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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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皰頭左手扣住鵝頸,右手攥緊鵝腿,往跳躍的火尖上一送一回。

  嗤啦!嗤啦!

  青煙騰起,焦毛氣味瀰漫。

  白鵝渾身一顫,羽毛盡褪,光溜溜的皮肉在火中繃緊,卻還在伸長脖子「鵝鵝」亂叫。

  說時遲那時快,他右手一松,反手撈起案上快刀往焰中一撩,刀鋒驟紅。

  但見寒光潑灑,銀蛇狂舞,刷刷幾下大鵝翅膀離體、胸脯剖開、內臟滑落。

  方才還哀鳴的活物,轉眼已成案上塊壘分明、鮮血淋漓的肉。

  柳平安看到火光映著蘇皰頭低垂的側臉,溝壑縱橫的陰影里無波無瀾,摸摸褲襠里不多的靈石,心裡暗道,待到老子生活平穩之後也豪一次,吃頓「有才道三鵝」。

  片刻之後,大火猛舔鍋底,熱油尖叫。轉中火時,湯汁已咕嘟冒泡,肉塊沉浮。

  待文火細燉,陶瓮中漸漸飄出勾魂的濃香,一層金黃油花悠悠蕩開,香氣四溢,有人咕嘟咽口水。

  肥貓眼珠死死盯住那口陶瓮,聞著裡面飄出令它魂牽夢縈的鵝肉香,恨不得用嘴拱開瓮蓋,叼走一塊肉打打牙祭。

  「請斷大人近前品嘗!」蘇皰頭開口,木筷夾起一塊深褐鵝肝、一根燉得酥爛的鵝腿,穩置青瓷盤中,弓身捧至斷閻羅前。

  腰背佝僂,步態顫巍,儼然一副老廚獻珍的小心模樣。

  斷閻羅抽鼻眯眼,捻起鵝肝送入口中,肥腴脂香瞬間化開:「妙,果然妙!」

  他全然沉醉,食指大動。

  機會難得!蘇皰頭眼底寒光驟迸,佝僂身軀如弓彈直,蒼老之氣蕩然無存。

  那托盤的右手五指岔開,左手自盤底閃電般朝斜上方遞出尖刀,直襲斷閻羅咽喉。

  這一刀,快得撕風,准得鎖命,狠得決絕!

  斷閻羅瞳孔驟縮,他萬萬沒想到一個螻蟻竟敢對他出手!

  倉促之間,他只來得及偏了偏頭,同時本能地抬手格擋。

  「噗!」

  刀光一閃而過!

  蘇皰頭志在必得的一刀,在斷閻羅的手指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連骨頭都沒碰到。

  「啊!」

  斷閻羅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被一個下人所傷的奇恥大辱!

  他反手一掌,雄渾的練氣巔峰靈力如同山崩海嘯,狠狠拍在蘇皰頭的胸口。

  「咔嚓嚓!」

  一陣密集的骨裂聲響起,蘇皰頭的胸膛瞬間塌陷下去,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沿途撞碎了三張桌子,噴出的鮮血塗紅了半面牆壁。

  「老東西,你竟敢傷我!」斷閻羅看著自己手指上那絲絲流血的傷口,面目猙獰得如同地獄惡鬼。

  他一步步走向垂死的蘇皰頭,臉上掛著殘忍的獰笑。

  「傷了我一根手指,我就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把你全身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敲碎!」

  沒有發出一聲求饒,蘇皰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斷閻羅,裡面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仇恨和一絲未能手刃仇敵的遺憾。

  仗義每多屠狗輩!

  這年頭,惡貫滿盈者橫行霸道,但總有凡人,願以血肉之軀,呵護那正義的星星之火,縱使飛蛾撲火,亦在所不惜。

  斷閻羅望著地上一灘血肉模糊的爛泥,胸中的怒火卻未因此平息,反而愈燒愈烈。

  他轉身,血紅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李老頭身上:「攪了老子的雅興,還讓老子見了紅!這筆帳,怎麼算?」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了,李老頭兩腿篩糠似的抖著,臉上堆滿討好的笑:「斷爺,您說咋辦就咋辦……」

  「好!」斷閻羅獰笑道,「老子也不要你的命。拿出一百顆上好的培元丹來,今天這事就算了!否則,這客棧里所有的人,都得給他陪葬!」

  一百顆上好的培元丹!

