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殺,還是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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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清冷,星河浩瀚,廊道內一時寂靜無聲。

  陳平安抬起手中長劍,望向朱河,聲音沙啞道:

  「送我這柄劍的大哥曾對我說,『我輩劍客行走江湖,遇到不平事,便要拔劍問蒼天』。朱河叔叔,你是個好人,但不是個好父親,因為好父親是不會縱容子女隨意殺人的。」

  草鞋少年頓了頓,忽然嗤笑道:「其實,我也才十四歲。」

  話音未落,陳平安周身氣機驟然一變,丹田內,那條白色蛟龍昂首咆哮,在奇經八脈中迅猛遊走,一股桀驁不馴的「勢」,自他手中長劍迸發而出。

  驚濤劍第二重境界,重「意」不重「形」,講求「心與劍合,意與勢同」,以自身心意引動劍中真意,於絕境中爆發出超越自身境界的強大殺力。

  朱河瞳孔緊縮,如臨大敵,他如何看不出,這股劍意,分明是一位境界極高的修士留下的,甚至有可能是傳說中的八、九境大修士所留。

  朱河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轉而化為純粹的殺意,他必須在自己被那古怪劍意徹底鎖定前,先殺了這少年!

  粗獷漢子發出一聲低吼,周身氣血轟然燃燒,竟是以秘法強行將傷勢與侵入體內的劍氣壓制下去,換取片刻的巔峰戰力。

  他一步踏出,地面青石板寸寸皸裂。

  右拳收於腰側,拳鋒之上,罡氣凝如實質,隱隱有風雷之聲。

  拳出,如彗星襲月,直轟陳平安面門。

  拳風所過,廊道兩側的燈籠齊齊熄滅。

  面對這足以開碑裂石、摧金斷玉的一拳,陳平安不閃不避。

  他甚至閉上了眼睛。

  腦中浮現出韓楚風在泥瓶巷小院中舞劍的身影,還有爹娘模糊的面容,劉羨陽躺在血泊中的樣子,以及齊先生溫和的叮囑……

  最後,畫面定格在韓楚風一劍劈開萬丈山嶽的豪邁背影上。

  草鞋少年輕聲喝道:「一劍斷山河!」

  霎時,一道瀟灑飄逸的虛影出現在陳平安身後,仰天大笑,快意至極,他並指如劍,對著迎面而來的粗獷漢子沉聲喝道:「斬!」

  下一刻,草鞋少年丟掉手中槐木劍,雙手握住劍柄,對著那轟然而至的拳罡,簡簡單單一劍劈下。

  沒有花哨的變招,沒有精妙的步伐。

  只有傾盡全部心神、全部氣力、全部決絕的一劍。

  劍落。

  拳至。

  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擴散,將廊道頂部的瓦片悉數掀飛,煙塵瀰漫,碎石簌簌落下。

  當煙塵緩緩散去。

  陳平安只覺體內奔騰的氣息如撞上無形堤壩,驟然停滯。

  手中長劍似乎被人用雙指夾住,再難寸進。

  而劍身上那股可斬七境武夫的凌厲劍氣,此刻如同出澗巨蟒突遇攔江蛟龍,被壓制的服服帖帖。

  「打住打住。」

  不知何時,一位頭戴斗笠的漢子已立在兩人之間。左手隨意夾著陳平安的長劍,右手向前平伸,擋下朱河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必殺一拳。

  斗笠漢子笑盈盈說道:「打什麼打,都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天天打來打去,成何體統?」

  陳平安神色微凝,打算動用第二縷劍氣,斗笠漢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對陳平安「嘖」了一聲,並無嗔怪的意思:「相信我,我是阿良啊。」

  草鞋少年嘆了口氣,無奈道:「暫時聽你的。」

  陳平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周身凌厲的劍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鬆開握劍的手,默默走到一旁的長椅邊,坐了下來。

  斗笠漢子將長劍握在手中,望了眼朱河,搖了搖頭,無奈道:「老朱啊,不是我說你,教閨女哪有你這麼教的?心歪了,境界再高也沒用。」

  阿良隨手打飛朱河,如同拍蒼蠅般,他望向草鞋少年,忍不住埋怨:「那小兔崽子給你的三道劍氣,你就這麼浪費?你不心疼我都替你心疼。」

  陳平安猛然抬頭,難以置信道:「你認識韓大哥?」

  阿良笑著點點頭,「認識認識,我跟他關係很好,他離開前我們還喝了頓酒。」

  陳平安頓時放下所有戒備。

  阿良坐在陳平安身邊,望著朱河,笑道:

  「我給你們的東西,你們要還回來,其次你們還要拿出李家傳承下來的符籙,但符籙只能救你們其中一個人的性命,朱鹿,我現在讓你來選擇,是你活著離開枕頭驛,還是你爹?」

  早已被嚇傻的少女癱軟在地,淚流滿面,不敢哭出聲。

  朱河跪在地上沉聲道:「懇請阿良前輩讓朱鹿離開,我願意自盡謝罪。」

  阿良望向陳平安,『善意』問道:「你覺得呢?是殺,是放,還是我廢掉他們的長生橋?讓他們從此淪為廢人。」

  「陳平安……」朱河艱難開口,聲音沙啞:「今日之事,是朱鹿有錯在先。但你已傷了她,也傷了我。可否就此罷手?」

  陳平安沒說話,只是冷冷望著朱鹿。

  「我說過,你今天必須死!」

  朱鹿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她怕了,從骨子裡感到恐懼。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泥腿子,一旦發起狠來,竟如此可怕。

  「陳平安!」

  朱河厲聲道:「她還是個孩子,該教訓的已經教訓過了,你為何就不能放她一次?給她一次改過的機會?難道犯過錯的人就必須死嗎!」

  不知為何,向來好說話的少年,在聽到這句話後,莫名火大,他拿起地上的槐木劍,快若奔雷,迅即如風,朝著朱鹿直掠而去。

  本想一劍將朱鹿斬殺的草鞋少年,不知為何,出劍後,手腕不由得扭轉過來,從砍變成了拍,槐木劍重重拍在朱鹿花容失色的臉頰上。

  本就不太漂亮的臉蛋頓時出現一道劍痕,說是毀容也不為過。

  朱鹿一聲慘叫,徹底昏死過去。

  朱河目眥盡裂,卻口不能言,身不能行。

  阿良再次按住少年的肩頭,笑道:「可以了。這種懲罰比殺了她還難受。」

  陳平安怔怔望著朱鹿,沉默良久,最後對朱河說道:

  「朱河叔叔,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我不殺她,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是因為您這一路對我頗有照顧。這份情,我今日還了。從此我們兩清,若朱鹿不知悔改,再有下一次,我一定不會手下留情。」

  陳平安悵然坐回長椅。

  韓大哥,你說行走江湖,該殺就殺,該退就退。今日我退了,也不知是對是錯。但我知道,若真殺了朱鹿,李寶瓶一定會很難過的。

  阿良處置完朱河父女後,坐在陳平安對面。

  斗笠下的那張臉,笑的眉眼都擠在一起。

  可他似乎又很傷心,傷心的,連喝酒都沒甚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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