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我是替你不值啊,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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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城城中,距離將軍府不遠的一處宅子內。

  宋衡一身素色長衫,身姿清瘦,步履略顯蹣跚,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點著暖黃的燭火,光暈溫柔。

  崔朵兒早已候在房中,見他進來立刻捧著湯藥迎了上去,「夫君,該喝藥了。」

  漆黑的藥汁在碗中輕晃,熱氣裹著苦澀的藥味,絲絲縷縷在屋子裡散開。

  宋衡眉頭蹙了蹙,面露抗拒之色卻又不好推脫,只好接過妻子手中的藥碗,屏息仰頭,將藥汁灌進口中。

  藥汁還未咽下,崔朵兒已經動作嫻熟地將蜜餞遞了上來,溫柔又周到。

  宋衡面上一片麻木平靜,眼底如一灘死水,毫無波瀾。

  像執行既定的任務一般,他順從地接過蜜餞塞入口中。

  其實藥汁的苦,根本不需要蜜餞來沖淡,他說過不必如此,但崔朵兒始終堅持,好像藥汁就必須配蜜餞。

  「我知夫君公務繁忙,但這腿還是得治。」

  崔朵兒一邊溫聲勸慰,一邊快步走到內室床榻前。

  她動作利落,伸手細細撫平榻上褶皺的被褥,將邊角一一整理平整,隨後輕輕拍了拍床沿,示意宋衡過去落座。

  宋衡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那處筋骨受損的舊傷,是此生難以磨滅的桎梏。

  他緩緩挪到榻前,小心翼翼坐下。

  他的腿在被尹鐸囚禁時,傷了筋骨落下病根。這些日子以來,崔朵兒日日為他熬藥、施針、調理,盡心竭力,從未間斷,哪怕收效甚微,也始終雷打不動,不肯放棄半分希望。

  他心裡清楚她的執念與苦心,縱使身心疲憊,也終究無法開口拒絕這份沉甸甸的照料。

  崔朵兒取出銀針包,在他身側三寸的位置細細鋪開,沒有多一分也沒有少一分,日日如此。甚至每枚銀針擺放的間距和位置,都精準規整,分毫不差。

  每每這時,宋衡會配合她,將自己的褲腿拉高。

  緊接著,熟悉的細微刺痛次第落下。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道,一針、兩針、三針……

  待所有銀針盡數落定,崔朵兒便在他身側輕輕坐下,溫順地挽住他的胳膊,將臉頰貼在他的手臂上,柔聲安慰道:「夫君,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的腿。」

  今日也是一樣。

  剛開始,宋衡還會偶爾應聲,寬慰她幾句。可日復一日的無效醫治,早已磨平了他所有期待。

  如今他只是淡淡從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嗯」,算作回應。

  崔朵兒面對他的淡漠並不惱,她知他心底積滿沉鬱哀怨,懂他身苦心累。她往日還會再多安慰幾句,但今日她沒有。

  搖曳的燭火在牆面設下晃動的暗影,明明滅滅。

  當初他毅然離開蒼山書院,只為救出父親,彼時早已預想過前路萬般艱險,卻未曾想,他經歷的遠比想像的更刺骨、更磨人。

  他先是遇到山匪傷了腿,再是落入人牙子手中,然後稀里糊塗地託了田婉容的福被尹曜救到將軍府。

  後來,他們謀劃秘寶,眼看著父親是救出來了。可好日子沒過幾天,就被尹鐸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父親沒了,他也被尹鐸關進了獄中。

  那些漆黑陰冷、不見天日的牢獄時光,那些皮肉撕裂的痛楚,從未真正遠去。

  它們像一把鏽跡斑斑的尖刀,蟄伏在心底,每逢夜深人靜,便狠狠戳入他的心臟,反覆凌遲,從未停歇。

  崔衍雖然不喜歡他,也不承認他,但最終還是拗不過崔朵兒,將他們安置到了黎城。

  這座二進宅院,是崔衍特意為女兒置辦的安身之所,不大不小、清淨安穩,還有三名下人伺候起居,看似妥帖安穩,可於他而言,不過是寄人籬下,勉強苟活的容身之地。

  死寂之中,崔朵兒忽然輕聲開口,打破滿室沉寂,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夫君,尹曜和田婉容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宋衡回過神,斂去眼底翻湧的沉鬱心緒,語氣平淡無波應聲,「他們不是那種人。」

  崔朵兒鼻尖輕嗤一聲,眼底翻湧著壓抑許久的怨氣,「那是他們欠你的。當初若不是……」

  「朵兒,」宋衡及時出聲打斷她,帶著幾分疲憊地規勸道,「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如今我們已然落腳黎城,往後便安穩度日。」

  「為什麼不能提?」崔朵兒瞬間紅了眼眶,積壓的委屈盡數爆發,晶瑩的淚花在眼底打轉,聲音微微發顫,「我是心疼你呀,夫君。」

  「憑什麼他們雙雙立功又得封賞,夫君你卻被關在那牢里,無人問津。如今落下腿疾,還是我父親開口,才替你在尹曜那求得一官半職。」

  「憑什麼?我是替你不值啊,夫君。」

  她一番話尖銳又委屈,字字句句都透著偏執的怨氣。

  宋衡臉色陰沉下來,但語氣依舊克制,「黎城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若我真心投靠,憑我的才學,尹曜斷然不會拒之門外,無需任何人求情。」

  「我看未必!」崔朵兒雙眼通紅,「若不是父親將我們帶來,他們早把你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看我們都來好幾日了,他們有來看過我們嗎?有請我們過去府上做客嗎?」

  宋衡緩緩閉眼,手指揉著太陽穴,「朵兒,他們現在很忙。」

  「如今整座黎城的防務布防、吏治治理、百姓民生、農商復工,樁樁件件,皆是田姑娘一手統籌謀劃。」他手指著外頭,耐著性子輕聲解釋。

  「你以為調動全城百姓春耕復農、規整田畝、安定民心是輕而易舉的小事?便是你父親親臨,也未必能在短短時日裡,做出這般成效。」

  「他們無暇私交,實屬尋常,你何苦揪著這點細碎小事耿耿於懷?」

  他這份公允的評價,徹底刺痛了崔朵兒。

  她眼淚嘩啦啦往下流,「你句句都是田婉容!滿心滿眼都是對她的讚許!哪怕她害你如此,你依舊覺得她是舉世無雙的奇女子!」

  「那我呢?」她盯著他,眼底全是質問與委屈,「我為救你苦苦奔走,受盡冷眼,你卻說我揪著小事斤斤計較?」

  「宋衡,是不是在你心裡,我什麼都不如那個田婉容?」

  宋衡緊緊鎖起了眉心,他從無半分比較之意。

  他只想安穩度日,可為何眼下卻如此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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