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黃粱一夢終須醒,鏡花水月總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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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人見面,無需多言。

  韓楚風望著氣勢洶洶朝自己襲來的魁梧漢子,解下腰間長劍,一身濃郁劍氣使得數十里江面搖晃不已,隨著長劍被他擲於江中,霎時,三江之水仿佛活了一般,逆流倒卷,沖天而起。

  若非此地早已被韓楚風設下禁制,此等駭人景象,便是百里外的紅燭鎮,也能看得到。

  巨大浪濤中,江水伴著劍氣逐漸凝聚成一柄寒光凜冽的飛劍。

  一柄、十柄、百柄、千柄……

  無數柄飛劍,遙遙指向江面上那道驟然迫近的魁梧身影。

  漫天水劍,森然林立。

  海道無形可化萬千,御水既是御劍。

  此時,這三江水,便是韓楚風的本命物飛劍。

  「好賊子,神通竟不減當年!」

  劉獄眼中殺意更盛。

  一聲怒喝,九境武夫的磅礴氣機轟然爆發,攪得四周江水翻湧不息,靠近他三丈內的水劍紛紛崩散,重新化作水花。

  水劍不斷崩碎,卻又不斷新生。

  江水不絕,劍便不絕。

  「干你娘的韓楚風!你給老子死!」

  劉獄右拳緊握,肌肉賁張如虬龍,腰身擰轉,一拳轟出,拳未至,拳風已將江面壓出一個方圓數丈的深坑,滿身拳意更是壓過繡花江的水運。

  韓楚風立於十丈外的水波之上,白衣不濕。面對這足以開山填海的一拳,他神色不變,右手並指如劍,隨意向上一抬。

  「起。」

  俊逸男子身前的江水應聲而起,瞬間凝聚成一道厚達丈余、高逾十丈的劍氣水牆,如蛟龍昂首,橫亘於他與劉獄之間。

  一聲轟然巨響。

  如洪鐘大呂響徹天地。

  水牆劇烈震盪,向內凹陷出一個巨大的拳印,水花四濺,但終究未被洞穿。劉獄的磅礴拳勁被厚重水流層層吸納、分散,最終消弭於無形。

  韓楚風搖搖頭,有些失望,也沒了借他突破第十境的心思。

  俊逸男子指尖向右輕輕一划。那道巍然水牆瞬間解體,如巨蟒翻身,形成一個急速旋轉的龐大漩渦,頃刻便將劉獄吞入其中。

  「嗤嗤嗤——!」

  劉獄那堪比佛家金剛羅漢的強橫體魄,此刻竟被這些水凝劍氣割開道道血痕,如置身於凌遲刑場,從手臂,到胸膛,再到腰腹……縱橫交錯,深可見骨。

  劉獄怒吼連連,雙拳如龍,瘋狂轟擊四周水壁,只可惜水流源源不絕,除非有本事截斷三江水,然後像阮秀那般火龍煮海,否則,任憑千般本事,也只是徒勞無功罷了。

  劉獄如陷泥沼,空有拔山之力,卻難以掙脫這綿綿無盡、變化萬千的弱水牢籠。

  韓楚風眼神冰冷,右手並指如劍,輕輕抬起,隨後重重落下,巨大水龍裹挾著胸前紋龍背後畫虎的魁梧漢子悍然沉入江底。

  微風徐徐,江面恢復平靜,只余漣漪陣陣。

  但江底早已翻江倒海。

  十餘條完全由江水凝聚、長達數十丈的青色蛟龍,在幽暗的江底顯化,鱗爪猙獰,寒光凜冽,攜萬鈞之力,從四面八方撞向被壓在水底的劉獄!

  「轟轟轟轟——!」

  一聲聲悶雷從江底傳來,立於江面的韓楚風屏息凝神,雙眸似有江河倒影。

  俊逸男子右手指天,左手指地,一股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浩大意境自他身上升騰而起。方圓百里的江水仿佛與他心意相通,水波律動,竟隱隱發出共鳴。

