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9章 門啟,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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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台方寸山的清晨,從未像今日這般嘈雜。

  薄霧在山門前翻湧,像是被無數道急促的氣息攪亂了原本的寧靜。往常這個時候,秦風應該已經在後山的泉眼邊打完了第二擔水,但今天,他被臨時抽調到了前山的山門處。

  因為今天是祖師開門授徒、考校緣法的日子。

  這種日子每隔數年才會有一次。對於深山裡的走獸妖怪、對於遠道而來的王公貴族,這都是一場改天換地的契機。但對於像秦風這樣已經在山中勞作數月的記名弟子來說,這僅僅意味著更繁重的活計——他們需要為成百上千的求道者準備淨手之水。

  秦風站在台階一角,面前擺著一隻巨大的青銅水缸。他手持長柄水瓢,神色平靜地看著那些從山腳下一步一叩首上來的求道者。

  他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掃過,卻並不在他們的華麗衣袍或強橫氣息上停留。

  他看到一個從南瞻部洲來的武將,渾身血氣滔天,但在跨過山門那道無形界限時,脊梁骨被那股純粹的仙靈之氣壓得咯吱作響;他看到一個穿著華貴道袍的小國王子,眼神里滿是志在必得的狂傲,卻沒發現他體內的靈力運轉在進入方寸山的一瞬間,就變得紊亂無序。

  「請。 」

  秦風舀起一瓢清水,倒入一個中年儒生的盆中。那儒生道了聲謝,卻在低頭洗手時,嫌棄地看了一眼秦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秦風沒有反應。這種嫌棄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甚至不如水缸里泛起的一絲漣漪來得有吸引力。

  他在觀察水。

  當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帶著各自的貪婪、恐懼、期望觸碰這些靈泉時,水面的波紋是不一樣的。有的急促如驟雨,有的混沌如泥漿。

  而他每天在後山挑水時,水面是平的。

  「嘿!讓讓,都讓讓!」

  一個尖利且帶著幾分猴氣的叫聲打破了山門的肅穆。

  人群中起了一陣騷亂,伴隨著陣陣低聲的咒罵和嫌棄的驚呼。那個昨日在赤松林里偷看秦風劈柴的猿猴,此刻正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類一樣,歪歪斜斜地擠過人群。

  它身上那件偷來的布袍更加破舊了,腳上的一隻草鞋也丟了,露出布滿絨毛的腳趾。它在這群衣冠楚楚的求道者中,顯得那樣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哪來的妖孽?竟敢衝撞仙山聖地!」

  一名年輕的正式弟子跨步而出,腰間的長劍雖然未曾出鞘,但散發出的靈壓已經讓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

  那猿猴被靈壓一掃,頓時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它侷促地抓著自己的耳朵,眼神里閃過一抹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種倔強。它在那名正式弟子面前連連作揖,口中含糊不清地喊著:「求道……弟子求道……」

  正式弟子厭惡地皺了皺眉。這種野性未馴的畜生,在他看來簡直是對三星洞的侮辱。他抬起手,掌心隱隱有靈光匯聚,顯然是打算將這不知死活的猴子直接轟下山去。

  秦風站在三丈開外,手裡還握著水瓢。

  他看著那猿猴。它現在的樣子很狼狽,甚至有些卑微。但在秦風那雙看慣了赤松紋理的眼裡,他看到這猿猴的每一個關節、每一處肌肉,都在承受靈壓時做出了一種本能的、極其高明的卸力反應。

  它是真的在修行,即便它還沒有任何功法。

  「水不夠了。」

  秦風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恰好打斷了那名正式弟子即將落下的掌勢。

  那弟子回頭,見是那個整天在後山挑水的記名弟子秦風,臉色微微一沉:「秦風,這裡沒你的事,做好你的本分。」

  「趙師兄。」秦風平靜地指了指空了一半的水缸,「執事長老交代過,午時之前,水缸必須是滿的。現在求道者眾多,若因這點小事耽誤了法會,長老怪罪下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在方寸山,等級森嚴,但規矩比等級更重。

  趙師兄盯著秦風看了幾秒,又看了看那隻剩下一半水的水缸,冷哼一聲,收回了手:「算這畜生走運。秦風,動作快點。」

  說完,他拂袖而去,走向那些更有地位的求道者。

  那猿猴重重地鬆了一口氣,它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趙師兄的背影,然後轉過頭,看到了秦風。

  它那雙充滿靈性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它慢慢蹭到水缸邊,並沒有急著洗手,而是學著剛才那些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看向秦風。