  柳平安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這哪裡是賠償,分明是把他往死里整,不留半點活路!

  他目睹了斷閻羅的血腥暴行,從殺害無辜廚子夫婦,到虐殺前來復仇的老人,心中早已寒氣四溢,殺機翻湧。

  這畜生!真是罄竹難書、人神共憤!

  「喵嗚,鏟屎的,現在他吃活鵝,遲早他要吃活貓!」

  肥貓學渣變學霸,悟透了。天大地大,咱們不能再忍了!

  「今日,我便讓他嘗嘗自作孽,不可活的滋味!咱們便用那『三才索靈陣』,將這廝收服,做那『人位一席』傀儡!」

  「喵嗚!這老小子可好了,物盡其用!」

  「起!」

  柳平安一聲輕喝,「三才索靈陣」瞬間發動。

  無歸客棧周圍的靈炁,如百川歸海般洶湧而至,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流光,沖入陣法之中。

  「轟隆隆!」

  陣法的「地軸一席」猛然亮起,一道身影緩緩凝聚。

  柳平安丹田裡人參葳蕤,混沌氣息磅礴,可肉白骨、活死人,連遲暮之人都能讓其五官易位,脫胎換骨,容貌煥然一新!

  陣法中,戾婆婆身著紅色勁裝,曲線凹凸有致,面容嬌媚萬分,雙目流轉間媚意綿綿,活脫脫一個尤物!

  在人參田肥沃的真炁滋養下,竟已突破到了練氣巔峰之境,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強大威壓!

  正在客棧大堂睥睨眾生的斷閻羅,陡然感覺到空氣中傳來的靈力波動,便「騰」地一下站起身。

  一眼便看到了陣法中那道熟悉的身影,那是年輕時道侶的靚麗身影,整個人瞬間愣在原地,如遭雷擊,目瞪口呆。

  「老婆子!你、你不是?」

  「郎君,你來了!」

  戾婆婆嬌笑一聲,聲音甜膩怪會撩撥老人心。

  斷閻羅見到戾婆婆,頓時激動萬分,熱淚盈眶。

  他一步邁入陣法邊緣,伸出手想要擁抱戾婆婆,急切地說道:「老婆子!你沒死!太好了!我來接你回去!」

  戾婆婆卻身形一退,搖了搖頭,臉上掛著魅惑的笑容:「不,我不回去。這裡很好。郎君,你若想與我在一起,便也留在這裡吧!」

  「來吧,我要告訴你老大正在尋找的『那個秘密』!」

  「『那個秘密』,真的存在?」斷閻羅雙目赤紅。

  「快來吧,妾身也是你的!從此以後,永不分離!」

  「老婆子!我來了,來了!」下一刻,斷閻羅溫柔回應一聲,一頭扎進了那光芒萬丈的「三才索靈陣」之中。

  肥貓在陣法邊緣看得一清二楚,它那圓溜溜的貓眼瞪得老大,嘴巴微張,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喵嗚,這三才索靈陣里鎮守傀儡,也什麼時候成了香餑餑了?」

  一切都在從從容容算計之中,柳平安得意地笑了!

  「嗡嗡嗡!」

  陣法之力瞬間將斷閻羅籠罩。

  斷閻羅只覺渾身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死死束縛,動彈不得。

  他驚恐萬分,想要反抗,卻發現自己體內的靈力竟被陣法瞬間抽離,根本無法調動分毫。

  「這是什麼?該死!」

  很快,斷閻羅在「三才索靈陣」的煉化下,身體被緩緩分解,又被陣法之力重新塑形。

  他的神智,則在混沌真炁的衝擊下,被抹去後新生。

  不多時,陣法中央,一道身形魁梧的傀儡,便已赫然成型。

  他周身散發著強大的威壓,練氣巔峰境界更加。

  人位一席傀儡斷閻羅,成了!

