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碼歸一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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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這個怎麼算?」

  張怒摸著額頭處的淤青,淡淡說出這一句話後,辦公室里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三叔和阿彪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眼神中透著警惕與不安,死死盯著對面的張怒。

  而張怒卻始終保持著從容不迫的姿態,那雙深邃的眼睛波瀾不驚,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門外聚集的工人越來越多,他們擠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裡面張望,卻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這些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些工人都是敢打敢拼的主兒,可此刻他們心裡都清楚,眼前這個看著斯斯文文的張組長,比他們更狠!

  張怒心裡跟明鏡一樣透亮。

  日常討薪,雙方總得有個商量的餘地,就算手裡抄著傢伙,也不過是壯壯聲勢,真要動手的念頭,十有八九是虛張聲勢——這才是人之常情。

  可眼前這幫人,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下手,這是惡行!

  他們壓根不認識張怒!

  換句話說,為了討薪,他們不惜對素不相識的人下狠手!

  若換作旁人,那一鐵鍬劈下來,頭破血流都算輕的,指不定鬧出人命。

  這還只是其一。

  最讓人心寒的是,三叔和阿彪落座後,張嘴閉嘴說的都是討回血汗錢,卻對剛才張怒挨的那一下絕口不提。

  這種只顧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的行徑,簡直自私到了極點。

  張怒臉上的淡笑不變,仿佛剛才挨了那麼重一記大鍬的不是他,他緩緩說,「我記得,我只是說了一句請大家冷靜下來,大吵大鬧解決不了問題。」

  他扭頭看向門口,指了指那個腦袋擠進來的行兇者,「你們這位小伙子不由分說上來就罵人動手。」

  「得虧我在部隊練過,換成別人,搞不好要出人命。」

  「三叔,為了討回工錢,不拿別人的命當回事,有這個道理嗎?」

  三叔和阿彪被說得啞口無言,擠在門口的工人更是無從分辨。

  張怒緩緩說,「再者,欠你們錢的不是七建公司,是你們的老闆。你們老闆跑了,你們過來找七建公司,有這個道理嗎?」

  阿彪像是抓到了什麼,立即反駁道,「你們是總包單位,你們不發錢,老闆就沒有錢,老闆沒有錢,工頭就沒有錢發給我們,不等於是你們欠我們的工錢嗎!」

  「拿過來。」張怒扭頭看向站在他身後側的詹小天。

  詹小天趕緊把資料遞給張怒。

  張怒翻到1-7標段進度款的部分,找到了付款憑證複印件,抽出來,放在三叔面前。

  「今年一月份,七建公司已經向宏達建築公司撥付了今年第一季度的進度款,付款憑證上寫得清清楚楚。」

  張怒敲了敲桌子,「三叔,阿彪師傅,你們看清楚了,白紙黑字公章齊全。宏達建築第一季度還沒開始幹活,七建公司就付了一個季度三個月的進度款。你們還沒完全開工,我們就付了三個月的款項!」

  「七建公司的各類應付款項,截至目前沒有拖欠。」

  三叔是識字的,他自知理虧。

  他緩緩說,「領導,動手打人是我們不對。」

  「大坤!進來!」他怒斥一聲。

  眾人讓開個口子,那個打人的年輕工人擠進來,老老實實地站定。

  三叔眼睛一瞪,厲聲喝道:"大坤,還不跪下給領導認錯!"

  大坤整個人都僵住了,滿臉震驚地望著三叔,嘴唇微微顫抖著。

  穩坐泰山的張怒暗自冷笑,心想這老狐狸果然有兩下子。

  大坤看起來比張怒還年輕幾歲,要是真當眾下跪道歉,就算張怒這邊占理,也難免落個仗勢欺人的名聲。

  這招夠狠,說理說不過,就開始玩道德綁架了。

  一旁的詹小天、吳德龍以及一組的三個人暗暗著急,腦袋一團漿糊,急切又期盼地看著張怒。

  換個人的話,這會兒起碼氣勢就下去了。

  三叔感覺扭轉了局勢,再一次占據了上風。

  張怒卻是笑著看向大坤,「我現在覺得腦袋很暈,可能要上醫院檢查檢查,順便嚴個傷,公安同志說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另外,我可從來沒說過要你道歉。」

  大坤不是傻子,立即聽出了畫外音。

  打人是要賠償的!

  他就那麼點工錢,要是讓自己一鍬乾沒了,搞不好還得蹲號子,何苦來哉?

