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一眼萬年!這才是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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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線充足,異常安靜的畫室里。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松節油與陳舊亞麻布混合的獨特氣味,那是專屬於藝術創作空間的呼吸。

  一個長髮及腰,頭戴深色貝雷帽,下頜蓄著精心打理過的鬍鬚的男人,正站在巨大的畫架前,手持調色板,對著畫布沉思。

  他今年四十歲左右,是日本畫壇享有盛譽的素描與油畫大師之一——草間北齋。

  此時。

  放在旁邊矮几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發出「嗡嗡」的蜂鳴,打破了畫室的靜謐。

  草間北齋眉頭微蹙,似乎有些不悅於創作思路被打斷。

  但他還是放下畫筆和調色板,用一旁的棉布擦了擦指尖沾染的顏料,拿起電話。

  「莫西莫西?」

  他接通電話,聽筒那頭傳來簡短而清晰的指令。

  他的表情迅速從被打擾的不耐,轉變為驚愕,隨即化為一種混合著榮幸與緊張的神色。

  「嗯嗯,我完全明白了。」

  他對著空氣連連點頭,語氣恭敬。

  「好的,請您稍候,我這就出去迎接。」

  掛斷電話。

  他站在空曠的畫室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眼神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光芒。

  聲名顯赫的御堂家,之前說過,今天終於要過來找他指導畫畫了。

  這讓他感到受寵若驚。

  但凡了解御堂家在東京乃至整個日本上層社會能量的人,無不渴望能與他們建立聯繫。

  這不僅關乎名譽,單是這份工作的報酬,就足以抵過他教導普通學生數月甚至更久的收入。

  草間北齋快速整理了一下略顯隨意的藝術家裝扮,拍了拍圍裙上乾涸的顏料斑點,步履稍顯急促地走向畫室那扇門。

  他推開門,站在門口略顯風化的石階上,微微躬身,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擺出恭候的姿態。

  很快。

  三個人影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穿著剪裁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成年男性。

  草間北齋一眼便知,此人只是引路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了引路人,落在了後方的一男一女身上。

  少女,容顏精緻得如同經過最苛刻的匠人精心雕琢的人偶。

  她神情淡漠,氣質清冷疏離,即便身著日常便服,也掩蓋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容置疑的尊貴與距離感。

  而與她並肩而行,僅僅落後些許的少年……

  草間北齋的目光在觸及少年的瞬間,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呼吸為之凝滯。

  該如何形容這份衝擊?

  用「俊美」、「帥氣」這類詞彙,在此刻都顯得貧乏而蒼白。

  那是一種近乎完美的視覺和諧。

  午後的陽光恰好從他側後方漫射過來,為他挺拔的身形輪廓鍍上了一層朦朧而神聖的金邊,幾縷碎發在光中近乎透明。

  少年似乎對周遭的環境不甚在意,只是微微側首,目光平靜地投向庭院一角在微風中簌簌作響的竹叢,側臉線條在光影中完美得如同古典雕塑。

  然後,或許是察覺到了注視,他自然而然地轉回頭,那雙清澈如秋水、又深邃如夜空的眼睛,平靜無波地看向等候在門口的草間北齋。

  僅僅是這樣平淡無奇的一瞥。

  草間北齋卻覺得,一眼萬年……

  在這一剎那,草間北齋身為藝術家的靈魂被狠狠攫住,一股近乎戰慄的、狂暴的創作欲從心底最深處噴涌而出。

  他幾乎要按捺不住,立刻沖回畫室抓起畫筆和畫布,將眼前這個在午後光芒中顯得如此不真實、宛如從失落神話或絕世名畫中翩然而至的美少年,立馬繪畫下來。

  黑衣男子將兩人引導至門前,便如同影子般,一言不發地、迅捷而恭謹地離開。

  近衛瞳抬起眼眸,看向面前有些失神的草間北齋,用她那特有的、毫無起伏的平淡聲線詢問道:

  「你就是草間北齋?」

  草間北齋猛地回過神來,壓下心中翻騰的藝術衝動,不敢有絲毫怠慢,畢恭畢敬地躬身回應:

  「正是在下。恭迎兩位大駕光臨。」

  近衛瞳面無表情地陳述,仿佛在宣讀一項早已確定的日程。

  「你的目標是在這個月內,將他的繪畫技術提升至『尚可入眼』的水準。」

  「可明白?」

  草間北齋連忙挺直身體,重重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一定竭盡所能!請您放心!」

  夏目千景聞言,卻露出了些許困惑的表情。

  「提升繪畫技巧?」

  「我覺得……似乎沒這個必要。經過這兩天的自學,我在素描方面,已經畫得相當不錯了。」

  此言一出。

  饒是以近衛瞳那缺乏表情的面容,此刻左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兩天的自學?畫得『相當不錯』?」

  「你要不要……先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一旁的草間北齋聽到這番「驚人之語」,更是徹底繃不住了。

  他發出一陣爽朗卻帶著無奈與調侃的大笑,搖了搖頭,鬍鬚隨之顫動。

  「哈哈哈!看來這位年輕的『boy』,很有我們搞藝術的人特有的那份『可愛的自傲』啊!」

  他捋了捋鬍子,眼中帶著前輩看待初生牛犢般的寬容與一絲好笑。

  「不錯,有這份心氣,在藝術道路上說不定真能走遠。」

  說著,他收斂了部分笑意,轉而用更正式的語氣詢問道:

  「失禮了,請問兩位該如何稱呼?在接下來的教學時間裡,總需要有個合適的稱謂。」

  近衛瞳的回答簡潔而直接,堵死了任何社交寒暄的可能性。

  「你無需稱呼我。」

  她白皙的手指,指向夏目千景。

  「至於他,稱『A君』即可。」

  對於A君這個稱號,夏目千景已經不想吐槽,隨便她了。

  草間北齋從善如流地點點頭。

  「好的,明白了。」

  他轉向夏目千景,臉上重新掛起職業化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微笑。

  「那麼,A君,既然你自信畫藝『不錯』,不如就先隨我進來,我們現場檢驗一下你的繪畫功底,如何?」

  他做了個「請進」的手勢,姿態依舊恭敬,但話語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挑戰。

  「倘若你的水平確實名副其實,那自然不必再浪費彼此時間學習。至於預付的相關費用,我也會悉數退還。」

  他補充道,顯得通情達理。

  夏目千景對此並無異議,坦然點頭。

  「嗯,可以。」

  近衛瞳靜立一旁,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她是確切知曉,夏目千景開始「正經」接觸繪畫,滿打滿算,僅有兩日。

  至於他初中乃至小學時期留下的那些「美術作業」或隨手塗鴉,她早已通過某些渠道獲得了影像資料。

  那些作品的水平……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說得更直白些,其中大多數,甚至遠不如他昨天畫的那個長方體。

  然而,長方體這類幾何體素描,終究只是美術入門中最基礎、最可公式化套用的練習課題。

  即便是她,也能輕易達到夏目千景昨日的水準,根本無甚稀奇。

  不過,他能在這短短兩日內自學至那種程度,確實證明他擁有不錯的繪畫天賦。

  想來與他那位天才妹妹一樣,都屬於在視覺藝術方面頗具資質的類型。

  但僅僅擅長描繪那種可以按部就班完成的幾何體,毫無意義。

  繪畫是一門需要經年累月沉澱、反覆錘鍊眼力與手感的深邃藝術。

  兩天時間,絕無可能積累起真正有價值的實質內容。

  因此,在她看來,夏目千景的繪畫水準距離御堂大小姐所要求的「合格」標準,依舊相隔甚遠。

  此時。

  三人依次步入這間寬敞而專業的畫室。

  畫室內光線充沛。

  靠牆的實木架子上,整齊肅穆地陳列著諸多經典的人體石膏像——沉思的大衛頭顱、斷臂的維納斯、結構清晰的肌肉解剖軀幹。

  另一側的長條工作檯上,則看似隨意實則精心地擺放著各式靜物:釉色溫潤的陶罐、折射虹光的玻璃器皿、盛放與枯萎交織的花束、質感粗糲或細膩的襯布。

  甚至,角落裡還有一個小小的生態區域,綠植盎然,以及——

  一隻毛色斑駁的虎斑貓。

  它此刻正慵懶至極地蜷縮在窗戶下方,一片被午後陽光烘烤得暖意融融的橡木地板上,沉浸在深沉的夢鄉之中,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呼嚕聲。

