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真是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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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私合營的風颳遍了四九城。

  街面上那些掛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招牌一塊接一塊地摘下來,換上了統一制式的白底紅字新牌子。

  前門大街的綢緞莊改了名,大柵欄的茶葉鋪換了主,連胡同口那家賣了三十年豆汁的攤子都在門板上貼了合營的告示。

  何雨柱每天騎車上班,經過這些換了招牌的鋪面時都會放慢速度看一眼。

  招牌是新的,門板還是舊的,門檻上磨出的凹槽還在,但站在櫃檯後面的東家換了身份——昨天還是掌柜的,今天是公方代表了。

  何雨柱見不得那些死活不肯合營的小商小販。

  有一回他在胡同口看見賣糖炒栗子的老孫頭跟街道的人吵起來了,老孫頭抱著那口炒栗子的大鐵鍋,蹲在地上,誰拉都不起來。

  街道的人站在旁邊搓著手,嘴上說政策是為你著想,臉上寫滿了不以為然。

  何雨柱推著車從旁邊繞過去了。

  他沒法停車,也不想停車。

  大勢難擋,誰也擋不了。

  但他知道老孫頭為什麼抱著那口鐵鍋不鬆手。

  那口鍋是他的,是他爹傳給他的,他爹是從他爺爺手裡接過來的,三代人就靠這口鍋在四九城紮根。

  現在說合營就合營,鍋還是那口鍋,但鍋里的栗子姓了公。

  這不是錢的事,這是把根拔了。

  可跟誰說理去?

  跟大勢說理?

  大勢不講理。

  院裡鄰居最近對他客氣了許多。

  以前碰上了也打招呼,但那是面子上的客氣——嘴上叫著柱子,眼睛早飄到別處去了。

  如今不一樣了,打招呼的時候眼睛看著你,還主動搭話——今天吃什麼、上班累不累、雨水又長高了。

  西廂房的孫婆娘有一回還端了碗剛出鍋的炸醬麵送到何家門口,說柱子你一個人帶妹妹不容易,多補補。

  何雨柱端了面道了謝,關門之後把面放在桌上,秦淮茹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何雨柱,說你什麼時候跟孫婆娘這麼熟了。

  何雨柱說不是跟我熟,是跟她侄子的工作熟。

  年前他在院門口老槐樹底下說的那番話起了作用。

  有人聽了他的話,讓自家待業的親戚去街道登記,開春後真就落實了工作。

  一個進了煤鋪,一個進了供銷社當搬運工。

  對何雨柱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對那兩個家庭來說卻是多了一份固定收入。

  這份人情不敢直接謝何雨柱,怕被別人說巴結。

  那就換條路——對雨水好。

  雨水放學回來,胡同口賣糖葫蘆的老王有時候會多給她一根,說是不小心做多了。

  隔壁院子的馬嬸送了兩雙自己納的鞋墊。

  後院劉嬸送了一籃子紅棗。

  雨水抱著紅棗回來的時候一臉困惑,說哥我今天碰見的好人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何雨柱笑了笑沒解釋,心裡清楚那不是雨水碰見的好人多,是人家在變相還他的人情。

  秦淮茹蹲在水龍頭邊上洗衣服。

  院子裡的水龍頭只有一個,安在前院正中間,誰家用誰排隊。

  秦淮茹把洗衣盆擱在水龍頭底下,正搓著何雨柱的工作服,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走過來。