  想畢,大坤向三叔投去求助的目光。

  這時,阿彪說,「領導,沒必要把事情做絕吧?你要多少錢我們湊錢賠,但是我們的工錢,你也得幫我們要回來。」

  張怒淡淡笑道,「我沒有這個義務。」

  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工人們這邊無計可施了。

  講道理沒道理,又先動手打人,人家是挨打不還手,甚至連一句難聽的話都沒有,自始至終都是和和氣氣的。

  三叔緩緩站起來,語氣誠懇了許多,他道,「領導,我們農民進城打工掙的都是血汗錢賣命錢,請你可憐可憐我們,幫幫忙。」

  說完深深鞠躬。

  張怒毫無反應,依然是那副淡淡微笑的樣子。

  三叔沖門外喊道,「把人帶進來!」

  一個啤酒肚的中年男子被推搡著進來,有個工人還一腳伸在了他的屁股上,他一個踉蹌差點磕到辦公桌。

  三叔說,「領導,這是宏達公司管發錢的。你是講道理的,我服氣,人交給你了,請幫幫忙。我們走!」

  他一揮手,帶著人走了。

  能屈能伸,這小老頭真不簡單,張怒暗自佩服。

  那啤酒肚男子看工人們離去,重重地鬆了口氣,沖門外「呸」了一口,一邊整理衣服一邊罵道,「一群窮酸農民!也配跟我鬧!」

  張怒突然火大,破口大罵,「你他媽不是農民?你爹媽不是農民?」

  啤酒肚男子被罵懵了,回了回神,連忙堆上諂媚的笑容,掏出煙就彎著腰過來,「領導,領導,我不是那個意思,您抽菸……」

  張怒接過煙,然後扔掉,「給你們老闆打電話,現在,就在這裡,告訴他,天黑之前把工人工資送過來,少一分錢,別幹了。」

  啤酒肚男子愣住了,吞吞吐吐地說,「領導,我,我也聯繫不上老闆啊……」

  張怒抬起手腕看手錶,「我只給你五分鐘時間,過了這個時間,後果自負。」

  啤酒肚男子不猶豫了,拔腿就跑出去,一邊掏手機。

  財務聯繫不上老闆?他把張怒當傻子呢!

  眾人敬佩地看著張怒。

  用道理把工人說走出去,這事就告一段落了,宏達建築的屎,他自己擦屁股,七建公司無論是道理還是人情,都板板正正的。

  換個人來處理的話,大概率就是督促那財務幾句,要求他們保證工程進度,至於宏達建築的工人們是是生是死,大概率是不會管的。

  然而,張怒不但管了,而且還是雷霆措施!

  要知道,那叫大坤的工人剛剛狠狠砸了他的額頭一下!

  張怒心裡有本清晰的帳本,一碼歸一碼,分得很清楚。他之所以沒有當著工人的面給宏達建築發最後通牒,是因為工人的這種討薪方式不能助長!

  類似的事情以後絕不會少,這次嘗到了攜撬帶稿討薪的甜頭,下次只會變本加厲,久而久之,釀出群體事件是必然的。

  外面,啤酒肚財務捂著手機說話,「……林總,那個張怒態度很強硬,你看這事……」

  宏達建築老闆林洪正在家裡優哉游哉地喝著茶,他皺眉說,「張怒?監管七組的組長?他管什麼閒事,別管他。」

  林洪當然知道監管小組的權力有多大,單單是代表甲方(國資委)行使甲方權利這一點,就是說一不二的存在。

  但是,海東聯絡線第一標段歸監管一組負責,他和盧勇關係不錯,因此不當回事。

  啤酒肚財務小聲提醒道,「林總,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什麼?有屁快放,我馬上要出去翻本了。」林洪不耐煩地說。

  上午狂輸大幾萬,他中午焚香沐浴,正準備下午殺回來。

  啤酒肚財務回頭看了眼辦公室,聲音更低了,「張組長是七建一把手的侄子……」

  電話那頭,林洪聞言,一下子坐直起來。

  「你聽誰說的?」林洪存疑道。

  啤酒肚財務不免有些小得意,他說,「都傳遍了,其他幾個標段的分包公司這段時間有事沒事就往指揮部鑽,林總,這事你不知道嗎?」

  「張總的侄子?」林洪驚呼起來。

  七建公司的掌舵者,那是真正掌握生殺大權的存在。他的一句話,能讓無數分包商起死回生,也能讓無數分包商關門大吉。

  林洪壓根沒有機會認識這樣的人物,那是個他連仰望都夠不著的高度。

  莫說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張延山總經理,就連經常露面的項目經理趙安,在林洪眼裡都是遙不可及的人物。

  啤酒肚的財務主管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珠,聲音發顫:「沒錯,他確實是這麼說的,天黑前要是發不出工資,咱們這個項目就徹底完蛋了……」

  吸……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先穩住他!還有那些工人!告訴他們我馬上就到!」

  林洪啪地掛斷電話,手忙腳亂地把準備拿去翻本的幾沓鈔票塞進公文包,一邊裝心裡一邊滴血。他連拉鏈都顧不上拉好,夾著公文包就小跑著到前院,鑽進十二代皇冠,點火掛擋給油就往工地狂奔。

  路上,他還懊悔不已——他媽的,下午的賭本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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