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齊靜春的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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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陋巷木門外,腰間懸佩綠鞘狹刀的黑衣少女雙臂環胸,倚在門框旁,神色不善地望著馬尾辮少女,冷冷問道:「你來做什麼?」

  青衣少女踮腳望了望屋內,小聲解釋道:「是齊先生讓我來的。他說韓少俠醒來後,需以火神之體助他煉化體內煞氣。」

  「鄉塾齊先生?」黑衣少女眉頭微蹙。

  「對對對!」馬尾辮少女重重點頭,眼神清澈。

  屋內,韓楚風剛想開口說「寧姑娘,既然是齊先生讓她來的,就請阮姑娘進來吧」,甚至想起身相迎。

  可那柄被他賜名「小劍劍」的雪白飛劍,此刻正懸在他眉心前三寸,劍尖微顫,寒光凜凜,一副「你敢替她說話就試試」的架勢。

  倒真像大戶人家裡防著男主人在外拈花惹草的通房丫鬟。

  「……」

  韓楚風默默坐了回去。

  門外,兩女隔著木門對峙。

  寧姚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明明才第二次見這青衣少女,可總有種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感覺,尤其那雙桃花眼,還有那好生養的身段……

  就像遇到了一頭上五境的蠻荒妖獸,恨不得一劍砍了她。

  阮秀則是一臉茫然,心想你這姑娘咋回事啊?你老瞪著我幹嘛?我又不是壞人,你怎麼還不讓我進去呢?我跟你也沒什麼好聊的啊。

  「寧姑娘,阮姑娘確是在下請來的,還望行個方便。」

  這時,一道溫潤的嗓音響起。

  青衫儒士齊靜春不知何時已立在巷中,雙手捧著一方棋盤,棋盤上擱著兩盒棋子、幾本棋譜,棋譜上還有一方石硯與一支青竹筆。

  青衣少女聞言眼前一亮,側著身子笑嘻嘻從寧姚旁邊擠了過去,經過時還不忘小聲嘀咕:「都說了是齊先生叫我來的。」

  寧姚:「……」

  屋內,韓楚風聽到齊靜春的聲音,右手食指在桌面輕輕一叩。

  懸停在他眉心前的雪白長劍,便病懨懨地墜落在地上。

  韓楚風起身,大步走出屋子,險些與阮秀撞個滿懷。他笑著朝少女點點頭,隨即快步來到寧姚身側,對門外的青衫儒士,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儒家揖禮。

  齊靜春笑意溫和,將手中棋盤等物件遞給俊秀青年:「這副棋盤,權當臨別贈禮。並非貴重之物,更非仙家法器,只是尋常杉木所制。這幾本書是我多年棋道心得,你閒時翻翻,或許能有所得。至於這硯、筆,不過是小鎮尋常物件,你曾與白也兄結伴同遊,我期待有朝一日,你能揮毫潑墨,寫下萬世太平的文章。」

  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輕了些:「只是不知那時,我是否還能見到。」

  韓楚風何等見識修為,豈看不出其中奧妙?

  他搖頭道:「齊先生,禮物太重,韓某萬不能……」

  「收」字還沒出口,方才還想整頓家風的寧姚一把接過硯台筆墨,語氣乾脆:「這是齊先生的一番心意,你莫要推辭。」

  她盯著韓楚風,那雙眼眸充滿了「你不要跟我叨叨叨,要不然我真會砍人啊」的意味。

  「就是就是,」阮秀也湊了過來,順手捧走了棋盤和棋盒,「韓楚風,齊先生登門,你也不請人家進來坐坐?堵在門口算咋回事呀?」

  韓楚風這才驚覺自己竟一直堵在門口,而青衫儒士始終含笑立於階下,未曾踏入半步。

  他急忙側身讓路:「是在下失禮了。齊先生,請進。」

  齊靜春卻搖搖頭:「韓少俠,有些話,想與你單獨談談。不知可否送我一程?」

  「自當從命。」

  韓楚風回頭,對寧姚和阮秀說道:「我去去便回。」

  寧姚抱著硯筆,沒說什麼,只是她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青衣少女。

  阮秀視若無睹,揮了揮手:「快去快回呀。」

  韓楚風笑了笑,加快腳步,和儒士並肩而行。

  一青一白兩道身影。

  一個是坐鎮此地多年、眉目間已有風霜的讀書人。

  一個是棄儒從墨、仗劍江湖的白衣劍客。

  齊靜春望向天邊流雲,沉默許久,方才輕聲開口:

