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出城的人多，駐足觀望的人也不少。
尹曜淡漠的告誡縈繞在眾人心頭。
只出不進，出城容易進城難，踏出那扇門，他們的性命便與黎城的將士無關。
約定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當頭的烈日悄然西斜。
原本擁擠聒噪的空地，漸漸歸於冷清，有人出了城，有人乾脆作罷，折返回家。
一輛深褐色的馬車緩緩駛到空地上。
有眼尖的百姓，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不是崔氏醫館的馬車嗎？崔大夫也要出城？」
旁人搭話道：「人家可是太傅家的小姐，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出了城回安陽便是。」
「不像我們，出了城也無處可去。」
那人話音剛落，只見停在空地上的馬車，突然掉轉車頭，又折返了回去。
崔朵兒坐在馬車內，腰背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攥著身側的裙擺。
自收到十萬晉軍北上的消息，她便要宋衡跟她回安陽。
可這幾日，無論她是哀求還是哭鬧，宋衡吃了秤砣鐵了心，就是不願與她同回。
今早，他更是扔下一句「要回你自己回」便決絕出門。
城門開啟一個時辰的消息傳來，她一時心冷，自己回就自己。
可遠遠瞧見城門，她心底那股決絕瞬間消散。
她到底捨不得他。
搖晃的馬車朝將軍府快速奔去，她心緒凌亂如麻，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做什麼。
是再次求他與她一同離開？
又或是……他留她，她其實也可以不走的。
此時的宋衡正在將軍府前院值房內，筆走如飛，起草告示。
這本是張辭的份內之責，城門大開一個時辰，百姓離城，人心惶惶，他必須立刻發布告示以安民心。
只不過，他將告示給田婉容時，被否決了。
田婉容要求字字只提秋收事宜，但要句句能安撫人心。
張辭百思不得其解，田婉容便要他來請教宋衡。
宋衡聽後，二話沒說，提筆就寫。
他懂田婉容的用意，當初在安陽城救父時，他們就合作過那篇字字不提殺，但句句都是不能殺的秘寶。
那是他離開蒼山書院後，唯一舒心的時光。
秘寶傳開，人人都說他是江南才子，還有不少北朔文官請他過目文章，拜帖都在屋角摞成了山。
那時他曾天真以為，自己能救出父親，亦能得到世人對他才華的認可。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能在黎城謀得一份差事，還是靠崔朵兒的父親。
一身才華，終究成了依附旁人的擺設。
思緒收回，筆尖收尾。
他放下毛筆，指尖輕輕拾起墨跡未乾的告示，微微吹氣，心底五味雜陳。
「宋兄！沒想到你不僅寫得一手好字，更是有經天緯地之才啊！」
張辭盯著告示，眼底滿是欽佩的亮光。
說著，他自然地拖起宋衡的手肘，神情振奮雀躍，「走，我們這就去見夫人。」
「難怪夫人說要我來請教你，你當真是深藏不露啊。」
二人並肩踏出值房，張辭一路興致勃勃，喋喋不休，「宋兄，今日值守結束，不妨來我家中小聚！我備好薄酒小菜，還想請你幫我品鑑一番文章，指點一二！」
宋衡久未感受過這般熱情。
張辭力道輕快地拖著他的手肘，不似同僚，反倒像幾分「強行拖拽」的親昵，讓他緊繃許久的心弦稍稍鬆動。
他嘴角抽動還未應聲，抬眸便瞧見田婉容從迴廊拐角處緩緩走來。
張辭迫不及待，快步迎了上去，行了禮便將手中的告示遞交到田婉容手中。
他聲音爽朗輕快，「夫人請看！這告示，果真是字字說秋收，卻句句安撫人心。勝過千言萬語的直白勸慰！」
迴廊下，陽光斜斜切入一角，光線映在那一紙告示上，泛起淺淺淡淡的光暈。
田婉容眉目舒展含笑，眼帘掀動幾次後，便露出讚許笑容，緩緩頷首。
她將告示交回到張辭手中，「沒錯。就是這個。」
緊接著，她眸光轉向宋衡，稱讚道：「宋公子的文筆，還是一如既往好，這就是我想要的告示，分毫不差，甚至比我想得還要好。」
宋衡微微愣了一瞬，隨即下意識嘴角上抬，露出許久未有的淺淺笑容，躬身拱手，「夫人過譽了。」