  玉液江水神府邸內。

  水神娘娘腹部被韓楚風刻畫的古怪圖案急速旋轉。

  葉青竹心潮澎湃,面容潮紅,跪在地上連連叩首,她心中驚駭萬分,雙眼逐漸變得媚眼如絲,更不用說臉頰緋紅,讓她那張原本端莊的容顏更添幾分嫵媚。

  韓楚風輕輕吐出一個「凝」字,如天帝敕令。

  霎時,風雲色變。

  天上流雲、江中水汽、乃至百里之內稀薄的水靈之氣,瘋狂朝他頭頂上空匯聚。

  一柄長達十丈、寬逾兩丈的晶瑩巨劍,在半空中急速成型。

  劍身透明,內里似有萬千水波流轉,劍鋒之處,寒氣凜冽。

  韓楚風望著水底被蛟龍纏繞的魁梧漢子,腦中不由得想起了阮邛。

  俊逸男子眼中寒光一閃,隨著一聲勒令,巨劍破開水面,如天罰之劍,朝劉獄當頭劈下。

  江底,剛以雙拳硬生生轟碎三條水龍的劉獄,豁然抬頭。

  他雙臂皮開肉綻,胸口劍痕交錯,面對攜天地水勢的恐怖巨劍,他眼中凶光炸裂,不退反進,發出一聲震動江底的狂吼:

  「給老子——開!」

  他雙臂肌肉賁張如龍,挾畢生修為與滔天恨意,悍不畏死迎向頭頂巨劍。

  「轟!!!」

  「轟轟轟轟!」

  巨劍與拳牆碰撞的瞬間,刺目的藍金二色光芒照亮了幽暗的江底。

  緊接著,是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江底爆發。

  江水被徹底排空,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地帶,隨後又被更狂暴的力量瘋狂擠壓、揉捏!

  江面之上,景象駭人。

  以碰撞點為中心,一道道粗大如房屋的水柱接二連三地炸起,衝上數十丈高空,然後又化為暴雨傾盆落下。水汽蒸騰瀰漫,白茫茫一片,將整段江面徹底籠罩,如起大霧。

  待得水汽稍散,狂風漸息。

  只見劉獄半跪於重歸流淌的江水之中,他雙臂自肩頭至拳背,皮膚血肉幾乎全部翻卷剝離,露出下面骨骼,骨骼之上亦是裂紋密布。

  胸前那十數道被水劍割開的傷痕,深刻見骨,甚至隱約還能看到受損的內臟在微弱跳動。

  他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口鼻之中不斷溢出混雜著內臟碎塊的污血。

  但他依舊用那雙幾乎只剩白骨的手臂撐著江水,死死咬著牙,沒有倒下。

  「嗒。」

  一聲輕響。

  韓楚風踏水而來,停在他身前三步之外,衣袍不濕,纖塵不染。

  他低頭,看著這位曾讓無數人聞風喪膽、如今卻瀕臨死境的大驪兵部郎中,天字號殺手,語氣平淡無波:「劉獄,三年不見,你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他頓了頓,輕輕搖頭,補上最後一句:「今生窩囊夠了,下輩子,當頭豬吧。」

  劉獄大口喘著粗氣,鮮血自嘴角淌下,滴在浮沉不定的水面上,他盯著那襲白衣,眼中恨意如毒火焚燒,嘶聲道:「韓楚風……你今日必須死。」

  「這話你三年前就說過了。」

  韓楚風右手五指虛握,腳下滔滔江水驟然翻騰,無數透明水劍自浪尖凝出,劍尖齊指劉獄,「可惜,我活得挺好。」

  話音未落,他手腕向下一壓,「嗤嗤嗤嗤」,千百柄水劍如暴雨傾盆,將劉獄籠罩其中。

  劉獄忽然咧嘴一笑,笑容猙獰。他竟不再格擋,任由劍刺穿肩腹,血花迸濺的同時,他憤然起身,撞向韓楚風。

  三步距離,一瞬即至!

  右拳高揚,拳罡凝如赤紅流星,直轟韓楚風面門!

  這一拳毫無花巧,只有武夫瀕死時最後迸發的極致力量與殺意。

  拳風所過,江面被犁開一道深溝。

  韓楚風神色不變,甚至未退半步。

  俊逸男子的頭顱被劉獄一拳貫穿。

  身形魁梧的漢子仰頭大笑:「韓楚風,老子終於為死去的同袍報仇了!哈哈哈哈......」笑聲戛然而止,腰間掛滿酒壺的粗獷漢子,渾身浴血,緩緩沉入江中。

  死而瞑目。

  「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一聲嘆息,自玉液江水神府邸響起,跪伏在地的葉青竹身前竟緩緩浮現出一道人影,他長劍橫於背後,他俊逸非凡,他白衣勝雪,他面帶惋惜。

  韓楚風搖了搖頭,從咫尺物內取出一壇酒,緩緩倒在面前這具只剩白骨的屍骸身側,「劉獄,我韓楚風敬你是條漢子,允你死前殺我一會,雖只是幻象,但也算滿足你的心愿了。」

  韓楚風所用身法,名為「鏡花水月」。

  有道是:黃粱一夢終須醒,鏡花水月總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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