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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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餐廳出來,港都的天已經暗了。

  暮色像一塊浸了水的深藍色綢緞,緩緩鋪陳開來,天際線處還殘留著一抹橘紅,似未燃盡的餘燼。

  街燈次第亮起,車流如織,城市的喧囂在此刻顯得格外遙遠。

  司蔓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窗開了一條縫,晚風灌進來,帶著初春濕潤的草木氣息。

  她沒力氣說話,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江尋咎也沒說話,安靜地開車。

  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柔軟的繭,將兩人包裹其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直到車子駛上沿海公路,維港的夜景毫無預兆地撞入眼帘。

  對岸摩天大樓的燈光秀已然開啟,萬千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隨著波浪碎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司蔓冷不丁開口:「江尋咎。」

  「嗯?」

  「你喝酒嗎?」

  江尋咎側頭看了她一眼。

  司蔓的臉半隱在陰影里,只有眼睛被窗外的流光映亮,盛著疲憊到極致後空茫的平靜。

  他問,「你想喝?」

  「嗯。」司蔓轉過頭,帶著不易察覺的請求意味,「陪我喝點,行嗎?」

  江尋咎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好。」他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臨海的小路,最後停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觀景台附近。

  路邊有個24小時便利店,招牌亮著白光。

  「在這兒等我。」江尋咎解開安全帶下車。

  幾分鐘後,他拎著一個塑膠袋回來,裡面裝著幾罐啤酒,還有一盒牛奶。

  「不知道你想喝什麼,買了最淡的。」他把啤酒遞給她,自己手裡留了兩罐,又把牛奶放在中控台上。

  「這個給你,如果不想喝啤酒了,可以換這個。」

  很細心。

  司蔓接過那罐冰涼的啤酒,拉環「啵」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她仰頭灌了一口,酒液冰涼,微苦的氣泡滑過喉嚨,沖淡了胸腔里那股滯澀的悶。

  江尋咎也開了一罐。

  兩人並肩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維港。

  遠處有遊輪的汽笛聲傳來,悠長而寂寞。

  「其實……」司蔓又喝了一口,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一些,「我爸媽說得對。」

  江尋咎轉臉看她。

  「我二十七了,鬧了這麼一出,在須安那個小地方,大概真的沒人要了。」她笑了笑,笑容發澀。

  「今天汪越和尹麗麗那樣子,你也看到了。他們覺得我狠,覺得我不近人情,可能……我真的是吧。」

  「你不是。」江尋咎沒有任何猶豫否認。

  過了好一會兒,司蔓才淡淡開口:「在加州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江尋咎握著啤酒罐的手指收緊。

  「在加州的時候,我覺得世界很大,可能性很多,那時候的我,是真的在做自己喜歡的事。」

  談起那段時光,司蔓臉上終於有了笑,「不用聽他們說『女孩子學這個有什麼用,不如早點找個男人結婚』,也不用……為了讓爸媽滿意,去跟一個條件『合適』但根本不愛的人訂婚。」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冰得她眯了眯眼。

  「回國的這三年,我好像把那個司蔓弄丟了。我按照他們的期望接受他們安排的相親,跟汪越訂婚……我一直在妥協,以為妥協就能換來安穩,換來認可。」

  「結果呢?換來的是一場笑話。」

  江尋咎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她。

  他知道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出口。

  「今天看著汪越和尹麗麗,我忽然覺得……挺沒意思的。」司蔓看向江尋咎,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染上淚水,亮得出奇。

  「為了那樣一個人,為了那樣一段關係,我差點把自己弄丟了。」

  「你沒丟。」江尋咎說,聲音沉緩有力,「你只是暫時把她關起來了,現在,你把她放出來了。」

  司蔓怔怔地看著他。

  江尋咎仰頭喝了一口啤酒,喉結滾動。

  他放下罐子,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金屬罐壁上摩挲。

  「你知道我為什麼去加州嗎?」他忽然問。

  司蔓搖頭。

  「因為我爸。」江尋咎的視線投向遠處黑暗的海面。

  「我媽在我22歲那年因病去世。一年後,我爸就要娶陳秋,就是現在這個後媽。我反對,鬧得很兇,他覺得我礙事,也嫌我叛逆,就把我送出去了,美其名曰留學深造。」

  司蔓沒想到江尋咎會突然向自己坦白曾經的不堪。

  「剛到加州的時候,我過得挺渾的。」江尋咎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曠課,飆車,跟一群同樣無所事事的留學生混在一起,覺得全世界都欠我的。反正家裡有錢,混個文憑回去交差就行。」

