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2章 歸山與校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俱蘆洲那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風,終於在「清風梭」划過西牛賀洲邊界時被甩在了腦後。隨著飛梭逐漸平穩,甲板上的空氣也從乾澀的冰冷轉為帶著草木濕氣的溫潤。

  方寸山的輪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依然是那副出塵脫俗的仙家氣象,但在此時的秦風眼中,這種「靜謐」之下已經多了一絲不安的躁動。

  秦風站在艙尾,手中攥著一根在寒鴉谷隨手撿來的黑色礦石,正仔細摩挲。這礦石的密度極高,表面布滿了被風力侵蝕出的螺旋紋路。在過去的這幾天航程里,他一直在觀察這些紋路,嘗試理解在那極端的空間震盪下,物質是如何被迫改變自身結構的。

  「秦風,收拾一下,我們要準備著陸了。」

  吳師兄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他在這次任務中不僅耗盡了靈力,還被寒氣傷了心肺,此刻臉色依舊透著一抹不正常的蒼白。由於秦風在谷底的「精準提醒」,吳師兄對這個雜役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雖然依舊維持著師門的尊卑,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將秦風視為「明白人」的讚許。

  「好的,吳師兄。」秦風起身,將礦石揣入懷中,動作麻利地整理好自己的布包。

  飛梭緩緩降落在三星洞前的白玉廣場。一落地,早有等候多時的醫館道童和執事弟子涌了上來。

  「這次清繳任務雖然規模不大,但魔氣異動頻繁,所有生還弟子,歸位前需先去『試才堂』走一趟,覆核靈力狀態,防止魔氣潛伏。」

  一名執事長老神色嚴肅地宣布了命令。

  秦風跟著隊伍走在白玉石階上。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同門在看向他時,目光中少了一些鄙夷,多了幾分審視。畢竟,能在寒鴉谷那種混亂的局面下完好無損地回來,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問題。

  試才堂內。

  三根巨大的青石柱矗立在殿心,那是「感靈石」,能夠通過弟子注入靈力的反應,測算其當下的境界與靈氣純度。

  前面的弟子依次上前。

  「周子恆,鍊氣五層,靈力略顯虛浮,去領兩顆清心丹,閉關三日。」

  「李茂,鍊氣六層,根基受損,需去藥池浸泡。」

  輪到秦風時,原本喧鬧的殿內安靜了不少。眾人都知道這個由於「剝離魔血」立了功的雜役。

  「記名弟子秦風,上前。」負責校檢的執事看了一眼名冊,語氣不咸不淡。

  秦風走到第一根石柱前,伸出滿是厚繭的右手,輕輕按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他沒有直接像別人那樣猛地爆發靈力,而是先調整了呼吸。在他現在的感知中,這石柱內部其實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導靈纖維,就像是一張極其精細的脈絡網。他體內的那一團旋轉如星雲的靈氣,在觸碰到石柱的瞬間,分出了一縷極細卻極其凝練的絲線。

  「嗡——」

  石柱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爆發出刺眼的靈光,而是發出了一聲沉悶且悠長的震鳴。

  石柱表面的刻度緩緩上升,最終停在了第四格。但不同於常人的青色,那一格顯現出的是一種近乎半透明的深藍,色澤濃郁得像是深海的水。

  執事愣了一下,原本支在桌上的身體猛地坐直,他推了推老花鏡,仔細觀察著刻度的顏色。

  「鍊氣四層?」執事的聲音有些驚訝,「入山三年,跨過中階門檻,倒也算中規中矩。但你這靈力……為何如此凝實?」

  在方寸山,靈力的量決定了境界,而靈力的質決定了戰力。大多數記名弟子的靈力像霧,正式弟子的像水,而秦風此刻展現出來的,卻像是一枚被打磨得極薄、極亮的鋼片。

  「大概是掃地時需要精細控制,練得久了,靈力就散不開了。」秦風低頭回答,語氣誠懇且木訥。

  執事狐疑地看了他兩眼,隨後在名冊上勾畫了幾筆:「鍊氣四層,根基極佳。由於此次在北俱蘆洲立下微勞,經長老會核准,允許你從雜役晉升為正式的外門弟子。下午可去功法閣領取一門基礎遁法。」

  周圍傳來一陣低聲的驚呼和羨慕的議論。從雜役到外門,不僅意味著月俸的翻倍,更意味著真正踏入了修行的門檻。

  秦風卻微微皺了皺眉。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道:「長老,弟子在藏經閣待得習慣了。靜老那邊也需要人手整理舊簡,若無必要,弟子想留在原處。」