  草間北齋示意兩人在畫室中央坐下。

  「A君,還有這位大人,請先在此稍坐。我這就為A君準備作畫工具。」

  他的態度依舊恭敬有加。

  夏目千景微微頷首,在一張看起來經常被使用的深色木質圓凳上坐下。

  近衛瞳則選擇了他旁邊坐下,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膝上。

  草間北齋動作利落地推來一個實木畫架,穩穩安置在夏目千景前方。

  接著,他略顯費力地搬動一張厚重的老榆木方桌,將其放置在畫架正前方,調整角度。

  他從一旁的物料架上取下一塊米白色、帶有天然織紋與精心營造的褶皺的亞麻襯布,以看似隨意實則充滿構圖美感的姿態鋪陳於桌面。

  然後,他取來一個造型簡約的素白陶瓷細頸花瓶,插入幾支半綻的白色玫瑰與幾縷尤加利葉,將其安置在襯布自然形成的褶皺凹陷處,構成穩定的三角構圖。

  最後,他放輕腳步,走到窗邊,極其溫柔地抱起了那隻睡得天昏地暗的虎斑貓。

  貓咪只在被移動時不滿地發出一聲含糊的「喵嗚」,在他臂彎里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便再度沉入夢鄉。

  草間北齋將這隻溫熱的「活體靜物」也輕輕放在了鋪著襯布的桌面上,讓它依偎在花瓶旁。

  布置完畢,他後退兩步,眯起眼睛,以畫家的目光審視著自己精心設置的這道「考題」,嘴角幾不可察地揚起一抹屬於師者的、略帶狡黠的笑意。

  他轉向夏目千景,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A君,現在,就請你將這張桌子、桌上的所有靜物,以及這隻貓,完整地描繪出來。可以嗎?」

  他保持著微笑,仿佛只是提出一個再基礎不過的要求。

  草間北齋心中自有計較。

  描繪花瓶、襯布與簡單的花卉組合,屬於標準的靜物素描範疇,但凡經過一段時間系統訓練的美術生,大抵都能應付。

  但加上一隻處於放鬆睡眠狀態的活貓……難度係數便呈幾何級數攀升。

  貓科動物身軀柔軟,毛髮層次極其複雜,在特定光線下會呈現微妙而豐富的質感變化。

  更重要的是,素描生物,尤其是動物,絕不能滿足於形似。

  必須捕捉並表現出那種內在的生命力、放鬆狀態下的鮮活感,否則畫作便是死的,是失敗的標本。

  無論如何,此次與御堂家方面達成的指導協議,報酬豐厚得令人咋舌,遠超他賣出數幅精心創作的油畫。

  他絕不希望錯失良機。

  因此,他「善意」地為這位自信滿滿的A君,增添了一點點「恰當的」難度。

  當然,即便不加這隻貓,以A君自稱「僅自學兩天」的背景來看,結果恐怕也不會有本質區別。

  畢竟,即便學習繪畫多年的藝術學院學生,也未必能出色地完成一隻貓的素描,何況是區區兩日的門外漢?

