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7章 磨劍石與指尖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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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已過,春雷雖在雲層深處悶響,卻始終沒有真正炸開。

  方寸山的草木在這厚重的濕氣中瘋長,尤其是後山那些伴著靈氣而生的「苦艾草」,已經長到了齊腰高。秦風今日的任務不是掃地,也不是補陣,而是受靜老之託,前往後山劍冢旁的小溪邊,去取一塊「磨劍石」。

  藏經閣里的古籍書頁,因為大陣帶來的靈壓波動,邊緣出現了一些細微的捲曲。靜老說,唯有劍冢溪水磨出的石頭,天生帶著一股肅殺的鋒芒,將其壓在書頁上,才能震得住那些躁動的靈氣。

  秦風背著空布袋,腰間斜插著紫雷竹,沿著濕滑的石階慢步而行。

  達到鍊氣六層後,他的五感變得異常細膩。他能感覺到腳底的布鞋在踩中青苔時,那些細微的纖維是如何被壓平、又如何產生一股向後的摩擦力。他的身體會自動調節每一塊肌肉的鬆緊,使得他在陡峭的山路上走得如履平地。

  不多時,耳邊傳來了陣陣清脆的劍鳴,伴隨著溪水拍打岩石的聲響。

  後山劍冢,是歷代方寸山劍修坐化後,遺劍安放之所。由於劍氣積攢太濃,這裡的溪水都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溪底的鵝卵石被沖刷了千萬年,每一塊都光滑如鏡,卻又銳利如刀。

  秦風走到溪邊,沒有急著下水。

  他看見溪邊的一塊巨石上,坐著一名黑衣青年。

  青年長髮披肩,膝蓋上橫放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他的雙眼微閉,周圍的三尺之內,落下的枯葉還沒觸地便會被攪成齏粉。

  那是內門精英弟子,人稱「鐵劍」的陸修。

  陸修在衝擊築基期的最後關頭遇到了瓶頸。他在這溪邊已經坐了三天三夜,想要捕捉溪水中那一抹流動的劍意,卻始終不得其門。

  秦風走到離他五丈遠的地方,蹲下身,在一堆亂石中翻找著。

  「那邊的雜役,莫要動水。」陸修沒有睜眼,聲音卻像劍鋒划過冰面,「此處的溪水被我意境牽引,你若觸碰,手指會被攪碎。」

  秦風停下動作,看了一眼那湍急的溪流。

  在他眼裡,溪流中確實有一股「勁」在亂竄。那是陸修散發出來的劍氣,與溪水本身的力量在對抗,形成了一個個極小的、帶刃的旋渦。這種對抗很生硬,就像是在磨盤裡撒進了碎玻璃。

  「我只取石頭,不亂動水。」秦風平和地回了一句。

  他伸出手,並沒有直接伸進溪里,而是將紫雷竹的尖端輕輕點在了岸邊的一塊石頭上。

  「嗡——」

  紫雷竹頂端的金色光點微微一亮。

  原本狂暴、混亂的溪水旋渦,在接觸到這股頻率的瞬間,竟然像是遇到了順毛的貓,變得異常乖巧。秦風的手順勢入水,指尖在溪底輕輕一划。

  一塊通體泛著烏青、約莫巴掌大的鵝卵石,被他極其自然地托出了水面。

  溪水順著他的指尖滑落,沒有傷到他分毫。

  陸修猛地睜開眼,目光如劍,死死盯著秦風。

  「你懂劍?」陸修的聲音里透著一抹不可置信。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苦苦維繫的劍氣意境,竟然被人輕而易舉地「剪」開了一個口子。而且那個口子極其順滑,沒有引起任何靈力的反噬。

  秦風把鵝卵石裝進布袋,搖了搖頭:「我不懂劍。我只是覺得這水流得不痛快,幫它理了理路。」

  「理了理路?」陸修站起身,長劍入鞘,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鳴,「我乃鍊氣九層巔峰,這一帶的溪水紋理我觀察了三年,尚且覺得艱澀。你一個鍊氣六層的雜役,竟敢說『理路』二字?」

  秦風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認真地看著陸修:「陸師兄,你的劍太想快了。這水原本是往東流的,你非要讓它往西轉,水不答應,你的劍也不答應。你們在較勁,自然就艱澀。」

  陸修眉頭緊鎖:「天下劍法,唯快不破。若不克敵先機,何談劍道?」

  「快不一定要用力。」

  秦風指了指溪底那些被沖刷得極其圓潤的石頭,「這些石頭不快,它們在這兒待了幾千年,水拿它們沒辦法。因為它們懂得怎麼把水的力道順走。你的劍若是能像這石頭一樣,不求刺破風,而是讓風繞著你走,那這一劍,才叫真的快。」

  說完,秦風拎起布袋,轉身欲走。

  「站住!」陸修身形一閃,擋在了秦風面前。

  他並沒有惡意,而是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索之光。

  「既然你說不求刺破風,那你接我一招。我不用靈力,只用招式。若是你接得住,這塊磨劍石我親自送你。」

  秦風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些內門弟子,總是喜歡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爭個高下。