廊下三人笑意平和、氛圍安然，這般鬆弛融洽的畫面，盡數落入不遠處駐足的崔朵兒眼中。
宋衡多久沒對她笑過了，眼下卻對著田婉容眉眼舒展，露出謙謙溫柔的笑容。
難怪他不願走。
紛亂的猜忌與酸澀死死纏繞心頭，她不知不覺走到了幾人跟前。
「崔姑娘？別來無恙。」
田婉容嘴角噙著笑，聲音平靜淡然，帶著幾分相熟卻又淡漠疏離的分寸。
宋衡眉眼一緊，方才還含笑的雙眸驟然暗淡了幾分，「你怎麼來了？」
張辭認得崔朵兒，連忙收斂笑意，躬身拱手行禮，恭敬喚道：「宋夫人。」
眾人問候落地，廊下卻陷入詭異的凝滯。
崔朵兒眼眶紅紅，雙手在身側死死捏著拳頭，腳步僵直沉重。
沒有回禮，亦沒有應答，她視線狠狠掃過田婉容，最後緊緊鎖著宋衡的黑眸。
「我來問你最後一次，」她聲音沙啞，聲音仿佛從胸腔里迸出來，「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宋衡臉色徹底冷沉，雙眼無力地閉了一瞬，轉頭朝田婉容拱手，語氣滿是歉疚，「夫人莫怪，內人思鄉心切，失了禮數。」
「無礙，」田婉容淡淡擺手，轉而從容吩咐張辭，「趕緊把告示貼出去吧。」
語罷，她沒再看僵持的二人一眼，轉身緩步離開迴廊。
張辭何等通透，自知此地不宜久留，匆匆欠了欠身，便也快步回到值房內。
廊下光線耀眼，刺得宋衡有些暈眩。
「我說過很多遍，我不能走。」
他聲音儘是無奈與疲憊。
「為什麼不能走？」崔朵兒眉尾重重耷拉著，眼眶裡閃著淚花卻始終沒有落下。
她指著迴廊拐角，「因為她能讓你笑？」
「你胡說八道什麼？！」
宋衡皺起鼻子，閉眼用力猛地深吸一口氣，重複著說過無數遍的那句話，「我是主簿，有官職在身，城危之際，我不能走。」
「好好好，你不走，我走。」
崔朵兒始終忍著那一滴淚。
她轉過身，邁出如灌了鉛的雙腿，廊下燥熱的空氣，不斷侵襲她冷涼的身子，冷熱交織，激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藏著卑微的奢望。
她期待他會叫住她。
但身後寂靜無聲，直到她拐過迴廊，踏出府門，那滴忍了許久的淚，才絕望地滑出眼眶。
尹曜淡漠的告誡縈繞在眾人心頭。
只出不進，出城容易進城難，踏出那扇門，他們的性命便與黎城的將士無關。
約定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當頭的烈日悄然西斜。
原本擁擠聒噪的空地，漸漸歸於冷清，有人出了城，有人乾脆作罷，折返回家。
一輛深褐色的馬車緩緩駛到空地上。
有眼尖的百姓，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不是崔氏醫館的馬車嗎？崔大夫也要出城？」
旁人搭話道：「人家可是太傅家的小姐，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出了城回安陽便是。」
「不像我們，出了城也無處可去。」
那人話音剛落，只見停在空地上的馬車，突然掉轉車頭，又折返了回去。
崔朵兒坐在馬車內，腰背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攥著身側的裙擺。
自收到十萬晉軍北上的消息，她便要宋衡跟她回安陽。
可這幾日，無論她是哀求還是哭鬧，宋衡吃了秤砣鐵了心，就是不願與她同回。
今早，他更是扔下一句「要回你自己回」便決絕出門。
城門開啟一個時辰的消息傳來，她一時心冷，自己回就自己。
可遠遠瞧見城門，她心底那股決絕瞬間消散。
她到底捨不得他。
搖晃的馬車朝將軍府快速奔去，她心緒凌亂如麻，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做什麼。
是再次求他與她一同離開？
又或是……他留她，她其實也可以不走的。
此時的宋衡正在將軍府前院值房內，筆走如飛，起草告示。
這本是張辭的份內之責，城門大開一個時辰，百姓離城，人心惶惶，他必須立刻發布告示以安民心。
只不過，他將告示給田婉容時，被否決了。
田婉容要求字字只提秋收事宜，但要句句能安撫人心。
張辭百思不得其解，田婉容便要他來請教宋衡。
宋衡聽後，二話沒說，提筆就寫。