  藝術創作者擁有傲骨與自信是好事,但若自信脫離了現實的土壤,演變為盲目自大,便需要有人適時地加以「引導」。

  在預想的教學關係中,他以後將會是A君的老師。

  而一次適當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實力展示」,可以讓學生認識到差距,建立起必要的尊敬,亦是教學藝術的一部分。

  可樂小說,追更,從未如此暢快。

  所以這也算他給夏目千景的下馬威。

  草間北齋已然在心中勾勒好接下來的劇本:

  待A君畫得漏洞百出、慘不忍睹時,他便以大師風範從容出場,精準指出謬誤,親自揮筆示範,再令其依照正確方法重繪。

  屆時,年輕人自然能體會到何為真正的素描功力,心服口服。

  近衛瞳敏銳地捕捉到了草間北齋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算計,但她並未出聲,只是靜靜坐著,目光落在夏目千景身上,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夏目千景接過草間北齋遞來的數支硬度不同的全新素描鉛筆與厚實的專業素描紙,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調整了一下畫板的角度。

  然後,他微微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的方桌、褶皺的亞麻布、素白的花瓶、半開的白玫瑰與尤加利葉,以及那只在陽光下毛髮根根可見、睡得毫無防備的虎斑貓。

  他的神情,在那張俊美得近乎失真的臉龐上,顯露出一種近乎禁慾系的沉穩與專注。

  沒有緊張,沒有興奮,亦無絲毫炫耀之意。

  仿佛即將開始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練習。

  他的右手以極為自然放鬆的姿勢握住了鉛筆,指節分明,姿態沉穩,全然沒有新手常有的僵硬或用力過度。

  「達文西之迷」這件特殊裝備的效力,在他獲得並初步理解繪畫基礎知識後,便開始持續而深邃地發酵。

  裝備期間,隨著時間分秒流逝,他對繪畫本質、視覺原理的理解,正以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向縱深拓展。

  昨天的他,與此刻的他,在對繪畫的認知層面上,已然存在鴻溝。

  甚至,一小時前剛剛離開家門的他,與此刻坐在這間大師畫室里的他,也因途中持續的感悟與「消化」,而有了微妙卻切實的差異。

  甚至,一小時前剛剛離開家門的他,與此刻坐在這間大師畫室里的他,也因途中持續的感悟與「消化」,而有了微妙卻切實的差異。

  現在的他,在素描這一領域,已然不再需要任何「老師」的指導。

  或者說,已無人有資格成為他在此道上的「老師」。

  若說還有,那便唯有眼前這紛繁世界本身——光影的舞蹈、形體的邏輯、質感的奧秘與空間的呼吸——這些才是他永恆的老師。

  他在裝備的加持下,瞬間洞開了一扇「繪畫之眼」。

  目光所及之處,物體的內在結構、明暗的轉折韻律、空間的虛實關係、不同材質的獨特表現方式……無數信息如同被解碼的數據流,瞬間湧入意識,並自動轉化為多種可行、乃至最優的繪畫表達方案。

  光線與陰影那看似複雜的關係網絡,對他而言不再是需要苦苦揣摩的秘密,而是清晰可見、信手可拈的繪畫詞彙。

  再加上「腐朽的木刀」所賦予的那種將筆觸化為「劍意」的極致控制力——精準、穩定、富有韻律與表現力。

  此刻,素描對於夏目千景而言,簡直如同呼吸般自然,行走般流暢,毫無滯礙。

  起初。

  草間北齋還抱著審視與等待「有趣展開」的心態,站在夏目千景側後方約兩步之遙的位置,好整以暇地觀察。

  他的臉上,甚至還殘留著那抹寬容而略帶調侃的笑意。

  然而,當夏目千景手中的鉛筆落下,在紙上劃出第一道輕卻無比肯定、富有彈性的「沙沙」聲時。

  草間北齋臉上的笑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輕鬆旁觀,迅速變得專注,瞳孔微微收縮,隨即被驚訝取代,最終沉澱為一種難以置信的凝重。

