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須彌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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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地上前,俯身,極其小心地將那張人皮收起,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夢境。

  邪神嘗到了甜頭。以他的行事法則,山熔與影刺……遲早也是同樣的下場。

  胸中那股滯悶幾乎要炸開。這瀰漫著血腥與絕望的囚籠,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流幽轉身,獨自離開了荒淵囚地籠罩的範圍,漫無目的地走向荒蕪的曠野,只想尋片刻喘息。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為鬆懈的剎那——

  一道蒼灰色的光芒毫無徵兆地自虛空中湧現,如活物般瞬間將他吞沒!時空扭曲的暈眩感猛地襲來,待視野再度清晰,冰冷的刀鋒已穩穩抵在他的頸側。

  周遭景象已然大變。古木參天,藤蔓垂落,遠處隱約傳來鳥鳴溪流——這是一處被幻化出的森林,而他正身處其中。

  持刀者,是失蹤已久的泠曦。

  流幽迅速環顧四周,神色卻未見慌亂,反而透出一絲瞭然。他目光落回泠曦臉上,語氣平淡:「神器里的『須彌芥子』?你從何處得來的這等上古神器?」

  二人目光相觸,泠曦扯了扯唇角,手腕微轉,收回了短刀。「前輩果真是見多識廣,什麼都認得。」她向後輕靠,倚在一株粗壯的樹幹上,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卻銳利如初。

  流幽打量著她。面色紅潤,氣息平穩,周身狼狽盡去,連最細微的傷痕也不見蹤影。顯然,離開歸墟的這段時日,她不僅養好了內外傷勢,狀態甚至更勝從前。

  「消失這麼久,就躲在這方寸神器里?」流幽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難怪影刺他們上天入地也尋不著半點痕跡。怎麼,是打算在此藏到天荒地老,當一輩子縮頭烏龜?」

  泠曦並不動怒,指尖翻轉著那柄小巧卻鋒利的短刀,寒光在她指間跳躍。「我若真是貪生怕死、藏頭露尾之輩,」她抬眼,目光直刺流幽,「此刻就不會冒險『請』前輩來此一敘了。」

  她收斂了面上的最後一絲隨意,正色道:「敘舊到此為止。閉關療傷這些時日,許多疑團縈繞心頭,夜不能寐。思來想去,唯有前輩……或許能為我解惑。」

  流幽眉梢微挑:「哦?」

  「當日歸墟之上,殿下強行奪舍我身,最後關頭……我記得很清楚,是前輩您暗中出手,將他的一縷控制權柄震散,我才能趁機反撲,將他逼出體外。」泠曦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我百思不得其解。一位天魔族的將領,即便存活萬年,修為通天,又如何能與力量恢復了十之七八的先天古神正面抗衡?更遑論……殿下當時,竟能隨意御使你的心劍。」

  流幽面上那絲若有若無的淡然收斂了些許:「你想說什麼?」

  「我其實早有懷疑。」泠曦向前踏了半步,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流幽的每一絲表情變化,「你們之間,眉眼輪廓隱約相似,力量本源雖一暴戾一沉靜,深處卻同根同源。再加上心劍互通……這絕非尋常主從或同族可解釋。你和殿下,就像我和夙塵一樣,是某種意義上的『同生』關係,對嗎?」

  雖是問句,語氣卻篤定無疑。

  流幽與她對視片刻,忽而低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情緒:「你確實敏銳。但今日費盡心機將我『請』來,不會只為了求證這個吧?說吧,你真正想談的,是什麼?」

  泠曦並不繞彎:「我不明白。既是同源而生,本該是這世上最了解、也最該信任彼此的依存。為何前輩你……會有意無意地,做出那些看似『背叛』的舉動?比如,在荒淵幫我那一次。」

  四周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流幽唇邊的弧度微微下壓,他移開視線,望向幻境森林的深處,聲音有些發硬:「無稽之談。」

  這點細微的心虛與迴避,如何能逃過泠曦的眼睛?

  「前輩在心虛什麼?」她追問,步步緊逼。

  流幽沉默。

  「你敢說,心中對殿下的所為,沒有半分質疑與背離之念?」泠曦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明面上從不違逆,可暗地裡的陽奉陰違,真當我毫無察覺?說到底,你也覺得,一個視子民為螻蟻草芥、隨意奪取他們性命只為滋養自身的神,不配為天魔之尊,不配受萬靈敬仰,早該……被拉下神壇了吧?」

  她的話語像一把把鋒利的刻刀,精準地剖開流幽試圖掩埋的內心:「你明明就有這樣的念頭,為什麼不敢承認?是因為那點可憐的、對天道的敬畏?還是因為……你也曾是神,卻失去了力量,所以只能龜縮在這份扭曲的忠誠之下,眼睜睜看著他,也看著你的族人,一同墜入深淵?」

  「住口!」流幽猛地回頭,眼中壓抑的怒火與痛楚終於破閘而出!泠曦最後的嘲諷,如同點燃火藥桶的星火。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放棄了所有偽裝,聲音嘶啞而尖銳:「是!我是這麼想的!那又如何?!空有神之名,卻無神之力!你告訴我,我能做什麼?!拿什麼去反抗他?!推翻他?!」

  看著情緒幾乎失控的流幽,泠曦眼中的銳利悄然緩和了幾分。她沒有繼續逼迫,而是靜靜地等待著,給予他平復的時間。

  森林的幻境裡,只剩下流幽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虛假的溪流潺潺。

  良久,流幽眼中的赤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與蒼涼。他靠在另一棵樹上,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久遠回憶的塵埃:

  「每一個由天地本源孕育的先天古神,誕生之時,都會伴生一位『輔神』。我,就是崇災的伴生之神。」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澀至極,「當年,他為了一統寰宇,掀起滔天戰火,與所有部族為敵。在與諸神決戰的關鍵時刻,為了獲取更強大的、足以碾壓一切的力量……他強行吸納了我全部的神力與本源。」

  流幽閉上眼,仿佛又看見了那湮滅神光、撕裂蒼穹的慘烈戰場,感受到了力量被生生剝離、神格隨之崩塌的無邊痛楚與空洞。

  「後來,崇災戰敗,被永鎮荒淵。我們天魔族,也被勝利的古神們視為『邪神餘孽』,全體放逐到域外混沌的夾縫之中……」他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那裡沒有光,沒有靈氣,只有無盡的虛空亂流和噬魂風暴。我們掙扎,我們哀嚎,我們如同被遺棄的污穢,在絕望中挨過一年又一年……」

  他睜開眼,眼眶泛紅,那不是淚,是焚燒了萬年的屈辱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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