  「然後呢?」司蔓捕捉到他臉上一晃而過的酸澀,輕聲問。

  「然後……」江尋咎轉過臉,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隨即變得深邃而柔軟,「然後有一天,我在學校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看到一個女孩。」

  「她在跟一個金髮女孩說話,手裡拿著厚厚一沓資料,一邊說一邊用手比畫,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整個人好像在發光。」

  江尋咎的描述,和手機里那張照片重疊起來。

  「我那時候就想,怎麼有人能笑得那麼……乾淨。」他用了這個詞,覺得不夠貼切,又補充,「像是把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擋在外面,只專注在自己熱愛的東西上。」

  「後來,我又在幾家不同的餐廳、咖啡館看到過她打工。有時候是服務員,有時候在收銀,很累的樣子,但面對客人的時候,還是能擠出笑容,溫聲細語。」

  他頓了頓,看向司蔓:「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女孩……真TM堅韌。」

  司蔓聽著,眼睛有些發酸。

  她從沒想過,那些掙扎求存的瞬間,會落在另一個人眼裡,成為照亮他的光。

  「再後來,我打聽到她是化學系的,公派留學生,很優秀。我就想,一個女孩子,離鄉背井,靠著自己都能活得這麼認真,我憑什麼在這兒自暴自棄?」

  「然後我就開始好好上課,泡圖書館,逼著自己把落下的東西撿起來。畢業回國,進了家裡的公司,從底層做起,拼了命地證明自己。」

  「去年,我獨立主導了三個高風險投資項目,全部成功,公司業績翻了一倍,我爸才終於正眼看我,把一部分實權交到我手裡。」

  他說得很簡單,省去所有背後的汗水和壓力。

  一年時間,在家族企業里殺出一條血路,絕不容易。

  「所以,」江尋咎看著她,眼神專注得像要把她刻進瞳孔里,「司蔓,不是你影響了我,是你救了我。在我最爛的時候,讓我看到了,人原來可以那樣認真地活著。」

  遠處的燈光秀變換著圖案,五彩的光倒映在江尋咎深邃的眼底,跳躍著,燃燒著。

  司蔓的喉嚨堵得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一直覺得自己普通,甚至失敗,回國後的生活更是一團糟。

  她從未想過,在另一個人的生命里,自己曾是一個如此重要的坐標。

  「那個在加州發光的人,才是真正的你。」江尋咎的聲音像錘子敲在她心上,「現在,她回來了。我很高興,能親眼看到她回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司蔓趕緊別過臉,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握住。

  過了好一會兒,司蔓才平復下來,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江尋咎搖搖頭,指腹很輕地擦過她眼下未乾的淚痕。

  「該說謝謝的是我。」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何時變得很近,近到司蔓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陰影。

  維港的霓虹在江尋咎身後流轉成一片朦朧的光暈,他的眼神深邃如夜海。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充盈著酒精蒸騰後的暖意和一種無形的張力。

  江尋咎的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她濕潤的眼睫,泛紅的鼻尖,最後停在她微微張開的、帶著酒漬亮光的唇瓣上。

  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寸寸瓦解。

  心跳莫名失序,像揣了只慌不擇路的小鹿。

  他緩緩低下頭。

  距離在縮短,溫熱的氣息交織。

  大抵是酒精作祟,司蔓沒有躲,閉上了眼睛,仰頭迎上了這個吻。

  溫柔,克制......

  短暫,卻在她心湖投下巨石,激起千層浪。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遠處,攝像機咔嚓聲不停,把車內兩人的親密盡數捕捉。

  江尋咎感覺自己快溺死在這個吻里了,要不是司蔓喘不過氣,小手抵在他胸口,他幾乎要再次失去理智。

  在心愛的女人面前,他沒那麼強的自制力。

  雙唇分開之際,司蔓胸口起伏,汲取著氧氣,江尋咎暗罵一聲「靠」,迅速別開臉,猛灌幾口啤酒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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