  他下意識地向前無聲地挪動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以便更清晰地看清每一筆的走向。

  而原本只是靜坐旁觀的近衛瞳,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

  顯然,她也敏銳地察覺到,事情的發展軌跡,似乎正以一種完全超出劇本的方式疾馳而去。

  此刻的夏目千景,仿佛化身為一台精密的、卻擁有藝術靈魂的「高速繪圖儀」。

  動作流暢得不可思議,節奏穩定得令人心悸。

  鉛筆在他修長的手指間,仿佛被賦予了獨立的生命與意志。

  線條時而輕盈如春日柳絮,細膩地勾勒出玫瑰花瓣邊緣那微妙的捲曲與貓耳尖端近乎透明的絨毛。

  時而沉穩如金石篆刻,有力地刻畫老榆木桌面的歲月紋理與亞麻襯布深陷陰影處的厚重質感。

  他下筆的速度快得令人眼花,卻又精準得仿佛經過最嚴密的計算。

  桌子方正穩定的透視結構,襯布自然垂落時形成的柔軟而複雜的褶皺,花瓶溫潤的曲面與陶土特有的啞光質感,玫瑰花層層疊疊、含苞待放的複雜形態……

  以及,那隻沉睡中的虎斑貓——它完全放鬆的蜷縮體態,隨著平穩呼吸微微起伏的腹部弧線,臉上幾根隨風輕顫的靈敏鬍鬚,還有在午後暖陽照射下呈現半透明狀、內部血管若隱若現的薄薄耳廓……

  所有這些繁複無比的視覺信息,都在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卻又井然有序的速度,迅速在那張潔白畫紙上「生長」、「浮現」出來。

  沒有猶豫,沒有反覆修改的痕跡,沒有擦拭的污漬。

  一氣呵成,筆筆生風。

  仿佛他腦海中所見的完整畫面,正被某種無形的通道,直接「傳輸」並「列印」在紙面之上。

  一段時間後。

  夏目千景手腕輕抬,停下了畫筆。

  一幅完整、深入、且散發著奇異魅力的素描靜物作品,已然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畫紙之上。

  草間北齋幾乎是屏住了呼吸,一個箭步跨到了畫架正前方。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鎖在畫面上,臉上的肌肉因為過度強烈的衝擊而顯得有些僵硬,嘴巴微微張開。

  畫中。

  午後的陽光被天才般地「引入」了畫面,從左上方的「窗戶」斜射而入,精確而柔和地照亮了榆木桌面的右上角,在襯布上投下邊緣清晰、過渡自然的陰影。

  那光線仿佛擁有了實體與溫度,穿過畫面中虛擬的、清透的空氣,輕柔地撫過每一片白玫瑰的花瓣,使其看起來<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而最令人靈魂震顫的,是那隻貓。

  它被描繪得……「栩栩如生」這個詞語在此刻顯得如此貧乏無力。

  它不僅僅是「像」,而是仿佛被注入了靈魂、體溫與呼吸。

  那完全放鬆的蜷臥姿態,蘊含著貓科動物特有的優雅與慵懶。

  腹部那微不可察的起伏弧度,巧妙地暗示著平穩悠長的呼吸。

  緊閉的眼瞼下,似乎能讓人「感覺」到眼球在夢境中的輕微轉動。

  最可怕、最震撼的是那種撲面而來的「生命力」!

  那隻虎斑貓就真實地睡在窗口那邊的陽光里,皮毛溫暖,呼嚕聲仿佛下一秒就會傳入耳中,它隨時可能醒來,舒展身體,發出帶著睡意的「喵嗚」聲。

  這種境界——超越形似,直抵神髓;不僅僅是描摹光影,更是捕捉並再造了「光與生命在場」的永恆瞬間——這正是草間北齋,以及古往今來無數真正痴迷於繪畫的藝術家們,窮盡畢生心血、夢寐以求卻往往只能驚鴻一瞥的至高藝術聖境。

  他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困惑、難以消化的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深深動搖、甚至打擊到的茫然與苦澀。

  他很想不顧禮儀地大聲問近衛瞳。

  您帶來的這位,其素描造詣已臻化境,甚至……甚至在某些方面隱隱凌駕於我之上!

  您還讓我來「指導」他?

  這到底是在開什麼國際玩笑?!

