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水火相濟,金土為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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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牛背到小鎮的距離並不近,頭戴帷帽的寧姚,背著韓楚風一路撒腿狂奔,像是個從山上跑下來的山大王,在路邊搶了個如花似玉的俊俏書生,然後急急忙忙想回家洞房。

  韓楚風受了不輕的內傷,比寧姚被大隋宦官打傷時,還要嚴重數倍。

  若非他的體質異於常人,又是以兵煞和地煞淬鍊前五境,使得他體內積攢著諸多煞氣,否則,單憑引煞入體、凝聚煞丹這一條,即便不死,也要從此墮入魔道,成為嗜殺成性、屠城滅國的魔道巨擘。

  兩年前,韓楚風路過白帝城時,體內煞氣忽然失控,不得已,他一猛子扎進河底,以彩雲河的水運淨化體內煞氣。

  城頭上,魔道巨擘鄭居中瞧著河內起起伏伏的身影,有些好奇,這讓他不免想起,許多年前也曾有個讀書人在這裡狗刨。

  但讓這位白帝城城主不惜自降身份親自將其迎進城內的真正原因,是他發現,這個白衣少年居然走通了他想走卻不敢走的路!

  武夫成神之路已斷,難堪大用。

  純粹劍修被天地規則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壓制,十四境巔峰便已是盡頭。

  練氣士合道十四境,無非天時地利人和三種,他鄭居中以三家大道為基石,獨創「真身、陰神、陽神」三身獨立體系,三身均達十四境巔峰,各走不同大道。

  其實,在此之前,他想效仿陳清流,以佛門大宏願的方式合道,比如,「願此生盪盡天下不平事」;亦或,「願化身苦海,納盡人間怨憎痴恨煞」。

  要知道天下真龍再多,也有斬盡的那天。

  可天下不平事,尤其人間的「怨憎痴恨煞」,便是萬萬年也盪不盡、斬不平,這些腌臢事越多,戰力也就越強,而且還會衍生出諸多妙法神通,便是跨兩座天下殺人於無形,也不在話下。

  鄭居中曾推演無數次,以這兩種方式合道,即便達不到十五境,也是除三教祖師外的第一人,只是其風險不言而喻。

  前者需要承擔莫大因果。

  而後者,極有可能被怨念、煞氣反噬,身死道消都是最好的結局。

  鄭居中向來視「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自然不會做此等蠢事,所以當他看到有人不僅做了,而且做得還不錯,見獵心起,便將韓楚風請進白帝城,住了半月有餘。

  枯藤老樹,鴞聲悽厲。

  行至荒郊野嶺的邊緣地帶,小鎮就在眼前,寧姚忽然感覺一直抱著自己脖子的手臂一松,垂了下去,少女瞬間僵在原地,「韓楚風?」

  她輕輕喚了一聲,卻沒有任何回應。

  少女有些急了,「韓楚風你別嚇我,你快醒醒,咱們馬上就到家了。」

  「家」這個字,寧姚已經有許多年未曾說過了,自父母戰死,劍氣長城的那座宅子,就只是平時修煉、睡覺的宅子而已,直到遇見了韓楚風。

  這個不久前還嬉皮笑臉說著「你好香啊」的無賴,這個為她斷劍說要成為天下最厲害大劍仙的傻子……

  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悲痛自少女心湖中升起,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哭,只是覺得無法呼吸。

  「韓楚風,你說話啊,你說過你要娶我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韓楚風你快起來,我很喜歡很喜歡你……你聽到沒有!」

  少女語無倫次,一邊哭一邊跑,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劍氣長城萬年以來資質最出眾的天才劍修,而是一個驟然失去了最重要之人的可憐蟲。

  原來心痛到極致,是真的會讓人瘋掉的。

  與寧姚一同瘋掉的,還有被煞氣和怨念困在心湖中的白衣劍仙韓楚風。

  沒了劍氣和劍意,曾被韓楚風死死壓制的心魔,在得到小鎮積壓三千年的煞氣滋養後,竟反過來將他困在心湖中,欲以煉化!

  恍惚間,韓楚風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令人窒息的狹窄空間,雙手不停地挖呀挖,直到血肉模糊,可見白骨。

  「娃他娘……對不住了……」

  一個絕望的念頭浮現於腦中,充滿怨恨與眷戀。

  韓楚風看到一個模糊但溫婉的女子,正對著他笑,旁邊還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咿呀咿呀。

  「阿爹,你快回來……丫丫想你了……」

  念頭戛然而止。

  韓楚風又變成了一個清清秀秀的小男孩,他望著病榻上的女子,「娘,好些沒?」

  女子已經骨瘦如柴,自然面目乾枯醜陋。

  女子艱難笑道:「好多了。一點也不疼了。」

  那年冬天,女子聽著兒子跑出屋子的腳步,閉上眼睛,虔誠默念道:「碎碎平碎碎安,碎碎平安,我家小平安,歲歲平安,年年歲歲,歲歲年年,平平安安……」

  如此這般幻境,韓楚風不知經歷了多少。

  有喜歡塗抹胭脂的龍窯礦工;有盼望兒子有出息的老太婦人;有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劍仙;有望著妻兒轉身離去的漢子......

  作為世上最後一條真龍的葬身地,其福緣氣運有多少,怨念煞氣便有多少,世上最傷人的,莫過於「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韓楚風感受著小鎮悲傷的同時,又感受到寧姚的痛苦,他悲痛欲絕,儘可能將這些情緒死死困在自己心湖中,生怕再讓寧姚因此而傷心流淚。

  石佛無言,苦業無邊。

  忽有春風拂面,寧姚身上縈繞的一縷黑氣消散於天地間。

  黑衣少女倏然清醒,難以置信地望著身旁兩鬢斑白的青衫讀書人。

  齊靜春望著黑衣少女,有些唏噓感慨,當初讀書種子趙繇對其一見鍾情,他就點撥過一句話,將少女形容成無鞘的劍,最傷旁人心神。

  只是此刻,這把無鞘劍已經有了劍鞘。

  不等寧姚詢問,齊靜春主動開口:「盧氏王朝覆滅時,怨氣衝天,韓少俠怕此怨念會影響一國百姓,便以自身為牢籠,將其困於心湖中。少年俠氣盛,胸中又有浩然氣,自然可以將其壓制,然後用五湖四海的水運徐徐淨化。只是小鎮三千年積累而成的怨念何其重,如今沒了劍意,無法借用天地之勢,韓少俠此時已被心魔困住,難以甦醒。」

  寧姚現在很煩,不想聽這些叨叨叨的,直接問道:「齊先生,你直接告訴我該怎麼救他吧。」

  齊靜春看著滿臉認真的少女,解釋道:「寧姑娘,韓少俠以道家養性,以儒家養氣,以佛家明心,以墨家踐行。各家精粹熔於一爐,本是最上乘的修行路,可他牽扯的因果太深,如今心神失守,萬千雜念化作樊籠,外力難破。你與他劍意相通、神魂相融,是全天下唯一能進入他心湖中的人,也唯有你,方可一劍劈開困住他的心魔。」

  寧姚重重點頭,明白了,要一劍劈了他。

  青衫儒士繼續說道:「寧姑娘,韓少俠屬於世間罕有的水火相融之相,想要水火共濟,就必然要有人為其正心,若是韓少俠日後惹得你不高興,寧姑娘,儒士齊靜春,在此為天下人懇請,希望你能善待他。」

  狐兔出沒的荒丘野冢間,坐鎮此方天地的儒家聖人齊靜春,一板一眼,對著有些茫然的少女作揖行禮。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金木水火土,五出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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