  執事有些詫異地抬頭:「你要放棄晉升機會?外門弟子每半月能聽一次教頭講課,這對你往後的修行大有裨益。」

  「多謝長老,弟子愚鈍,貪圖安靜,還是留在那兒吧。」秦風再次行了一禮。

  在他看來,所謂的遁法和課程,遠不如藏經閣里那些被灰塵掩蓋的原始痕跡來得有價值。在這樣一座仙山,越是不起眼的角落,越能看清這個世界的真面目。

  還沒等執事再勸,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

  「當!當!當!」

  這是「驚山鍾」。鐘聲連續響了三下,這意味著發生了足以影響師門氣運的突發狀況。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所有弟子都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一名負責傳訊的白衣弟子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由於跑得太快,他在台階上絆了一下,語氣中帶著極度的驚駭:

  「報——!執事長老,山下密信!那……那半年前離山的猴子,在東海鬧翻了天!」

  執事長老猛地站起,打翻了案上的硯台:「你是說孫悟空?它在東海做了什麼?」

  「它……它闖入龍宮,強奪了東海的定海神鐵!據說現在天庭的使者已經往龍宮去了,甚至有人在調查那猴子的授業恩師!」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死寂。

  秦風站在人群邊緣,聽著這些話,目光閃爍了一下。他想起了半年前那個夜晚,孫悟空臨行前那焦躁不安的眼神。他知道那猴子悟性驚人,卻沒想到它的速度會這麼快。

  定海神鐵。

  那東西在《兵器志》的記載中,是禹王治水時留下的定子,重一萬三千五百斤,且具有極強的空間壓迫性。

  「它終於還是拿到了那件能稱量天地的器物。」秦風心中低語。

  執事長老此時的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難看。方寸山講究的是隱世修道,最忌諱的就是沾染這種攪動天理的因果。祖師爺雖然修為深不可測,但天庭畢竟代表著名義上的三界正統。

  「即刻封鎖山門!」執事長老果斷下令,「所有在外遊歷的弟子,三個月內必須全部召回。山中弟子不得私自下山,違者逐出師門!」

  原本因為歸山而帶起的一絲喜悅,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壓力沖刷得一乾二淨。

  秦風在眾人交頭接耳的混亂中,趁機退出了大殿。

  他沒有去湊熱鬧,也沒有去打聽更多的細節,而是拎著布包,順著那條熟悉的小徑回到了後山。

  藏經閣。

  這裡的空氣依然冷清,帶著淡淡的檀香味。靜老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柄小巧的銼刀,正慢條斯理地修整著一根紫色的竹枝。

  看到秦風進來,靜老連頭都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回來了?」

  「回來了。」秦風放下行李,走到水缸邊打了一盆冷水,洗去臉上的塵土。

  「那猴子的事,聽說了吧?」靜老放下銼刀,看著紫竹。

  「聽說了,鬧得挺大。」

  「大嗎?這才哪到哪。」靜老呵呵一笑,眼神中透著一種看透歲月的滄桑,「因果這東西,只要開了頭,不見血是停不下來的。那猴子生來就是這亂世的引子,你給它那根篾條,雖然讓它圓滑了些,但改變不了它是一塊頑石的本質。」

  秦風擦乾手,走到書案前,接過了靜老手中的紫竹。

  「所以,山下的事與我無關。」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紫竹。這竹子不是普通的品種,而是後山那幾株受過雷擊而不死的「雷紋竹」。竹身上布滿了極其細微的、由於閃電貫穿而留下的深色焦痕。

  這些焦痕並不是死物。在秦風的感知里,它們內部依然跳動著極其微弱的、不服輸的能量。

  「接下來三個月,山門封鎖,誰也出不去。」靜老重新躺回搖椅上,悠哉地晃動著,「你也別總在那兒坐禪,把這雷紋竹表面的焦皮一點點磨掉。記住,別傷了裡頭的生機,那是天地間少有的『順流之雷』。」

  秦風應了一聲。

  他找來一塊極其細膩的油石,坐在窗邊的石凳上,開始磨竹子。

  砂石磨過竹皮,發出均勻且枯燥的「摩擦」聲。

  山上的鐘聲還在餘震,弟子們在不安地談論著天庭、龍宮和那隻無法無天的猴子。

  而秦風卻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好。

  他手裡的雷紋竹很硬,紋理也很複雜。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讓那一絲微弱的靈力順著竹子的纖維一點點滲進去,剝離那些死掉的表皮。

  世界變亂了。

  但在這種混亂中,這根竹子的紋路卻顯得異常清晰。

  秦風很清楚,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不再需要去思考什麼長生和殺戮。他只需要像以前一樣,把手裡的事情做透。

  天塌下來有祖師爺頂著。而他,只需要在這一片寂靜的後山,把這些雷紋竹一寸一寸地打磨乾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