  「搞定,收工!」

  柳平安看著新煉製成功的斷閻羅傀儡,心裡非常滿意,打了一個響指。

  入我「三才索靈陣」,送你一個大禮包,提升一級境界,包你滿意不想走!

  柳平安低調發育,卻擋不住肥貓高興喵嗚喵嗚到處叫喊。

  有戾婆婆這「地軸一席」和斷閻羅這「人位一席」兩大練氣巔峰傀儡鎮守,三才索靈陣的威力大增,對付尋常練氣境修士小菜一碟。

  「不過,尚缺天樞一席傀儡,更需要十萬陣中靈源,方能真正大成,徹底逆轉乾坤!」

  「寶貴的天樞一席,等的是你嗎?」柳平安望著虛空,露出壞壞的笑容。

  惡人斷閻羅已除,無歸客棧眾人稍安,開始整理凌亂的大堂。

  夥計柳紅手中拿著乾淨的抹布走到楠木供桌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神像。

  神像明黃色華貴長袍覆身,慈眉善目地望著他!

  管家李老頭畢恭畢敬拿著三炷香上前擺好點燃,帶著眾人齊聲念誦:「偉大的父神啊,賜我等富貴和長生吧!」

  柳平安和肥貓看見管家他們沐浴在神像降下的「聖光」之中,但是每個人的頭頂上有一絲一縷靈炁升騰。

  像前幾日虬髯漢和疤面漢一樣,眾人靈炁如溪流之水匯向神像。

  好像,有一種力量在牽引!

  ……

  望仙谷,櫻榭樓。

  鵝毛大雪鋪天蓋地,不過片刻,便將亭台樓閣與遠山近林盡數染成一片刺目的縞素。

  天地茫茫,萬籟俱寂,唯有「呼呼」的風聲與「簌簌」的落雪聲交織。

  身著明黃華貴長袍的慕千絕負手而立於樓閣之巔,衣袂翻飛。

  他雙眸微闔,神情淡漠,猶如一尊俯瞰凡塵的神祇。

  凜冽的寒風卷著雪花,卻近不了他身前三尺,便被一道無形的氣牆消弭於無形。

  他眺望著這片銀裝素裹的江山,眼中卻沒有半分欣賞之意,反而蹙起了眉頭。

  不對勁。

  谷內靈炁的流失速度,竟呈幾何倍數增長!原本氤氳繚繞,近幾年已肉眼可見地稀薄下來。

  天地靈炁,乃修士立身之本。

  他所經營的這處望仙谷,靈脈雖不及那些傳說中的洞天福地,但也算得上是鍾靈毓秀之地,靈炁充沛,足以支撐他築基期的日常修行。

  可眼下,這靈脈竟隱隱透出一種行將枯竭的敗象。

  谷內那些依賴靈炁生長的奇花異草,已蔫頭耷腦,生機黯淡,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難怪本尊近期匯聚的香火之力,日漸衰減!」

  原來是谷內修士能吸收的靈炁總量大幅減少,自身修行尚且捉襟見肘,自然也就沒有多餘的法力去虔誠供奉,貢獻給他的香火之力也就隨之少了。

  他本想借這海量香火之力,一舉衝破築基初期的瓶頸,開闢紫府,鑄就更加強悍的道基,衝刺築基中期,可如今看來成效甚微。

  這感覺,好似一個富家翁發現自家的金礦正在被人偷偷挖走,如何能忍?

  他心念一動,雙目之中迸射出兩道幽深的神光,周身氣息變得玄奧莫測。

  築基真人的強大神識瞬間鋪展開來,追溯萬物因果,窺探天機軌跡!

