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誰稀里糊塗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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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日,整個黎城的百姓都在津津樂道尹曜高調納采的事。

  崔朵兒心裡憋著一口悶氣,清早她親眼瞧見尹曜納采的馬車隊從醫館門前過。

  尹曜那不可一世的模樣,那馬側撲騰的活雁,那紅綢蓋著的幾十車聘禮,還有鋪天蓋地的圓滿與熱鬧,像細密的熱浪,無孔不入,死死堵在崔朵兒心口,讓她一日不得喘息。

  整整一日,她煩悶難解,全然沒有心情看診,於是便早早關了醫館大門,帶著一身戾氣與沉鬱歸家。

  時辰尚早,毒辣的日光斜斜切過庭院檐角,暑氣從地底往上冒,將人炙烤得愈加煩躁。

  院角廚房門口,

  三個丫鬟正坐在矮凳上忙活晚飯。

  幾人低頭摘菜淘米,指尖動作利落,低聲閒聊的細碎話語,順著燥熱的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鑽進崔朵兒的耳中。

  「你們是沒看見,那尹將軍平日裡看著嚇人,今日求娶時,見田姑娘沒應,他都慌了。」

  小紅指尖麻利擇著青菜,壓著嗓音,卻藏不住滿眼艷羨,刻意學著尹曜當時柔軟至極的語氣,「說『要罰要罵都依你,先應我,好不好』。」

  她刻意模仿的溫柔腔調,引得另外兩個丫鬟低低發笑。

  「聽說,那納采的大雁都是活的,還是尹將軍親自去捉的。」另一個叫阿青的丫鬟收了笑,接話道,「還有那聘禮,排了一整條街呢。」

  小紅嘖嘖輕嘆,眉眼發亮:「這般排場才叫真心相待,求取本就該如此鄭重,半點不能敷衍。」

  「可不是嘛。」

  阿青抿了抿嘴,語氣認真,「將來我若是嫁人,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一樣都不能少。絕不能稀里糊塗就把自己嫁了,委屈自己。」

  「喲喲喲,你還想跟人將軍夫人比啊?」

  一直沉默的阿知忍不住嗤笑一聲,帶著幾分打趣。

  阿青滿心不服,站直了身子,「自然比不了。可婚嫁之事,禮數見真心,我只求自己所得皆周全,不被敷衍、不被輕待。」

  「說的沒錯。」

  小紅立刻附和道,「男人嘴上說的再天花亂墜都是虛的。若是連最基本的禮數、體面都不願給,便從未將女子放在心上,更談不上珍視。」

  「都說女子嫁人好比第二次投胎,被夫君放在心上珍視,往後日子才能安穩順遂。若是遇人不淑、草草婚嫁,註定一地雞毛、日日煎熬。」

  小紅話音剛落,一道裹挾著滔天怒火的聲音,驟然在三人身後炸開。

  「是這宅子裡的活太清閒了嗎?」

  三人渾身一僵,皆被嚇得心驚肉跳,不敢動彈。

  崔朵兒腳步又重又快,咚咚咚帶著滿身戾氣就走到了三人身前。

  她滿臉陰鬱緊繃,眼底怒火翻湧,毫不猶豫抬手,「啪」的一聲,巴掌落到阿青臉上。

  「誰稀里糊塗把自己嫁了?」

  沒等三人從震驚中回神,她力道更甚,反手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小紅臉上。

  「又是誰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無人珍視了?!」

  接連兩聲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個小院,驚得樹上的飛鳥都撲騰著翅膀慌忙逃離。

  崔朵兒當初逃婚去了蒼山書院,遇見宋衡,私定終身,沒有三書六禮,沒有明媒正娶,沒有今日尹曜和田婉容的那般排場,她就是她們口中稀里糊塗把自己嫁了的人?

  宋衡如今對她冷漠疏離,她爭她吵她像個瘋子,就是她們口中說的無人珍視,日子過得雞飛狗跳了?

  她們口中體面周全的婚嫁,字字句句,都是扎向她的利刃。

  三個丫鬟趕忙下跪。

  阿青和小紅捂著臉,滿眼委屈和驚詫,想辯解,可張著嘴又不知自己是哪裡惹了小姐,只得無措地埋低了腦袋。

  「那尹曜,論身份不過是卑賤的奴婢之子,不過是打了幾場勝仗,說不定哪天就死在戰場上,屍骨無存,他得意張狂什麼?!」

  「還有那田婉容,」崔朵兒咬牙切齒,「一個廢后,二嫁之身,一女侍二夫,她也配三書六禮、萬眾追捧?!」

  崔朵兒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兇狠尖利,聲音尖銳扭曲。

  她指著跪在地上的三人,「你們三個,若是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們通通發賣去青樓,我看你們還想什麼三書六禮,嫁個好男人!」

  「痴人說夢!」

  三人渾身戰慄,臉色慘白,連忙伏地磕頭,「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宋衡今日回來得也很早,尹曜今日納采,說是趁這個良機在府上設宴,犒勞黎城初建以來,手下的將領和官員。

  他稱身子有恙,早早回了家。

  剛到家,就看到方才的一幕。

  他靜靜站在廊下的木柱旁,崔朵兒幾近瘋魔的樣子,讓他愈發覺得陌生。

  他默默轉身,腳下像綁了千斤鐵塊,每邁一步都沉重無比。

  他獨自回了書房,呆坐在書案前,心緒紛亂複雜,愧疚、無力、惋惜、痛苦、倦怠……萬千情緒揉成一團亂麻,死死纏堵在心口,越掙扎越緊繃,越思索越窒息。

  最後,所有心緒通通都化作了麻木,淡淡從眼底透出。

  聽到聲響,他下意識抬眸,崔朵兒已經進了屋,徑直走向了她那個木匣子。

  她雙目通紅,他知道她哭過了,即便如此,他心中也再無波瀾。

  從一開始他就給不了她三書六禮,她是北朔太傅家的小姐,他是大雍御史中丞家的公子。

  或許,他們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才會到如今這般,一錯再錯。

  「啪嗒」一聲匣子被打開,聲音劃破屋子裡的死寂。

  崔朵兒取出裡面一封還未封口的信件,淡淡瞥了一眼宋衡。

  宋衡識得那信,就是上次崔朵兒質問他時那封,原來她一直未送出去。

  他心頭隱隱一顫,喉頭暗暗滾動,想說些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口。

  崔朵兒神色緊繃,面上始終蒙著一層鬱氣。

  她在一側的書案旁坐下,鋪紙、研墨、書寫,全程旁若無人。

  屋裡死寂一般,他們誰都沒有開口。

  最後,崔朵兒將兩封信塞進同一個信封,起身,目不斜視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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