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龍蛇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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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枕頭驛,陳平安在院子裡開始練習六步走樁,以及韓楚風傳授的驚濤掌和驚濤十三劍。

  驚濤劍第一重境界以變化取勝。

  草鞋少年耍起來,雖然沒有韓楚風那種瀟灑飄逸,但有種藏拙於巧的韻味,就像平靜的海面忽然會掀起巨浪,一不留神,就會把人卷進海底,防不勝防。

  這時,名叫朱河的漢子大步而來,陳平安立刻變換招式,手中槐木劍再無章法可言,就是一頓胡亂揮舞,不過氣勢倒是挺足。

  朱河瞧見後洒然而笑:「陳平安,你如果想練劍法,最好還是從最基礎的劈砍撩刺入手。我以前聽老祖宗說,江湖有一類劍客,一輩子只練拔劍這一招,但速度非常快,拔劍既殺人,你不妨試試看。」

  草鞋少年收劍撓了撓頭,赧顏道:「朱河叔叔,我只是心血來潮隨意耍兩下,就算以後我會成為一名劍客,但現在還是想先把六步走樁練好。」

  朱河滿意地點了點頭,誇讚道:「不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只要把底子打好,無論練拳還是練劍,都會事半功倍。」

  陳平安點點頭,然後問道:「朱河叔叔,您找我可是有事?」

  朱河心裡有些好笑,解釋道:「因為棋墩山一事,朱鹿想跟你道歉,但女孩子臉皮薄不好意思來找你,便讓我請你去一趟。」

  陳平安溫聲道:「朱叔叔,不用的,這件事本來就已經過去了。」

  原本對陳平安極有好感的漢子罕見地搖了搖頭,語氣鄭重地解釋道:「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但有些話沒說清楚,便不算真的過去。陳平安,你懂我什麼意思吧?」

  草鞋少年想了想,最後點了點頭:「好的朱河叔叔,我現在就過去。」

  朱河拜託道:「朱鹿這丫頭從小被我慣壞了,行事有些莽撞,但她本性不壞,陳平安,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一會兒跟她好好說說道理,畢竟有些話,我這個當爹的實在是不知道如何開口。」

  陳平安點了點頭。

  甲等驛舍的後院,彩繪廊道,朱鹿坐在長椅上,少女身邊散落著許多糖葫蘆,見到貧寒少年,少女笑盈盈站起身,雙手放在身後,姿態看似嬌憨,朝他走去。

  少女步履輕盈歡快,仿佛鄰家少女。

  「陳平安。」

  朱鹿伸出左手揮了揮,笑著與他打招呼:「棋墩山石坪上的事情,我爹說了,你是對的,所以他希望我能跟你說一聲......」

  不等少女把話說完,身為二境巔峰修為的朱鹿猛然發力,五步之內眨眼便到草鞋少年身前,少女臉上再無嬌憨神色,神情愈發猙獰、憤怒,甚至還帶著些許快意。

  草鞋少年眼神一凜,幾乎下意識右腳迅猛發力,連退三步後以左腳為支點,快速旋轉一圈,借著身形扭轉的慣力,一招驚濤駭浪悍然揮出。

  蘊含三道暗勁的劍招已不是朱鹿二境武夫能抗下的。

  少女整個人如斷線風箏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兩丈之外的廊道青石板地面上,掙扎了兩次仍是無法起身,嘴吐鮮血,面如金紙,花容慘澹。

  草鞋少年怔怔望著手中槐木劍,方才那一劍,氣息流轉順暢,劍勢毫無滯澀,一直蒙在他心頭的那層窗戶紙,如今終於被捅破了。

  朱鹿驚駭萬分,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艱難向後倒退,只希望離他越遠越好。

  陳平安從感悟中醒來,環顧四周,並未發現異樣,這才走向戰力幾無的狼狽少女,只是望向朱鹿的眼神有些默然,就像在看一具屍體。

  朱鹿陷入莫大恐慌,帶著哭腔解釋道:「陳平安,我是跟你開玩笑的,真的,我爹說你現在實力比我高,我想證明自己,真的,陳平安,我沒有想殺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面色冷漠的草鞋少年搖搖頭,一針見血道:「你不是不想殺我,只是沒能殺我。你之前去鐵匠鋪子應該是想買把趁手的兵器吧?朱鹿,我很好奇,你為何要殺我?只是因為我在棋墩山開口阻攔你?」

  「陳平安,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你一定誤會了什麼。是不是李槐跟你說我壞話了?對,一定是他,陳平安,你仔細想想,你送小姐去大隋,這對我李家是天大的恩情,我為什麼要殺你?」

  朱鹿極力辯解,聲音也越來越大,說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陳平安腳步不停,來到她身前,用腳踩住她的右手,掰開她的五指,取出那三支竹籤,而後二話不說狠狠一腳踹在她的額頭上,少女後腦勺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嘔出一大口鮮血。

  事已至此,朱鹿也不再辯解,仿佛認命般,仰頭望著那個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少年,而後驀然大笑:

  「陳平安,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你?好,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家二公子寄給小姐的那封家書里,洋洋灑灑兩千餘字,其實真正要說的,只有七個字——」

  說到這,少女眼中頓時神采飛揚,看向草鞋少年時,就又像是在看一條野狗,朱鹿大笑道:「那七個字就是,殺陳平安,得誥命。」

  陳平安皺眉,隨即又是一劍打在少女腹部。

  朱鹿橫飛出去撞在柱子上,捂住劇痛難忍的腹部半跪於地,依舊譏笑道:

  「陳平安,你是不是連誥命是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連聽都沒聽過?真是可笑,都快要笑死我了,一個連小鬼都算不上的卑賤泥腿子,居然只要殺了你,就能獲得誥命,陳平安,你說好笑不好笑?」

  草鞋少年坐在長椅上,長劍拄地,反諷道:「如果不是朱河,你今天就真的要好笑『死』了。」

  他神色凝重地望著廊道另一頭的粗獷漢子。

  朱河雙拳緊握,滿臉痛苦,一個是自己心愛的閨女,一個是自己欣賞的晚輩,為何如此?為何非要如此!?

  朱鹿面色猙獰,大聲喊道:「爹,既然這件事已經做了,那就做得徹底些!趁阿良還沒回來,你趕緊殺了陳平安,只要殺了他,我們父女就能徹底擺脫奴籍。爹,難道你還要讓我的孩子將來也是別人家的奴隸嗎?」

  陳平安站起身,面色平靜,只是握緊手中木劍,淡淡道:「朱鹿,你會死的,你真的會死的。」

  距草鞋少年不遠處的一間乙等驛舍,有一柄被他用布條包裹藏在籮筐里的長劍,正散發著盈盈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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