  「我沒帶兵器,只有這根竹子。」秦風抽出腰間的紫雷竹。

  「請!」

  陸修一劍刺出。

  這一劍果然沒有帶半點靈力,但因為陸修浸淫劍道多年,劍尖劃破空氣產生的尖嘯聲依然刺耳。黑色的劍身在那一瞬間化作了三道殘影,封死了秦風左側的所有騰挪空間。

  快,極度的快。

  秦風站在原地,腳步未挪。

  他看著那一劍刺來,眼中沒有劍光,只有一團被強行劈開的空氣亂流。

  他體內的鍊氣六層旋渦核心微微震動。

  在長劍離他咽喉僅剩三寸時,秦風動了。

  他沒有揮動紫雷竹去格擋,而是將竹身橫在胸前,在那長劍刺入的瞬間,竹尖輕飄飄地往斜上方撥了一下。

  「沙——」

  極其微弱的摩擦聲。

  陸修只覺得自己的長劍像是刺入了一團無形的棉花里。不,更準確地說,是他的劍意被一股極其細微的旋轉力道給帶偏了。

  那股力道不僅順走了他的劍勢,甚至還借用了他自己的衝力。

  「呲!」

  黑劍順著紫雷竹的邊緣滑過,由於力道落空,陸修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一下。

  而秦風,只是側了側身,讓開了半個肩膀。

  兩人擦身而過。

  陸修站在溪邊,看著手中的黑劍,久久無語。

  他的虎口隱隱有些發麻。剛才那一撥,秦風用的力量微乎其微,甚至還不如一個尋常壯漢。但那種切入的角度和時機,卻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這叫什麼招式?」陸修澀聲問道。

  「沒招式。」秦風收起紫雷竹,「掃地的時候,遇到那些粘在牆角掃不出來的死灰,得用篾條尖這麼撥一下。撥順了,灰就出來了。」

  把他的劍法比作牆角的死灰?

  陸修苦笑一聲,他不但沒生氣,反而有一種醍醐灌頂的通透感。

  「多謝師弟指點。」陸修對著秦風抱了抱拳,「我在這裡坐了三天,本以為是劍不夠利,原來是心不夠順。今日一戰,困擾我半年的瓶頸,開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陸修體內的靈力忽然發出陣陣如雷鳴般的轟響。一股屬於築基期的強大威壓,在他周身緩緩升起。

  他在這一刻,臨溪悟道,竟然直接開始了築基。

  秦風沒再打擾他,拎著布袋,踩著濕滑的石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劍冢。

  ……

  回到藏經閣。

  秦風將那塊烏青的磨劍石交給靜老。

  靜老接過石頭,看了看上面還殘留的一絲淡淡的劍意,又看了一眼秦風那平靜如常的臉色。

  「去劍冢遇到麻煩了?」靜老問。

  「沒麻煩,幫一位師兄搬了搬石頭。」秦風走到水缸邊洗手。

  「陸修那孩子心高氣傲,你能讓他老老實實築基,看來你對他手裡那把『死灰』清理得不錯。」靜老呵呵直樂。

  秦風沒接話,他在想剛才那一撥的觸感。

  達到鍊氣六層後,他發現靈力在離體那一瞬的「震盪頻率」是可以調節的。以前他只能被動地接受環境的震動,現在,他可以嘗試製造一些細微的干涉。

  「秦風,天上的消息又傳下來了。」

  靜老突然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有些古怪,「那猴子在御馬監待煩了,嫌官小。它打碎了南天門的幾塊琉璃瓦,反下天庭去了。」

  秦風擦乾手,看向窗外。

  「回花果山了?」

  「回了。而且它在那山頭上豎起了一面大旗。」靜老伸出手指,在案台上劃了四個字,「齊天大聖。」

  齊天。

  秦風默念著這兩個字。他能想像得到,當那面旗幟在花果山的山巔飄揚時,這個世界的規則會被挑釁成什麼樣子。

  「旗子豎起來,因果也就定死了。」靜老嘆了口氣,「天庭不會再派什麼糾察靈官了,下一次來的,怕就是雷霆之師。」

  秦風感受著體內越來越凝練的靈力。

  他知道,平靜的日子正在一點點流逝。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滿地的經書。對他而言,不管是御馬監的弼馬溫,還是花果山的齊天大聖,那都是遠在雲端的故事。

  他現在的職責,是把這些被靈壓卷皺了的經書,用這塊剛取回來的磨劍石壓平。

  畢竟,在這亂世里,每一頁安靜的經文,都是一份難得的清涼。

  「長老,今天二樓的灰有點重,我得再去掃一遍。」

  窗外,第一聲真正的春雷,終於在天際盡頭炸響。

  驚蟄已至,萬物復甦。

  而這場席捲三界的風暴,也終於吹到了方寸山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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