  「嗡!」

  神識沉浸於無盡的因果之海,眼前景象光怪陸離,無數紛繁雜亂的絲線交織纏繞,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畫面陡然一轉,占地一整座山的龐大山莊映入眼帘。

  朱門高牆,房舍連綿,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刻著四個大字——普濟山莊。

  「普濟會分會?」慕千絕眉頭皺得更深了。

  神識穿牆而過,山莊內的景象讓他大感意外。

  只見寬闊的院落里,搭著巨大的木棚,數千名流浪漢正排著長隊,從幾個大木桶里領取熱氣騰騰的肉粥。

  在這風雪漫天的肅殺景象里,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幸福的笑容。

  香濃的肉粥味,即便只是神識探查,仿佛也能聞到。

  「咕嘟,咕嘟。」

  那些流浪漢們捧著粗陶大碗,大口吞咽,吃得滿嘴流油。

  而在另一邊的暖房裡,更是擠滿了人,他們圍著熊熊燃燒的火爐,面色紅潤談天說地。

  媽的!

  慕千絕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這普濟會望仙谷分會,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在他的地盤上公然收買人心?

  這些流浪漢,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他圈養的「牲口」,是提供香火之力的基礎。

  如今普濟會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們,意味著望仙谷里幹活的牛馬少了,產出自然也就少了。

  凡人生產力低下,妖獸更是稀缺資源。此消彼長,長此以往,他這望仙谷豈不是要淪為一座死地。

  屆時,香火何來,修為何談精進?

  「哼,這普濟會向來以吝嗇摳門聞名修真界,做任何事都講究利益最大化。如今卻捨得花費如此代價,救濟這些一無是處的囧人。」

  「蹊蹺!大有蹊蹺!」

  他的神識繞過人群,朝著山莊深處探去。很快,他便發現了一處被強大禁制所籠罩的山洞。

  禁制之上傳來陣陣靈力波動,顯然是為了隔絕內外,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藏頭露尾,必有鬼祟!」

  慕千絕冷哼一聲,神識化作一柄無形重錘,狠狠朝著那禁制砸去!

  「轟!」

  一聲悶響,禁制光罩劇烈搖晃,盪起層層漣漪,但並未破碎。

  「咦,倒有幾分門道。」

  「轟!轟!轟!」

  接連三記重錘,那禁制光罩終於發出「咔嚓」聲,如同蛛網般碎裂開來,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石門洞開,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山洞之內,別有洞天。

  眼前的一幕,饒是慕千絕這等視人命如草芥的魔頭,也不禁瞳孔驟縮。

  只見巨大的山洞兩側,赫然掛著一排排冰冷的鐵鉤,每一個鐵鉤上,都倒吊著一具具赤身裸體的屍體。

  這些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蠟黃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被抽乾。

  他們的喉嚨處都有一道細長的切口,一滴滴暗紅色的血液正順著切口「滴答、滴答」地落下,匯入地面早已挖好的血槽之中。

  地面上,這些血槽縱橫交錯,最終全部匯聚到山洞中央一個直徑數丈的巨大池裡。

  慕千絕的目光掃過那些屍體,幾張熟悉的面孔讓他眼神一凝。

  無歸客棧里夥計肖苗、趙浩軍,還有望仙谷里最大的養雞戶汪成龍和他那風韻猶存的婆娘李十娘……

  這些人,都是他庇佑的谷民,在他神像前都磕頭祈福輸送過香火,轉眼間,竟成了這裡倒吊的屍干!

  在山洞的另一側,幾百個身穿普濟會服飾的修士,正熟練地將那些被抽乾血液的屍體從鐵鉤上取下,扔進一個巨大的烘爐之中。

  烘爐下烈火熊熊,「呼呼」作響,一股焦糊中夾雜著藥草的怪異味道瀰漫開來。

  片刻之後,一具具水分盡失、如同臘肉般的「屍干」便被製作完成。

  血池旁邊,一百名修士正小心翼翼地從血池中舀出一勺勺粘稠的血液,倒入一百個丹爐之中,以文火煉製。

  丹爐內「滋滋」作響,血腥味與藥香味混合,最終凝結成一枚枚鴿子蛋大小、通體血紅的丹藥,正是那魔道之中臭名昭著的「血丹」!

  山洞的盡頭,則是一個打包運輸的區域。

  一箱箱碼放整齊的「屍干」和一瓶瓶封裝好的「血丹」堆積如山,旁邊還有幾張剛剛寫好的貨運單。

  神識一掃,其中一張貨運單收貨人那一欄,寫著一個「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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