  那腳步聲不大不小,在她身後停住了。

  「淮茹,洗衣服呢?」

  秦淮茹回過頭。

  劉艷芳端著一個搪瓷盆站在她身後,盆里放著兩件衣裳。

  劉艷芳平時不在這個時間段來洗衣服——她一般是上午洗。

  今天下午來,顯然是看見秦淮茹在這裡才端著盆過來的。

  「賈家嫂子。」

  秦淮茹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讓,給劉艷芳騰出半個水龍頭的位置。

  劉艷芳把盆放下,沒急著接水。

  她蹲在秦淮茹旁邊,拿手撥了撥盆里的衣裳,狀似無意地開了口:「你家柱子最近可忙?天天早出晚歸的。我看你們家最近年貨不少,柜子里都塞不下了吧。」

  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熱絡,像在套近乎,又像在打探什麼。

  秦淮茹搓衣服的手沒停。

  她不傻,劉艷芳這話不是隨便問問的——問何雨柱忙不忙,是探何雨柱最近在廠里有沒有什麼新的變動。

  問年貨,是想知道何家到底掙多少錢。

  她上次趴在桌上抽泣的時候口口聲聲說何雨柱一個月到底多少錢,是真惦記上了。

  秦淮茹剛想開口接話,何雨水從屋裡出來了。

  雨水放學回來換了件乾淨的罩衫,手裡攥著一個作業本,本來是出來找秦淮茹的。

  她走到水龍頭邊上,看見劉艷芳蹲在秦淮茹旁邊,腳步停住了。

  雨水把手裡的作業本往背後一藏,小臉上的表情不像平時那麼笑眯眯的,而是板起來了——她站在離劉艷芳兩步遠的地方,不往前走也不往後退,就那麼站著,直直地盯著劉艷芳看。

  「雨水,怎麼了?」秦淮茹問。

  雨水沒理秦淮茹。

  她盯著劉艷芳,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安靜,水龍頭的水聲都蓋不住。

  「那女的不是好人。」

  秦淮茹搓衣服的手一停。

  劉艷芳端著搪瓷盆的手也一僵。

  「老想探咱們家底。」雨水又補了一句,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艷芳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她站起來,手裡的搪瓷盆差點打翻,水灑了半盆在褲腿上,她也沒顧上擦。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你個小丫頭片子胡說什麼,想說你懂什麼叫探家底,想說我好歹是你長輩——可看著雨水那雙直愣愣盯著她的眼睛,她一個字也沒憋出來。

  雨水不躲不閃地回看著她的目光,那不是一個五歲孩子該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害怕,沒有猶豫,只有警惕和厭惡。

  秦淮茹蹲在地上,手裡的衣服泡在水裡沒拎起來,嘴上沒說話,心裡卻翻了個浪。

  她跟雨水在一個屋檐下住了這麼久,從來沒見過雨水這副模樣。

  雨水在她面前是撒嬌的、黏糊的、偶爾鬧點小脾氣的孩子。

  在何雨柱面前是愛拌嘴、愛邀功、動不動就鑽被窩的小丫頭。

  可眼前這個雨水——站在水龍頭邊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冷得不像個孩子——秦淮茹不認識。

  或者說她認識,只是雨水從來不在她們面前露這一面。

  今天露了,是因為雨水覺得再藏下去沒意思了。

  或者說,雨水覺得劉艷芳不值得她藏了。

  劉艷芳端著搪瓷盆轉身走了。

  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水從盆沿晃出來灑了一路,她的棉鞋踩在濕地上啪嗒啪嗒的,走回賈家門口的時候還絆了一下門檻,趔趄了一下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秦淮茹把衣服擰乾放回盆里,站起來端著盆回屋。

  雨水跟在她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個作業本。

  秦淮茹推開門,何雨柱正坐在爐子邊上喝茶。

  「雨水今天把賈家嫂子懟了。」

  秦淮茹把洗衣盆放在地上,拿圍裙擦了擦手,把剛才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何雨柱端著搪瓷缸子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玩味,從玩味變成了得意。

  等秦淮茹說完的時候他已經笑出聲了。

  「該。」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我妹妹有主見。」

  秦淮茹說他沒個正形,雨水湊過來仰著臉問他自己剛才說錯了嗎。

  何雨柱說沒錯,你說的全對,以後誰再往你跟前湊想套咱們家的話,你就照這麼懟回去。

  雨水點頭說記住了,拿起作業本趴在桌上開始寫作業,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何雨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雨水從來就不是什麼傻白甜。

  一個從小沒爹沒媽、跟著哥哥在狼窩裡長大的孩子,怎麼可能傻白甜?

  她只是平時裝傻,因為裝傻省事,裝傻別人就不會防著你。

  今天她不裝了,是因為她覺得劉艷芳連讓她裝傻的資格都沒有。

  何雨柱把搪瓷缸子放下來,看著雨水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寫字,嘴角翹起來又壓下去。

  院子裡那口水龍頭還在滴答滴答地響著,水珠子落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個細小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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