  也就在這衝擊性的認知中。

  草間北齋才猛然回想起夏目千景進門時那句被他當作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笑談的話——

  「我才學畫畫兩天」。

  你管這叫「學了兩天」能畫出來的東西?!

  這……這根本不可能!!

  如果說,夏目千景是從幼年便展露驚世駭俗的繪畫神跡,得到最頂尖的資源傾力培養,歷經十數載寒暑不輟的苦練,方有今日之境界,草間北齋或許會在震撼之餘,感慨天縱奇才,可畏可敬。

  但「兩天」?

  短短四十八小時,從一張近乎白紙的狀態,躍升到觸摸甚至超越他數十年浸淫苦修才抵達的領域?

  這已經完全粉碎了他作為一名職業畫家、一位藝術教育者對「天賦」、「努力」與「時間」的所有基本認知框架!

  草間北齋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愕與顫抖,看向夏目千景。

  「這……這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僅僅學習了兩天的程度啊!」

  「A君……你以前,肯定接受過非常系統、非常長時間的嚴格繪畫訓練,對吧?只是……或許中間荒廢了,最近才重新撿起來,是嗎?」

  夏目千景想了想,還是如實回答:

  「以前學校的美術課,算是『接觸』過,但那時確實沒怎麼認真對待。」

  「不過,我確實是昨天才開始,重新認真自學素描基礎的。」

  草間北齋猛地將求證般的目光投向近衛瞳。

  「御堂家的這位大人……這……他所說,是真的嗎?」

  近衛瞳也不由得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

  良久。

  她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畫室里響起,給出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答案。

  「……是真的。」

  草間北齋徹底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間風化的雕塑。

  他的目光在夏目千景那平靜無波、俊美非凡的臉龐,與畫架上那幅宛如神跡降臨般的素描之間,來回移動。

  耳邊仿佛能聽到自己作為藝術家、作為教育者構築了數十年的世界觀,正在發出清晰而刺耳的、碎裂崩塌的聲響。

  兩天?

  四十八小時,達成如此境界?

  這世間……真的存在這種……宛若規則漏洞般的怪物級天才嗎?

  草間北齋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苦澀、自嘲與深深無力的蒼白。

  他轉向近衛瞳,聲音乾澀,帶著前所未有的謙卑與無奈。

  「御堂家的大人……這位A君,我……我教不了。」

  他頓了頓,幾乎是用盡力氣才說出後面的話。

  「關於已經支付的酬勞……之後我會原路退還至貴方指定的帳戶。」

  近衛瞳對此並未立即回應,只是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她起身,走到畫架前,動作輕緩卻果斷地將那幅素描取了下來,仔細卷好。

  然後,她看向夏目千景。

  「走吧。」

  夏目千景點點頭,並無多言,起身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

  待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

  號稱日本素描大師之一的草間北齋沉默良久,隨後在夏目千景剛才坐過的圓凳上坐下。

  他重新鋪開一張全新的素描紙,夾好,拿起自己慣用的、陪伴他多年的鉛筆。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前方熟睡的貓,那完美的、充滿生命力的姿態,想要證明自己也能做得到!

  鉛筆落下。

  線條依然老辣,結構依然準確,明暗關係依然豐富。

  然而……

  無論他如何觀察,如何調動畢生所學,如何傾注情感。

  畫紙上的貓,始終缺少了那份夏目千景畫中擁有的、仿佛能躍出紙面、與人呼吸相聞的「靈魂」與「生命的顫動」。

  它更像一尊精美的雕塑,一幀高超的攝影,而非一個「活著」的瞬間。

  草間北齋畫著畫著,手臂漸漸僵硬,最終,鉛筆「嗒」的一聲,無力地滾落在地。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未完成的、已然堪稱精品的素描,又抬頭看向前方陽光下真實酣睡的貓。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巨大震撼、深切無力與藝術信仰被挑戰的複雜情緒,終於徹底淹沒了他。

  草間北齋神情苦澀。

  「既生我,何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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