  「韓少俠,方才贈你的棋盤,其實是我年少時學棋所用,它陪我度過許多難捱的光陰。我贈你此物,是望你日後落子時,能多思量幾步。須知,棋盤縱橫十九道,黑白對弈,看似方寸之爭,實則暗合天地至理。」

  韓楚風神色微凝,聽出了弦外之音。

  同樣的道理,不同的話,大驪國師繡虎崔瀺曾跟他說過,白帝城城主鄭居中也曾對他說過,如今坐鎮此方天地的儒家聖人、最有望立教稱祖的讀書人又說了。

  韓楚風不免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該學學如何下棋了?

  青衫儒士腳步微頓,轉頭看向他,「你心湖中困著滔天煞氣,更困著萬家悲歡離合。往後歲月,若再有心神搖動之時,不妨看看這棋盤。棋子落定不可悔,但棋局未終,總有路可走。」

  韓楚風心頭微震,沉默片刻,鄭重拱手:「學生受教。」

  「學生?」

  齊靜春難得露出幾分調侃神色,「韓少俠這聲『學生』,我可不敢當。數年前我便聽說,文廟出了個讀書種子,小小年紀便修出本命字,只是我很好奇,你為何棄儒從墨?可是儒家哪做得不好?」

  韓楚風嗤笑著搖了搖頭,有些失望道:「怎麼說呢。不是不好,而是不太好。齊先生,你可聽過橫渠四句?」

  齊靜春點點頭:「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中年儒士頓了頓,詫異望向白衣劍客韓楚風,「你覺得他說得不對?」

  韓楚風扯了扯嘴角,「好聽的話誰都會說,說什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可結果呢?這天地如何?這萬民又如何?他雖有「復三代之治」的抱負,可結果卻窮困潦倒,連身邊人都未能改變。更遑論讓整個天下百姓安身立命?」

  一旦打開話匣子,積壓在心中多年的牢騷,如江河決堤一發不可收拾,俊秀青年繼續說道:

  「縱觀江湖之遠,廟堂之高,儒家這些所謂的聖人,不過是群泥胎假象而已,滿肚子蠅營狗苟,結黨營私是真,排除異己是真,視百姓為螻蟻也是真,可唯獨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假。他們高坐雲頭談『民貴君輕』,可底下州縣欺男霸女時,誰見過大儒提劍去斬豪強?」

  「我遊歷江湖多年,見過餓殍千里,也見過朱門酒肉臭,他們愛的,是筆墨間那個『天地』,不是泥濘里打滾的蒼生!」

  「早年我在中土遊歷時,親眼見過兩個書院弟子,因對《禮經》一句註解不同,竟能當街互斥『背離聖道』,最後演變成兩家書院鬥法,他們倒是在『繼絕學』,可絕卻的是百姓的活路。」

  巷風拂過,吹動他鬢角一縷白髮。

  白衣劍客韓楚風忽然轉身,直視青衫儒士齊靜春:

  「齊先生,我韓楚風恨的不是儒,恨的是這幫『子曰詩云』的衣冠禽獸,恨他們把原本該護著的百姓當作了棋盤上的棋子。若聖賢之道真能救世,我何必踏遍九州?」

  風吹巷深,青衫與白衣相對沉默。

  許久,齊靜春輕嘆一聲,「所以,你選了墨家的路。」

  「是。」

  韓楚風負手而立,傲然道:「儒家以言載道,墨者以命證道,天下皆白,唯我獨黑,非攻墨門,兼愛平生。路見稚子落井,儒生或可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而墨者會直接下井救人;見豪強欺市,儒生或可論『以直報怨』,而墨者——」

  他右手虛按腰間,雖無劍鞘,卻自有錚鳴:

  「劍已斬下惡徒首級!」

  齊靜春靜立良久,青衫在風中微微起伏。

  他忽然笑了,這位坐鎮驪珠洞天多年的儒家聖人,竟是後退半步,雙手攏袖,對著眼前的白衣劍客,認認真真作了一個揖:

  「受教了。」

  韓楚風沒有避開,坦然受了這一禮。

  道雖不同。

  亦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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