  秦風沒有說話,只是舀起一瓢水,遞到它面前。

  猿猴伸出毛茸茸的手,在清涼的泉水中仔細地搓洗著。它的動作很慢,眼神卻一直盯著秦風握瓢的手。

  它在看秦風的手勢。

  秦風的手很穩,握瓢的指頭並沒有用力死摳,而是以一種極其鬆弛的狀態扣住柄部。這種鬆弛,讓他在舀水的時候,能順著水的重力而動,而不去生硬地對抗。

  猿猴似乎領悟了什麼,它也嘗試著放鬆自己的手掌,感受著泉水在指縫間流過的觸感。

  「進去吧。」秦風收回水瓢,淡淡地說道。

  猿猴又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後低著頭,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人群的陰影里,再也不顯山露水。

  午時。

  三星洞沉重的石門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一位穿著玄色道袍、長須及胸的老者走了出來。他並不是祖師,而是負責外門事宜的執事長老。他環視了一圈擠滿山門的數千求道者,眼神如電,所過之處,所有喧鬧瞬間平息。

  「祖師法旨,修道先修心。今日不考法力,不試根骨。」

  執事長老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這台階共有一萬八千級,每一級都刻有一道雜念。諸位若能在一個時辰內,心無旁騖地走完這段石階,即便入得外門。」

  此言一出,人群中響起一陣騷亂。

  聽起來很簡單,但在場的修行者都知道,這往往是最難的。所謂的「雜念」,可能是你內心最深處的欲望,也可能是你最恐懼的記憶。

  秦風站在一旁,他沒有資格參與這次選拔,他還要留在這裡守著水缸。

  選拔開始了。

  有人剛走幾步就滿頭大汗,仿佛背負著千斤重擔;有人走著走著忽然放聲大哭,或是瘋狂大笑;更有人直接從石階上滾落,臉色慘白。

  秦風看著這一幕,心中並沒有太多的波動。

  他在想,如果讓他去走這段路,他會看到什麼?

  是那片無盡的火海?還是那個白髮黑衣的背影?

  他不知道。他體內的那絲靈氣,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沉靜,仿佛外界的所有喧囂和幻象,都無法在這一絲純粹的氣息中留下痕跡。

  他的注意力被那個矮小的身影吸引了。

  那猿猴走得很慢,它沒有像別人那樣咬牙切齒地對抗,也沒有驚慌失措。它每走一步,都會先用腳尖試探一下石階的溫涼,然後像它昨日看秦風劈柴那樣,去尋找石階和身體之間的平衡。

  它並不是在抵抗幻象,它是在適應。

  這種近乎純粹的直覺,讓它在混亂的人群中顯得如此獨特。

  半個時辰過去。

  大部分求道者都倒在了半路上,唯有幾十個人還在堅持。

  執事長老的目光在那幾十個人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那個渾身絨毛的猿猴身上,眼神中閃過一抹驚訝,但很快就隱去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水缸邊、始終一言不發的秦風身上。

  這個記名弟子,他在那裡站了整整兩個時辰,姿勢幾乎沒有任何改變。那種穩固,不是僵硬的死守,而是一種像大山一樣的自然銜接。

  「你叫秦風?」執事長老忽然開口。

  周圍的正式弟子都愣住了,不明白長老為何會注意到一個雜役。

  秦風放下水瓢,躬身行禮:「回長老,正是弟子。」

  「挑了幾個月的水了?」

  「四個月零三天。」

  「心法練得如何?」

  「入門十三篇,只記住了第一篇的一半。」秦風平靜地回答,沒有羞愧,也沒有掩飾。

  周圍傳來一陣低笑聲。入山四個月,連第一篇都沒記全,這種悟性簡直是廢材。

  執事長老卻沒有笑。他看著秦風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沉默了良久,才緩緩說道:

  「第一篇的一半,夠了。下午你不用去後山劈柴了,去藏經閣,把那裡的地掃了。」

  此言一出,周圍的正式弟子們臉色大變。

  藏經閣!

  那是方寸山的重地,即便他們這些正式弟子,沒有許可也不得入內。讓一個資質平庸的記名弟子去那裡掃地,這意味著什麼?

  秦風卻沒有露出狂喜的神色,他只是再次行禮,語氣依舊平穩:

  「弟子領命。」

  他想的很簡單。掃地,和劈柴、挑水並沒有什麼區別。

  區別只在於,地面的紋理,或許比木頭的紋理更細膩一些。

  而在人群的前方,那隻猿猴已經踏上了最後幾級台階。它轉過頭,看向秦風的方向,在那雙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個清瘦而孤獨的身影。

  這一天,方寸山收了一名天賦異稟的猴子,也讓一個掃地的雜役,走進了那座沉寂了數千年的高閣。

  西遊的因果,在這平淡無奇的水瓢與掃帚之間,開始有了新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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