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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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蔓做出決定的時候,正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整理文件。

  暮色漫進落地窗,將她面前攤開的一疊紙質資料鍍上一層淺淡的昏黃,指尖划過紙張粗糙的紋路,每一頁都是她這些天搜集的、與家人相關的零星碎片,零散又模糊,拼不出完整的輪廓。

  她抬手合上文件,將其整齊碼放在一旁的邊几上。

  她拿起手機,指尖在通訊錄里停頓片刻,精準翻到汪越的號碼,按下了撥打鍵。

  響了三聲就接了。

  「蔓蔓。」汪越的聲音很低,背景里有車聲,不是馬路邊的嘈雜車聲,是地下停車場那種悶悶的、帶著回音的聲響。

  「你手裡有我家人的線索,給我。」

  汪越沉默了幾秒。「你知道了?」

  「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

  「你不用管,開條件。」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笑她,是笑自己。那種笑聲很短,像嘆氣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截斷,透著說不盡的疲憊與自嘲。

  「蔓蔓,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他了。」

  「我本來就這樣,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是真的我。」

  汪越沒有反駁。

  背景里的車聲漸漸消失了,大概是他走進了一個更封閉的地方,也許是樓梯間,也許是關了車門的車裡,周遭瞬間安靜下來。

  「我要離開港都,你幫我。不是之前那種幫,是不會被人找到的離開。羅縵縵的人一直在找我。」

  「你把線索給我,我幫你。」

  「你先幫我。」

  「你先給線索。」

  汪越又沉默了。粗重的呼吸聲從聽筒里清晰傳過來,一重一輕,像是剛跑了很遠的路,耗盡了渾身力氣。

  司蔓沒有催他,抬手將散落在臉頰旁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觸到微涼的肌膚,神色始終平靜。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明天下午三點,旺角。地址我發你。」

  「你發給江尋咎。我不單獨見你。」

  汪越愣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你不信我?」

  「信。但我不冒險。」

  電話被乾脆掛斷。司蔓把手機放在邊几上,起身走到客廳中央,緩緩舒展了一下肩膀。

  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漸濃的暮色與遠處樓宇零星的燈光,透過玻璃漫進來,落在她身上,暈開一層柔和的光影。

  江尋咎從走廊走過來,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他剛從公司回來,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袖口利落卷到小臂,褪去了職場的凌厲,多了幾分溫潤。

  他沒有問「電話打給誰了」,方才走廊上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全都聽到了。

  「明天我陪你去。」他沉聲說道,語氣里滿是不容拒絕的篤定。

  「你找兩個人跟著就行了。你不用出面。汪越看到你會緊張,緊張了就什麼都不會說。」

  「我出面不是為了汪越。」江尋咎抬眼,目光牢牢鎖住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子裡滿是認真,「是為了你。」

  司蔓身形微頓,安靜地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人之間不過幾步距離,卻滿是無聲的默契與牽絆。

  她主動往前邁了一小步,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瞬間反手握住,掌心的溫度穩穩傳來,驅散了她心底最後一絲隱憂。

  「那就遠遠跟著。」她說。

  「好。」

  第二天下午三點,旺角。

  老街的一間茶餐廳,開了幾十年,牆上的瓷磚都泛黃斑駁,門口的招牌褪色到看不清原本的字樣,透著歲月沉澱的滄桑。

  店裡坐了幾桌老人,有的低頭翻看報紙,有的湊在一起低聲聊天,流利的粵語語速極快,司蔓聽不太懂,卻也不覺得嘈雜。

  她選了個靠里的卡座,背後是堅實的牆壁,能清晰看到門口的動靜,視野絕佳。

  江尋咎坐在街對面的車裡,隔著一條馬路和兩排停放的車輛,只能隱約看到茶餐廳的招牌和進出的客人,始終默默守著她。

  汪越推門進來的時候,司蔓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三點零二分。

  他沒有遲到,也沒有早到,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在她對面坐下,帽檐壓得很低,夾克的拉鏈拉到最上面,將自己裹得嚴實,仿佛在躲避什麼。

  他的手指從袖口裡露出來,指甲邊緣的倒刺還在,有的被粗暴撕過,留下泛紅的痕跡,有的還翹著,盡顯狼狽。

  「東西呢?」司蔓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寒暄。

  汪越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沒有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壓在茶餐廳的塑料桌墊下面,輕輕推到她面前。

  「照片,醫院的記錄。你生母的姐姐——也就是你姨媽——在港都,地址在裡面。」

  司蔓沒有立刻打開信封,而是抬眼靜靜看著他。

  他的眼袋比上次見面時更重,眼白里布滿血絲,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精神卻比在須安的時候好了一些,不是真的釋然,像是已經熬過了心底最恐懼的階段,開始接受自己的失敗,接受再也回不去的現實。

  「你幫我安排離開港都。」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懇求。

  「我答應你的,不會反悔。但你要把跟羅縵縵所有的往來記錄給我。不只是錄音。」

  「在信封里。」他站起身,目光沒有再落在她身上,語氣平淡卻決絕,「蔓蔓,以後別見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推門出去的時候,冷風從門口灌進來,把桌上的餐巾紙吹落了一張,輕飄飄飄到地上。司蔓彎腰撿起來,整齊放在碟子旁邊,這才緩緩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泛黃,中間折了一道清晰的痕跡。照片上兩個年輕女人,穿著樸素的白襯衫,站在一條河邊,陽光很烈,晃得兩人都眯起了眼睛。

  左邊那個臉型圓潤,右邊那個身形清瘦,眉眼與司蔓高度相似,不是泛泛的神似,是五官輪廓、眉眼弧度、鼻樑唇形,放在一起無需言語,就能一眼認出的血脈相連。

  照片背面寫了一個名字和一串日期,墨水洇開模糊,第一個字早已看不清,第二個字是清晰的「芬」。

  司蔓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揚,可眼睛裡卻透著溫柔的光,像冬日午後兩三點的太陽,不刺眼,卻暖得沁入心底。

  信封里還有一張醫院記錄的複印件,紙張同樣泛黃髮脆。

  上面清晰寫著她生母入院和離世的日期,以及一個聯繫人的名字和電話——正是她的姐姐。

  字跡是藍色鋼筆書寫,有些筆畫因歲月洇開,「芬」字的草字頭連在了一起,依舊能清晰辨認。

  司蔓把照片和記錄小心裝回信封,放進隨身的包里,起身走到櫃檯前掃碼付了錢,推開茶餐廳的門走出去。

  街對面,江尋咎的車還停在原位,引擎沒有熄滅,尾氣在陽光下蒸騰成一層薄薄的霧。她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裡開著空調,刺骨的冷氣撲面而來,激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拿到了?」他側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

  「嗯。」

  「走?」

  「走。」

  車子平穩發動,緩緩匯入旺角擁擠的車流。司蔓靠在座椅上,再次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來,細細端詳。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照片上,將兩個年輕女人的臉龐照得愈發清晰,右邊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臉,讓她心頭百感交集。

  她以前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像誰。

  養母趙伶是圓臉,養父司懷強是方臉,她的臉型介乎兩者之間,既不像媽也不像爸,她一度以為是自己沒有遺傳到父母的優點,直到此刻才明白,不是沒遺傳好,是根本沒有遺傳到養父母的血脈。

  「她叫什麼?」江尋咎輕聲問道,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只有一個字看得清,『芬』。」

  「去查一下。」

  司蔓點點頭,把照片小心收好,放回信封,輕輕放在膝蓋上。

  粗糙的信封紙面隔著牛仔褲,壓在大腿上,明明只是幾張紙,卻重得讓她心頭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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