛地收緊,向外一拔!

  「噗嗤——」

  是血肉分離的悶響。溫熱的液體噴濺在臉上,隨之而來的疼痛像海嘯,瞬間淹沒了所有感官。她甚至沒聽到自己的慘叫,只感覺喉嚨像被撕開了,發出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破碎扭曲的尖嘯。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冷汗一層層往外冒,皮膚上激起密密的顆粒。

  「……我幫你。」他的聲音傳來,乾澀得像沙礫摩擦。

  「不用。」她打斷他,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氣。看也沒看他,只是喘息著,等待這一波滅頂的疼痛稍緩,然後,重複那殘酷的動作。

  握住另一根冰刺,拔出。

  再是膝蓋上的,一根,又一根。

  當第四根沾著碎肉和冰碴的刺被丟棄在虛空中,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癱軟下去,連指尖都動彈不得。只有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證明她還活著。傷口處開始傳來麻癢——血肉在緩慢地自我修復。可這癒合的過程,伴隨著新的、細密的刺痛,像無數小蟲在啃咬。

  就在這生不如死的修復中,她突然笑了起來。

  先是喉嚨里滾出幾聲低啞的悶笑,然後越笑越大聲,笑到嗆住,咳出眼淚,混著臉上未乾的血,又咸又腥。

  「沈鏡清,」她看著頭頂那永恆蕩漾、虛幻又美麗的藍色波光,聲音輕得像要散了,「你從來……都沒信過我。一次都沒有。」

  「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

  「剛拜你為師時,你就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你教我功法,給我庇護,讓我能活下來,有力氣自保……」她頓了頓,笑聲里的諷刺濃得化不開,「可你也防了我很多很多年,對吧?藏書閣頂樓,那些關於混沌之力的古老卷宗,在我入門那一年……突然就成了禁書。封存得嚴嚴實實,還下了連我都察覺不到的禁制。」

  她慢慢轉過頭。眼眶很熱,視線卻冷得結冰,看向他。

  「直到你重傷閉關,我像瘋了一樣想救你,才意外發現了這個秘密。一開始我想不通為什麼……現在,全明白了。」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個字都像小石頭,砸在這片虛無的寂靜里,「因為你不知道,我的心性最終會走向哪邊。你認定,一旦我知道真相,修復了完整的混沌靈脈,就可能變成無法控制的『禍害』。可你偏偏……又捨不得殺我。所以,你選擇了瞞著我。把我的前路,和我想要弄明白的自己,一起封死了。」

  「不是這樣。」他開口,聲音低啞,「那些古籍里的記載本就殘缺,兇險萬分,後世無人能證真偽,連我也無法確定。如果當時被你發現……」他閉了閉眼,像在抵禦某種極可怕的回憶,「以你當年的心性和倔強,一定會不顧一切去試。而你那時根基不穩,力量太弱,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為這個賭上性命?」

  「所以你就擅自封存?所以你就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滿天下尋找,卻連一點真實的線索都摸不到?」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百年的委屈和憤怒終於找到出口,「本源之力一日不完整,我靈脈里的殘缺就像懸在頭頂的劍!那種隨時可能失控、可能被反噬的恐懼和煎熬,你明白嗎?!還是你自負地覺得,只要你在,就永遠能替我兜底,解決所有問題?!」

  「小曦,我……」他想解釋,卻被她眼中那片濃重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和失望堵住了所有話。

  「算了。」她重新閉上眼,仿佛連爭執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過去的事……別再提了。」

  寂靜重新籠罩下來,比碧藍的虛空更沉重。

  她知道,沈鏡清的「為她好」,是真的。百年師徒,點點滴滴,騙不了人。就算她因為心結多年冷臉相對,他也沒有真正苛責過她,依舊默默站在前面,替她擋風遮雨。

  可也正是這份密不透風的「好」,在隔絕危險的同時,也悄悄築起了她無法跨越的高牆,堵死了她渴望看清自己、掌握自己命運的路。她不甘心做溫室里被精心供養的花,可這百年間,她又早已習慣了這片蔭蔽,甚至……依賴著這片蔭蔽。

  他早已融進她的骨血里,成了她生命割不掉的一部分。

  他那不自知的自負,如影隨形,護她周全,也縛住她翅膀。

  是她錯了嗎?如果她安分一點,不想著修復靈脈,不倔強地非要掙脫保護去變得「完整」,是不是夙塵就不會死?她是不是還能是清寧仙尊座下那個或許有點驕縱、但至少無憂無慮的小徒弟?仙途順遂,歲月安穩。

  可那些過往,那些因她間接而起的鮮血和死亡,像最頑固的疤,烙在心口最軟的地方。碰不得,忘不掉,日夜啃噬。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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