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跟你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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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餐廳在旺角一棟舊樓的二層,樓下賣魚蛋的攤檔正起鍋,油煙順著外牆往上爬,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混進店裡菠蘿包和奶茶的氣味里。

  下午三點,客人不多也不少。角落裡有個老頭在看馬報,鼻樑上架著老花鏡,報紙翻得嘩嘩響。

  司蔓選了靠窗的位置,從這裡能看到樓下街口。

  面前那杯凍檸茶里的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檸檬片沉在杯底。

  她在等。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汪越出現在樓梯口的時候,司蔓差點沒認出他。

  帽子壓得很低,帽檐下只露出半張臉。下巴上有一道新傷,結了黑紅色的痂。

  他後面跟著一個穿白背心的男人,脖子上掛條金鍊子,靠在樓梯扶手邊,沒上來。

  司蔓的目光從汪越臉上的傷掃到他脖子上的淤青,又掃到他發白的指節。

  江尋咎坐在靠收銀台的那桌,外套帽子沒摘,從背後看像個等人吃飯的普通男人。

  汪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走過來,在司蔓對面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

  「那是誰?」司蔓朝樓梯口那個白背心抬了抬下巴。

  「債主的人。欠了十二萬,今天拿不出錢,要剁我手指。」汪越破罐子破摔,全盤托出。

  司蔓把那杯化了的凍檸茶推過去。

  「喝吧。」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眼皮抬起來的時候,眼白里全是血絲,眼球上像蒙了一層灰黃色的膜。

  「他來了?」目光越過司蔓的肩膀,落在那個背影上。

  「來了。」

  「他會不會動手?」

  「不會。」司蔓說,「他答應過我。」

  汪越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從江尋咎的背影收回來,落在司蔓臉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

  那兩秒里他的眼神變了好幾次,從試探到猶疑,從猶疑到某種說不清的、像羨慕又像嫉妒的東西。

  「條件你說,他聽著。」司蔓朝江尋咎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汪越深吸了一口氣,他把帽子扣回頭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疤。

  「第一,蘇臣的案子別牽扯我,你們跟警察說,方案是他自己偷的,跟我沒關係。」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二,二十萬,現金。第三,幫我離開港都,出了境就行。」

  他說完盯著司蔓的臉。

  她在他的注視下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眼皮都沒眨一下。男人等了幾秒,喉結又滾了一下。

  「就這些?」司蔓問。

  汪越舔了舔嘴唇,舌尖從嘴唇左邊掃到右邊,很快,像蛇吐信子。

  「還有呢?」司蔓追問。

  汪越垂下眼,盯著凍檸茶杯壁上的那顆水珠,直到它滑到底。

  「羅縵縵找過我。」汪越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不只讓我報行蹤,她讓我找幾個人,等你一個人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牙關咬緊,「拍照片……那種照片。」

  司蔓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刺骨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她的臉上仍在強裝鎮定。

  「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汪越說。

  「我沒答應。」他終於抬起眼看著她。語氣著急:「你信我,我沒答應。」

  「我信你。」司蔓雙手環胸,漫不經心往椅背靠去。

  汪越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最終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他別過臉,看著窗外。

  江尋咎站起來了,他走過來的時候鞋底碾過地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隨即在司蔓旁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汪越。

  汪越沒有看他,他盯著桌面上那灘死水,目光像被釘在那裡了。

  「條件我都答應。」江尋咎說。

  「你要做三件事。第一,去警局把羅縵縵找你的所有事,原原本本說清楚。第二,簽保證書,以後不准聯繫她,不准出現在她面前,第三——」江尋咎拉長尾音。

  「離開港都,永遠別回來。」

  汪越瞪著江尋咎,又看著司蔓,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移了兩趟。

  他的眼眶更紅了,沒有眼淚張開嘴,又合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你說話算數?」他問,聲音沙啞,尾音劈了。

  「我說話算數。」

  汪越點了點頭。

  他端起那杯化了的凍檸茶,仰頭灌了一大口。冰塊早就化了,茶是溫的,糖漿全沉在杯底,最後一口甜得發膩。

  放下杯子,站起來,把帽檐拉下來。

  「明天上午,我去警局。」他說。

  汪越走了兩步,忽的停下來。

  不敢回頭。

  他的背對著司蔓,夾克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露出腰側一塊皮膚,上面有紋身的一角,那是以前她陪他去紋的,一個抽象的圖案,她到現在也沒看懂是什麼。

  「蔓蔓。」

  司蔓皺眉,現在聽他叫出口這個稱呼,倒覺得有些唏噓。

  「對不起。」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拖沓著下樓,一下一下的,像秒針走慢了。

  樓梯口的白背心跟上去,兩個人消失在拐角。

  司蔓坐在那裡,手指還搭在桌沿。

  她覺得自己應該鬆一口氣,但那口氣卡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來,只能低下頭,看到自己掐過掌心的指甲印,四個淺白色的月牙,慢慢變紅。

  江尋咎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她搭在桌沿的手拉過來,翻過來,看到掌心裡那幾個指甲印。他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問:「疼嗎?」

  「不疼。」

  「撒謊。」

  她吸了下鼻子,不知作何回應。

  江尋咎總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偽裝,自己在他面前好像總是無所遁形。

  奇怪的是,司蔓居然不討厭這種感覺。

  江尋咎拉過司蔓的手,握在掌心裡,拉著她往外走。

  經過收銀台的時候他停下來掃碼付了錢,整個過程沒鬆手。

  出了門,旺角的街道上人流如織。他走在她的左邊,肩膀微微側著,幫她擋著來往的行人。

  上了車後,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旺角的霓虹燈從車窗外照進來,紅色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你怕不怕?」他問。

  「怕什麼?」

  「怕我剛才答應他的那些……你會不會覺得不值。」

  司蔓沉默了幾秒。

  她看著窗外一個賣氣球的老人,手裡攥著一大把氣球,紅的黃的藍的,在夜風裡晃來晃去,一個小女孩跑過去,老人蹲下來,讓她挑了一個粉色的。

  「值不值,已經不重要了。」她說。「重要的是他明天會去警局,羅縵縵的事,光靠錄音不夠,需要他親口說出來。」

  江尋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她見過很多次。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靜的?」他問。

  「跟你學的。」

  他偏過頭看著她。霓虹燈的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回家?」他問。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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