他懂田婉容的用意，當初在安陽城救父時，他們就合作過那篇字字不提殺，但句句都是不能殺的秘寶。
那是他離開蒼山書院後，唯一舒心的時光。
秘寶傳開，人人都說他是江南才子，還有不少北朔文官請他過目文章，拜帖都在屋角摞成了山。
那時他曾天真以為，自己能救出父親，亦能得到世人對他才華的認可。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能在黎城謀得一份差事，還是靠崔朵兒的父親。
一身才華，終究成了依附旁人的擺設。
思緒收回，筆尖收尾。
他放下毛筆，指尖輕輕拾起墨跡未乾的告示，微微吹氣，心底五味雜陳。
「宋兄！沒想到你不僅寫得一手好字，更是有經天緯地之才啊！」
張辭盯著告示，眼底滿是欽佩的亮光。
說著，他自然地拖起宋衡的手肘，神情振奮雀躍，「走，我們這就去見夫人。」
「難怪夫人說要我來請教你，你當真是深藏不露啊。」
二人並肩踏出值房，張辭一路興致勃勃，喋喋不休，「宋兄，今日值守結束，不妨來我家中小聚！我備好薄酒小菜，還想請你幫我品鑑一番文章，指點一二！」
宋衡久未感受過這般熱情。
張辭力道輕快地拖著他的手肘，不似同僚，反倒像幾分「強行拖拽」的親昵，讓他緊繃許久的心弦稍稍鬆動。
他嘴角抽動還未應聲，抬眸便瞧見田婉容從迴廊拐角處緩緩走來。
張辭迫不及待，快步迎了上去，行了禮便將手中的告示遞交到田婉容手中。
他聲音爽朗輕快，「夫人請看！這告示，果真是字字說秋收，卻句句安撫人心。勝過千言萬語的直白勸慰！」
迴廊下，陽光斜斜切入一角，光線映在那一紙告示上，泛起淺淺淡淡的光暈。
田婉容眉目舒展含笑，眼帘掀動幾次後，便露出讚許笑容，緩緩頷首。
她將告示交回到張辭手中，「沒錯。就是這個。」
緊接著，她眸光轉向宋衡，稱讚道：「宋公子的文筆，還是一如既往好，這就是我想要的告示，分毫不差，甚至比我想得還要好。」
宋衡微微愣了一瞬，隨即下意識嘴角上抬，露出許久未有的淺淺笑容，躬身拱手，「夫人過譽了。」
廊下三人笑意平和、氛圍安然，這般鬆弛融洽的畫面，盡數落入不遠處駐足的崔朵兒眼中。
宋衡多久沒對她笑過了，眼下卻對著田婉容眉眼舒展，露出謙謙溫柔的笑容。
難怪他不願走。
紛亂的猜忌與酸澀死死纏繞心頭，她不知不覺走到了幾人跟前。
「崔姑娘？別來無恙。」
田婉容嘴角噙著笑，聲音平靜淡然，帶著幾分相熟卻又淡漠疏離的分寸。
宋衡眉眼一緊，方才還含笑的雙眸驟然暗淡了幾分，「你怎麼來了？」
張辭認得崔朵兒，連忙收斂笑意，躬身拱手行禮，恭敬喚道：「宋夫人。」
眾人問候落地，廊下卻陷入詭異的凝滯。
崔朵兒眼眶紅紅，雙手在身側死死捏著拳頭，腳步僵直沉重。
沒有回禮，亦沒有應答，她視線狠狠掃過田婉容，最後緊緊鎖著宋衡的黑眸。
「我來問你最後一次，」她聲音沙啞，聲音仿佛從胸腔里迸出來，「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宋衡臉色徹底冷沉，雙眼無力地閉了一瞬，轉頭朝田婉容拱手，語氣滿是歉疚，「夫人莫怪，內人思鄉心切，失了禮數。」
「無礙，」田婉容淡淡擺手，轉而從容吩咐張辭，「趕緊把告示貼出去吧。」
語罷，她沒再看僵持的二人一眼，轉身緩步離開迴廊。
張辭何等通透，自知此地不宜久留，匆匆欠了欠身，便也快步回到值房內。
廊下光線耀眼，刺得宋衡有些暈眩。
「我說過很多遍，我不能走。」
他聲音儘是無奈與疲憊。
「為什麼不能走？」崔朵兒眉尾重重耷拉著，眼眶裡閃著淚花卻始終沒有落下。
她指著迴廊拐角，「因為她能讓你笑？」
「你胡說八道什麼？！」
宋衡皺起鼻子，閉眼用力猛地深吸一口氣，重複著說過無數遍的那句話，「我是主簿，有官職在身，城危之際，我不能走。」
「好好好，你不走，我走。」
崔朵兒始終忍著那一滴淚。
她轉過身，邁出如灌了鉛的雙腿，廊下燥熱的空氣，不斷侵襲她冷涼的身子，冷熱交織，激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藏著卑微的奢望。
她期待他會叫住她。
但身後寂靜無聲，直到她拐過迴廊，踏出府門，那滴忍了許久的淚，才絕望地滑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